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
陽光從繁密的樹冠間漏下,在地面鋪出斑駁碎金。
伊卡洛斯微微眯眼,讓瞳孔適應久違的陽光。
十五年。
在幽暗地域待了十五年,他終於回到了北境。
轉頭四望,入目所及,皆是參天的古木。
每一棵巨樹都粗壯到需要十幾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灰褐色的樹皮上爬滿翠綠的苔蘚與藤蔓,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綠色穹頂,將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
「綠冠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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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白龍從門後走出,緊隨其後的是他的眷族大軍們。
幽暗地域的灰矮人與戰蜥人都是第一次接觸到地表,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讓他們仿佛被燒傷般躲回陰影處。
他們已經在地下居住了太久,想要適應地表的環境還需要一段時間。
格里姆深吸一口地表清新的空氣,走到白龍身後詢問道:「龍主,我們接下來該做些
什麼?」
灰矮人對地表的渴望更像是一種執念,他們本就是地上世界的居民,只是被奪心魔擄至地底才扭曲改造成了現在的鬼樣子。
千年的時光已經改變了一切,當他們重新踏入地上的土地,反而感到了一種迷茫。
伊卡洛斯略作沉吟。
他對綠冠之森的了解實在不多,只知道這是北境最大的一片原始森林,占地廣袤還要在風暴崖龍群統治的領地之上。
這裡是精類生物生存的樂土。
他曾對前破枷氏族的酋長說過,綠冠之森的精類生物保守排外,會將闖入者洗腦後打上森之印記,永生永世沉淪於綠瑙礦中。
這番話有誇大的成分,但居住在這裡的精類生物們的確對外來者不太友好。
尤其是對色彩龍這種邪惡陣營的生物,它們會毫不猶豫地發起攻擊。
伊卡洛斯忽然想起西婭的身影,那條小母龍似乎就是在綠冠之森出生的,還在這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道那幾條龍怎麼樣了————龍群的近況又如何————
想著想著,他思維發散,直到聽到格里姆的話音才回過神來。
「唔————」
伊卡洛斯轉頭望向身後的黑石門,又抬頭看了看四周密不透風的古木叢林。
他想了想說道:「先挑幾個頭腦機靈點的,在這附近建造一個據點,要保證能監視到這座通道。」
回歸地表,不代表伊卡洛斯會放棄地下。
幽暗地域資源雖比不上地表,但也有許多珍貴的東西地上難尋。
掌握一處幽暗地域的出入口,這代表著一筆龐大的財富,伊卡洛斯不可能會放棄。
他回身瞥了一眼,石門位於一個回字形的地下溶洞的最下方,位置十分隱蔽,溶洞口被茂密的灌木與藤蔓遮掩。
若非他從內部走出,從外面幾乎不可能發現這扇門的蹤跡。
這對伊卡洛斯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動作小心點,不要驚動了這裡的原住民。」白龍告誡一聲。
北境當前的局勢他還並不知曉,但光是風暴崖龍群與海族的存在就足夠他焦頭爛額。
如無必要,他不想再招惹綠冠之森的精類們。
「是。」格里姆躬身領命前去挑選人手。
伊卡洛斯則低頭對自己的影子說:「安吉拉,去附近探查看看,我想知道這附近是否有什麼威脅。」
影龍的低吼聲從中傳出:「這是最後一次,我說過我不想到地表來,我討厭這個地方!」
「好吧好吧,這是最後一次,忙完你就可以回幽暗地域。」
「你保證!」
「我保證————」
安吉拉對敷衍的白龍沒有任何辦法,從陰影中現身瞪了他一眼,潛伏在陰影中在樹蔭間快速穿梭。
伊卡洛斯看著她消失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影龍的戰鬥力雖然一般,但探查情報的能力著實優秀。
這麼優秀的打工龍,可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放跑了。
安吉拉很快返回,她探查了方圓十里,沒有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強大生物。
甚至,連一個智慧種族都看不到。
伊卡洛斯輕輕頷首,倒不感到奇怪。
綠冠之森地廣人稀,精類生物們也都有著自己的棲居地,這是正常情況。
確認附近安全,灰矮人們總算能稍微放開點手腳。
時間一天天過去。
通道附近,一處隱秘的據點悄然建立而起。
半個月後。
伊卡洛斯的心理開始變得有些詭異和微妙。
自從據點建成,這麼長時間,他都沒有發現任何精類生物的蹤跡。
巡邏的戰蜥人在方圓百里,連一隻樹精都沒找到。
這情況很不正常。
又是一個月過去。
一個月後,一個戰蜥人獵手小隊在一次深入森林的巡邏中,終於有了收穫。
他們發現了一隊木精靈。
確切地說,是一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木精靈。
這支木精靈小隊共九人,從外觀上看,他們身披輕甲,手持長弓短劍,是典型的精靈遊俠配置。
但他們的甲冑破損嚴重,有兩人被簡易的繃帶纏住了手臂和腿,血跡已經乾涸發黑,顯然已經帶傷行軍了不止一天。
他們正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向東行進,警惕性很高,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聆聽周圍的聲音。
但他們的狀態實在太差了。
戰蜥人獵手們利用密林中天然的陰影與灌木叢,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包圍。在短暫的交鋒後,九個木精靈被全部制服。
過程中,木精靈的反抗十分激烈。
偷襲之下,戰蜥人死了五個獵手,木精靈也死了兩人。
消息傳到地底時,伊卡洛斯正趴在龍巢中翻看從奪心魔那裡搜刮來的靈能裝置。
「木精靈?」
聽到格里姆的匯報,他抬起頭,火焰紋路流轉的龍瞳中閃過一絲趣味。
「帶下來見————算了,我親自跑一趟吧。」
他不想將幽暗地域的通道暴露給其他人知道。
伊卡洛斯穿過漫長而黑暗的通道,推開銅綠色的石門,回到地表。
他來到據點西側一處臨時搭建的圍欄旁。
七個木精靈被戰蜥人看守著,跪坐在地上。
他們原本低垂著頭,神色疲憊而麻木。
直到一片巨大的陰影從天而降,遮蔽了頭頂的陽光。
伊卡洛斯龐大的身軀落在圍欄外,十三米的龍軀蜷踞於地,雙翼微張,冰藍色的冷焰雲紋在白鱗縫隙間若隱若現。
大地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震顫。
顯得格外具有壓迫感。
「龍————」
七個木精靈同時抬起頭,他們牙關打顫,近距離直面白龍,龍威壓得他們近平喘不過氣來。
直到木精靈們在壓迫下將要感到窒息,伊卡洛斯才收起龍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木精靈們,聲音隆隆:「你們當中,誰是領導者?」
木精靈們深呼吸幾口氣,從驚懼的心神中緩過來。
聽到白龍的話,他們下意識看向站在前方的一個木精靈。
「你就是他們的領導者?」白龍也將視線投注過去。
那是位女性木精靈,有著一頭金色的長髮,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體態偏瘦,但看上去十分結實,看上去像是一頭矯捷的獵豹,縱然身上有幾處仍還在溢血的傷勢,也掩蓋不了她鋒芒畢露的氣勢。
「是我。」柳德米拉上前一步說道:「我是他們的隊長。」
她碧綠色的眼中雖然滿是戒備,但並沒有崩潰式的恐懼。
這是位性格堅毅的女戰士。
伊卡洛斯垂下頭,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你叫什麼名字?」
「柳德米拉。」她回答。
「很好,柳德米拉。放鬆點,我邀請你們來這,只是為了詢問你們幾個問題。」
「作為交換,你們可以平安離開這裡。」
女精靈猶豫了下,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你想知道些什麼?」
伊卡洛斯問道:「先跟我說說現在北境的局勢是什麼樣的?」
「北境的局勢————你指的是什麼?」
「曠野,風暴崖龍群————你應該知道的,還有海族,深岩氏族————十二年前的那場戰爭是誰贏了?」伊卡洛斯詢問。
柳德米拉沉默了片刻,視線從同伴們身上掃過,所有木精靈都是一臉茫然之色。
她轉向白龍:「我們從不關心綠冠之森以外的事————你說的那些,我們並不清楚————」
這下輪到伊卡洛斯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綠冠之森的精類生物們封閉,卻沒想到他們能這麼封閉。
同在北境,綠冠之森與風暴崖相隔不到三千里,幾平算是鄰居的關係,而他們似平對
風暴崖龍群一無所知的樣子伊卡洛斯仔細觀察一陣,確認木精靈們的表情神態不似作偽後,這才轉換了話題。
他指著柳德米拉身上殘破的盔甲:「你們這是遇到了什麼?怪物嗎?」
「不。」
女性木精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傷痕:「不是怪物,是戰爭。」
「戰爭?」
伊卡洛斯挑起眉鱗。
「和誰?北境誰和綠冠之森開戰了?」
「都不是。」柳德米拉搖了搖頭,眼神首次凝重起來:「是人類。」
人類?
伊卡洛斯有些意外。
北境不是沒有人類存在,寒骨苔原有野蠻人的部落存在,那是人口數萬的大部落,在寒骨苔原諸族征伐不休的戰場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但僅憑他們,怎麼敢對綠冠之森開戰?
這些精類們雖然低調,但北境沒人會低估綠冠之森的力量,相傳,綠冠議會的議長,就是北境屈指可數的幾位傳奇存在之一!
這樣的力量,連風暴崖龍群也要退避三舍。
區區野蠻人————
「等等————」
伊卡洛斯突然想到了什麼,大腦仿佛有電流閃過,詢問道:「具體說說,你說的人類敵人————是從哪兒來的?」
柳德米拉露出一抹痛恨之色,講述道:「大概在五年前,迷霧海的大霧散掉了,之後,有船靠岸,密密麻麻的人類進入綠冠之森,與我們爆發了衝突————」
「迷霧海?」
伊卡洛斯不等她說完就詫異地反問。
那是環繞維羅蘭特北方大陸的一片終年被濃霧覆蓋的危險海域。
迷霧海的洋流如同一條永不停歇的絞索,環繞著整個北境海岸線,任何試圖穿越這片海域的船隻,都會被詭異的洋流捲入無盡的濃霧之中,永遠找不到方向。
無數冒險者試圖征服迷霧海,最終都葬身於那片灰白色的死亡迷霧之下。
北境與南方之間,也只剩下鐵脊山脈這一條唯一的通路。
可現在,木精靈告訴伊卡洛斯,有船從迷霧海登陸了?
「你確定?」白龍的聲音低沉而嚴肅:「迷霧海的洋流兇險萬分,沒有人能從那裡航行到北境。」
「我親眼所見。「柳德米拉說道:「他們的船隊從迷霧海的濃霧中駛出,在橡木灣登陸————至少三十艘大型戰船,每艘能載兩百人以上。」
「六千人?」
「而這只是我見過的那一批人類數量————」
「他們是什麼來頭?」
「不知道。」柳德米拉搖頭:「他們的旗幟我從未見過,黑底金紋,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雄鷹,爪下抓著一柄權杖,他們的裝備精良,士兵訓練有素,軍紀嚴明,絕不是北境的蠻族。」
她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說道:「根據綠冠議會中長老們的推測,那些人類————他們或許來自中土或南方。」
伊卡洛斯不說話了。
他盤踞在地上,冰藍色的冷焰在鱗縫間一明一滅,周身的溫度在冷與熱之間不斷交替。
一支擁有大量高階施法者,精良裝備,嚴明軍紀的人類軍隊,從迷霧海登陸北境。
這意味著什麼?
伊卡洛斯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首先,這意味著除了鐵脊山脈,迷霧海也能與中土和南方暢通無阻,雖然不知道具體風險,但肯定要比翻越鐵脊山脈更加容易。
北境與南方之間的連接,將不再只有鐵脊山脈這一條路。
中土聯邦,或者南方帝國————他們的觸手,終於伸到了北境。
伊卡洛斯想起在大圖書館中翻閱過的那些地誌。
希里亞曾對他說過,龍群的野心不會止步於曠野一隅,莫斯特拉想要建立一個龍之王國,重現上古時代巨龍領主的輝煌。
但反過來,南方的文明勢力又何嘗不是如此?
以太聯邦的魔導科技日新月異,安達瑞爾帝國堪稱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勢力。
這些南方的文明之花,一直在凱覦北境這片未被開墾過的處女地。
鐵脊山脈是天然的屏障,擋住了他們北上的步伐。
可現在,如果迷霧海也能被穿越————
伊卡洛斯難得感到一股涼意從尾尖一路竄上脊背。
這不再是龍群與石巨人的小打小鬧,而是足以改變整個北境未來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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