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攻守易型


  攻守易型

  維羅蘭特被環界洋所包圍,整體上被分為三片海域。

  南海安寧祥和,面積最小,資源也最為富庶;東海則廣闊無垠,一眼不見盡頭;而北海,則是最原始的海洋,不知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深海怪物潛藏其中,神秘莫測,兇險萬分。

  綠冠之森西方的迷霧海正是屬於北海的一部分,因長年被迷霧籠罩封鎖,故得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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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或許是人類所為,也或許是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迷霧散去,人類得以跨海而來。

  對北境諸族而言,這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伊卡洛斯沒想到從精靈口中,第一個得到的竟然是這樣的消息。

  「介意聊聊前線的戰事嗎?」白龍詢問道。

  「你想幹什麼?」木精靈十分警惕,她可不認為邪惡的色彩龍會安什麼好心。

  柳德米拉還記得,在大概三十多年前,她曾經與一條綠龍打過交道。

  那是條成年的雌性綠龍,為了竊取綠冠之森的至寶—截由神祇身軀所化的月觸橡木的枝丫,潛入森林。

  她暗中挑唆腐化了一批精類生物成為其眷族,在綠冠之森極為耐心地隱匿了十多年時

  間。

  直到綠冠之森舉行對自然之神的祭祀慶典,精類們疏於防範之際,綠龍悍然發動了偷襲。

  籌謀十多年的一擊給精類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只差一點,他們所守護的至寶就要被綠龍奪走。

  最後,還是恰逢橡木的看守者,綠冠議會傳奇強者甦醒,以雷霆之勢殺死了綠龍,並淨化了被綠龍的魔法所扭曲腐化的精類生物們,避免了綠冠之森更大的損失。

  作為綠龍之亂的親歷者,柳德米拉厭惡所有的色彩龍,要不是為了同伴的性命考慮,她絕不會與這條白龍多說一個字。

  伊卡洛斯感受到了木精靈不加掩飾的防範與厭惡,他輕哼一聲,垂下頭。

  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柳德米拉能清晰看到白龍那雙如旋轉萬花筒的奇異雙瞳,火焰紋路在虹膜深處無聲流轉————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噴在皮膚上,痒痒地————

  她遂不自在地扭了扭被繩索捆縛住的身子。

  「或許我這麼說你不相信————」伊卡洛斯的話音十分懇切:「但說真的,我對你們沒有惡意。」

  柳德米拉嗤了一聲,他朝四周的戰蜥人們看了一眼,壓抑著憤怒,語氣凌厲:「你縱容你麾下的怪物們殺死了我的同伴,這就是你口中的沒有惡意?」

  」

  伊卡洛斯張了張嘴,這還真不好解釋。

  「這不一樣————」

  他也很無奈,幽暗地域的通道開在哪兒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算了————」

  知道解釋不清,伊卡洛斯也不想再多費口舌,他嘆了口氣,神情瞬間變得兇惡起來。

  他朝薩斯使了個眼神,後者會意,帶著五個戰蜥人獵手將手中鋒利的骨匕架在木精靈們的脖子上。

  「告訴我前線的具體詳情,否則,我就殺了你剩下的同伴。」

  柳德米拉臉色驟變:「你休想————」

  「柳德米拉。」

  白龍打斷了她,聲音低沉而冰冷。

  「你應該清楚,你現在沒有拒絕的資格。」

  女精靈咬緊了牙關,碧綠的眼眸中滿是不甘與屈辱。

  她看了一眼身旁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同伴,緊攥的拳頭終是一點點鬆開。

  「————你想知道什麼?」

  伊卡洛斯問得很直接:「戰爭打到什麼程度了?」

  柳德米拉閉了閉眼,緩緩到來。

  「最開始的一兩年,我們占據著很大的優勢——

  綠冠之森與人類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年。

  最初的兩年,精類們占據著絕對的上風。

  他們擁有本土作戰的便利,兵力也充足,人類剛登陸時立足未穩,被他們打得丟盔棄甲。

  那時候綠冠之森甚至能主動出擊,多次毀滅人類的營地。

  於是人類收縮了戰線,龜縮在橡木灣防守精類的進攻。

  真正改變戰局的,是第三年的春天。

  那年開春,人類發動了一次大規模反攻,並且在那次反攻中投入了十多台戰鬥構裝體o

  那些鋼鐵巨人從人類營寨後方緩緩走出,每一步都讓大地震顫。

  它們的身軀鑄就著複雜的魔導紋路,不需要休息,不會恐懼,不會流血。

  精靈的箭矢射在它們身上,不是彈開就是折斷,樹人的巨拳砸在它們胸口,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而它們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噴吐魔能射線,都會在精類的防線上撕開一道無法癒合的缺口。

  這一點,曾與一具哨衛型構裝體戰鬥過的伊卡洛斯深知其可怕之處。

  「後來呢?」他詢問。

  柳德米拉語氣沉重:「後來,戰場上的天平開始緩緩傾斜————」

  人類憑藉魔導科技與精類展開了漫長的拉鋸戰。

  不止是構裝體。

  附魔弩炮,魔能護盾————人類用各種魔導科技一點一點扭轉了局勢。

  第四年綠冠之森開始吃力,每過一年,他們的優勢就少一分。

  直到如今,攻守之勢已經完全逆轉。

  綠冠之森從主動出擊轉為被動防守。

  南部的幾片外圍林地已經徹底淪陷,人類的伐木場日夜不停地將參天古樹砍倒,送到後方加工成攻城器械的木材。

  他們的據點越修越多,每一座都像一枚釘子楔進森林的血肉之中。

  而精類們的防線則在不斷後撤,不斷收縮,不斷調防,以縮小防禦圈的方式來彌補日益枯竭的兵力。

  柳德米拉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被派出來的。

  她的任務是穿越人類尚未完全控制的戰區,前往東部邊境,聯絡一支與議會失去聯繫已久的哨兵部隊。

  他們穿過南部的密林,沿著已經廢棄的獐鹿小徑向東行進,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來辨認方向。

  在昨天傍晚,他們終於脫離了戰區,進入了森林後方安全的區域。

  他們以為自己安全了。

  然後他們就遇上了戰蜥人的獵手。

  柳德米拉將這一切說完後,閉上了嘴。

  伊卡洛斯默默消化著她說的一切。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整條戰線的走向,將每一個關鍵節點與要塞的位置一一對應。

  然後他開始思考,該如何處置眼前這七個木精靈。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殺了他們。

  乾淨利落,但這樣做很可能會暴露自己的蹤跡。

  一支精靈遊俠小隊的消失,遲早會引來搜查。

  如果被發現,輕則被迫放棄這處得來不易的幽暗地域通道,重則與綠冠之森全面交惡。

  在人類大軍壓境的情況下,再添一條惡龍當敵人,精類們或許會不惜代價先解決掉他這個後方的隱患。

  真到了那一步,或許也只能放棄這處幽暗地域的通道,離開綠冠之森。

  可問題是,他對如今曠野的局勢一無所知。

  龍群與海族,這兩座大山一直以來都壓在他頭頂,十五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事。

  莫斯特拉是否已晉升傳奇?海族的底棲魔魚是否已經動手?龍群如今狀況如何?

  在沒有弄清楚這些之前,伊卡洛斯還不想踏足曠野。

  第二條路,則是反其道而行之。

  綠冠之森戰事失利,對伊卡洛斯來說未必不是個機會。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趁此機會幫助綠冠之森,獲得精類們的好感,甚至與之結盟,這樣一來,他在北境便不再是孤身一龍。

  至於精類們在與人類的戰爭中失利這一點,伊卡洛斯倒不太擔心。

  真正能決定戰爭勝負的是傳奇存在。

  綠冠之森的傳奇尚未出手,而人類一方是否有傳奇坐鎮還猶未可知。

  這意味著雙方都還在試探階段,都還沒有押上最後的底牌。

  兩者之間的勝負,眼下還難料。

  伊卡洛斯在心中將兩條路的利弊逐一鋪開,反覆權衡。

  就在這時,一隻小小的黑色身影從他頭頂躍下。

  煤球輕巧地落在泥地上,柔軟的肉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它繞著柳德米拉轉了兩圈,仰起頭,琥珀色的豎瞳在木精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它轉過身,跑到伊卡洛斯的前爪旁,用小小的身子去頂白龍的手爪,朝精靈的方向使勁拖動。

  「喵。」煤球抬頭看著他。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

  這隻貓平日裡懶散慣了,除了吃就是睡,還少有如此活躍的時候。

  他早知道煤球不是只普通的黑貓。

  能在幽暗地域那種地方生存,對龍威視若無睹,還有尋寶的天賦————

  此刻這反常的舉動,難道也是一種提醒?

  伊卡洛斯提起煤球,走到一旁,遠離木精靈們的聽力範圍。

  他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爪心的煤球,低聲問:「小傢伙,你想讓我站在綠冠之森這一邊?」

  小小的腦袋輕輕點了一下。

  伊卡洛斯看了它一眼,不清楚這是它的特殊能力,還是它在玩鬧。

  「喵」

  察覺到白龍質疑的眼神,煤球輕蔑地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說愛信不信。

  隨後便不再搭理伊卡洛斯,自顧自跳上自己的專屬坐騎,揣著手趴在兩根龍角之間眯著眼睛曬太陽。

  伊卡洛斯猶豫了片刻。

  既然連煤球都認為他應該幫助綠冠之森————

  在心中思慮再三後,他下定了決心。

  伊卡洛斯折身而返,走到柳德米拉面前。

  他低頭與木精靈對視,後者下意識繃緊了身體,見到白龍的手爪高舉,綠瞳微微一縮o

  「你————」

  唰!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細的嘯聲。

  柳德米拉尚未來得及閉眼。

  然而,想像中的劇痛並未出現,她只覺手腕處驟然一松。

  她低頭看去,斷成幾截的繩索正從她手臂上滑落。

  白龍把綁她的繩索解開了。

  事情的發展令她始料未及,木精靈揉了揉手腕被繩索勒出的紅痕,非但沒有驚喜,反而更加警惕地盯著白龍的身影。

  「這是什麼意思?」柳德米拉詢問道。

  「帶上你的人,回去吧。」

  伊卡洛斯盤踞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木精靈平齊:「告訴綠冠議會,我,傳奇冰龍白災之子,伊卡洛斯·奧克塔維安·伽拉克蘇,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交易?」

  「對。」白龍輕輕頷首:「我可以幫你們對抗人類的入侵,在這之後,你們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柳德米拉只覺他的話荒謬絕倫,臉色鐵青道:「你帶著你的邪惡軍隊趁我們與人類戰爭時入侵我們後方,還殺了我們兩個同伴,現在又轉頭說要幫我們?」

  「不,綠冠之森不會接受一條色彩龍的援助————我不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的相信。你只需要幫我傳個話就好。」

  伊卡洛斯無所謂地開口:「如果我想讓你們死,你們現在已經是屍體了。我想,這應該足夠表達我的誠意。」

  這下輪到柳德米拉沉默了。

  良久,她終是開口,但語氣已稍緩和了些:「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想要什麼,那是以後的事。」

  伊卡洛斯搖了搖頭:「把我的話帶回去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見綠冠議會的議長大人。」

  柳德米拉下意識一口回絕:「不行,議長大人正在沉————」

  「沉什麼?」

  伊卡洛斯若有所思,似乎意外聽到了一段隱秘。

  「沒什麼。」

  柳德米拉及時住口,暗道好險。

  她臉一板,終是說道:「這件事我無法決定————必須交由至少一位議員來決斷。」

  「也可以。」

  伊卡洛斯輕輕頷首,他只想搭上綠冠之森實權者的線,至於對象是誰,不太重要。

  柳德米拉將捆縛住同伴的繩索割開,木精靈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一個個都用感激的眼神看著柳德米拉。

  後者仍面色不變,在解開最後一個同伴的繩索後,朝白龍的方向望去:「既然如此,那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請便。」

  伊卡洛斯不在意地擺了擺爪子。

  他扭頭對格里姆吩咐道:「給他們準備些食物和水,再讓薩斯的戰蜥人護送他們一段路。」

  「是。」

  格里姆領命而去。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的。」

  柳德米拉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扶著還在活動手腕的同伴,在戰蜥人們的護送下漸行漸遠,消失在密林深處。

  煤球從他的頭頂跳下來,蹲在他爪邊,琥珀色的豎瞳望著精靈離去的方向,尾巴悠悠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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