第164章 風塵叩門
風塵叩門
霍振廷的吼聲還在聖瑪麗醫院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人已沖向電梯。
兩個小時後,灣流私人飛機從啟德機場的夜幕中呼嘯升空,向北疾馳。
同一時間,川省江家村,傍晚。
炊煙從各家屋頂裊裊升起,空氣里飄著柴火和飯菜的混合香氣。
江源家的新宅廚房裡,鐵鍋正滋啦作響。
「哥,蔥給我!」江溪踮著腳在灶台邊打下手,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林秀雲繫著碎花圍裙,麻利地將切好的土豆絲過水,轉頭對江源笑道:「今天這道醋溜白菜,你可不許插手,我要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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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剝著蒜,嘴角帶笑:「行,今天我就當甩手掌柜。」
他目光掃過窗明几淨的新廚房,灶台是他親手砌的,碗櫃是林秀雲選的木紋樣式,窗台上還擺著她從山上挖來的野蘭。
這種平凡的煙火氣,是他前世奔波半生,最貪戀卻最難抓住的東西。
晚飯剛擺上桌,江國海和王桂芳從地里回來,一家人正準備動筷子。
就在這時
「吱嘎!」
刺耳的汽車剎車聲在院門外驟然響起,在黃昏的寧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江源動作一頓,放下筷子。
「這個點兒,誰啊?」江國海疑惑地看向窗外。
「是不是霍老又寄東西來了?」林秀雲說著,擦了擦手要起身,「上次寄的南洋咖啡,爹還說喝不慣呢————」
她話音未落,院門已被急促拍響,不是尋常的敲門節奏,是近乎砸門的「砰砰」聲,帶著不容喘息的緊迫。
江源心中那點輕鬆瞬間消散。
起身示意家人坐著別動,自己走向院門。
門開。
夕陽餘暉里,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頭髮些許凌亂,眼眶深陷,滿眼都是血絲。
他身後是兩名精悍的年輕男子,同樣風塵僕僕,面色緊繃。
江源的視線定在為首男人的臉上,輪廓眉眼,尤其是緊抿嘴唇時的神態,竟與霍華德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司機小周。
江源的心猛地一沉,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請問,江源江師傅在嗎?」中年男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普通話說得有些生硬,語氣里的急切卻撲面而來。
「我就是。」江源穩住聲音,「您是?」
男人上前一步,竟對著江源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江師傅,冒昧打擾!我是霍振廷,霍華德的長子。」
他直起身,甚至來不及等江源反應,便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家父三日前在香江突發心臟病,手術後情況不好。漢斯醫生說,只有您或許有辦法。求您跟我去一趟香江,救救家父!」
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上了顫音。
院門口陷入短暫的死寂。
晚風吹過,揚起地上的塵土。
廚房裡,江國海、王桂芳、林秀雲和江溪都站了起來,透過窗戶望著這一幕,隱約聽到「心臟病」「救命」幾個字,臉色都變了。
江源盯著霍振廷的臉。
這位霍家長子此刻毫無豪門繼承人的儀態,西裝皺巴,胡茬凌亂。
唯有那雙和霍老極其相似的眼睛裡,燃燒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漢斯醫生那個嚴謹的德國醫生,居然會說出「只有您或許有辦法」這樣的話。
江源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回頭跟家人詳細解釋,只沉聲道:「等我十分鐘。」
他轉身快步走回屋裡。林秀雲已迎到門口,臉色發白:「源子,霍老他————」
「情況不好,我得立刻去香江。」江源握住她的手,聲音低而快,「家裡你照應著,爹媽問起,就說霍老病了,我去幫幫忙,別提太嚴重,免得他們擔心。」
林秀雲用力點頭,眼圈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反手緊緊握住江源的手:「你小心。要帶什麼?我去收拾。」
「簡單換洗衣物就行。藥膳用的刀具和我的那套筆記在食堂,我一會兒去拿。」江源說著,看向跟出來的江國海和王桂芳,「爹,媽,霍老那邊有點急事,我得去一趟。你們別擔心,照顧好自己。」
江國海看著兒子凝重的臉色,又看看院門口那三個明顯不是普通人的來客,張了張
嘴,最終只重重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去吧,路上當心。
王桂芳沒多問,只轉身快步走進裡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藍布包袱:「出門在外,穿得體面些。」
江源接過包袱,又看向一直扒著門框的江溪,小丫頭好奇的看著這邊。
江源揉了揉她的頭髮:「在家聽嫂子的話,哥很快回來。」
說完,他不再耽擱,對霍振廷點了點頭:「我先去食堂取點東西,帶個人。你們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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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師傅,需要帶誰?飛機坐得下!」霍振廷立刻道。
「我的白案,何小軍。他心細,懂藥材處理,能幫忙。」江源說著,人已大步流星走出院子,朝三食堂方向跑去。
夜色漸濃,村里零星亮起燈火。
江源衝進三食堂後廚,點亮燈,快速從鎖著的柜子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
裡面是他那套特製的藥膳刀具和一本厚厚的手抄筆記。
又抓了幾樣常用的藥材小樣塞進背包。
轉身時,他瞥見灶台上還攤著中午未用完的食材,牆上的排班表寫著明天的菜單,互
助池的帳本靜靜躺在角落的抽屜里,這一切,在他離開後,會怎樣?
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紛雜的念頭,找到紙筆,就著昏黃的燈光,用最快速度寫下幾行字:「馬哥、魏超、秀云:霍老病重,急赴香江,歸期不定。三食堂諸事,由你們三人共議共決。互助池帳目,務必三人共簽,遇緊急事電話聯繫。穩住。江源即夜。」
將字條壓在灶台顯眼處,他吹滅燈,鎖上門。
何小軍的住處離食堂不遠。江源拍開門時,何小軍剛洗完腳,穿著汗衫,一臉愕然。
「收拾東西,跟我去香江,現在。霍老病危,需要做藥膳。」江源言簡意賅。
何小軍瞳孔一縮,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屋裡沖。
不到三分鐘,他已拎著一個小布包出來,裡面除了換洗衣物。
兩人跑回江家院門口時,霍振廷和兩名助理已等在車旁。
兩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在土路上,與周圍的農舍土牆格格不入。
「上車,直接去省城機場,飛機在等。」霍振廷拉開車門。
江源最後看了一眼家門口。林秀雲扶著門框站著,江國海和王桂芳站在她身後,江溪從母親腿邊探出頭,小小的身影被門內的燈光拉得很長。
他朝他們用力點了點頭,矮身鑽進車裡。何小軍上了另一輛。
引擎發動,車燈劃破濃稠的夜色,駛離江家村,碾過碎石路,奔向通往省城的公路。
車內一片沉默。
霍振廷靠著座椅,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極力平復情緒。
江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和偶爾閃過的村莊燈火。
漢斯醫生那樣的人,不會輕易說「只有您或許有辦法」,看來這次卻是情況嚴重。
江源閉上眼,將所有雜念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