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千載熔蓮,道果晉升


  須彌山上空裂開一道血縫。

  兩團人影從縫裡砸了下來。

  接引在前,准提在後,兩人連雲頭都沒駕住,一路撞穿山門,撞塌了半截護山石牆,滾到八寶功德池邊上。

  池子早就幹了。

  坑底的青黑池泥裂成一塊一塊,被兩人砸出一個大坑,泥塊濺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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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引趴在池邊,半天沒爬起來。

  那座金蓮歪在泥里。

  只剩六品。

  六層蓮瓣蔫蔫地耷拉著,蓮台斷口坑坑窪窪,一道道裂紋從斷口往裡爬,快爬到蓮心了。

  斷口上冒著灰煙。

  煙往下沉。

  它先鑽進池泥,又鑽進池底陣眼,再順著陣眼底下的地脈,一路往須彌山深處走。

  歸墟死氣在前頭開路。

  力魄的開天余勁跟在後頭。

  兩股氣走到哪裡,哪裡的地脈就發灰發脆,一截截往下塌。

  准提撐著左手坐起來。

  他滿頭滿臉都是接引噴的金血,干在臉上,結成一塊塊硬殼。

  他低頭看了一眼金蓮,喉嚨里咯了一聲。

  「師兄,蓮……」

  接引沒出聲。

  他伸手去摸斷口。

  指尖剛碰上,一縷灰煙就順著指頭往上爬,他把手一縮,指肚已經爛掉一層皮。

  天黑了下來。

  須彌山頭頂的雲往中間聚,一層壓著一層,壓成了紫金色。

  雲里滾著雷聲。

  准提的臉一下白了。

  這種雷他們聽了三千年,劈過八十回,可哪一回的雲都沒壓得這麼低,低到快碰上主峰的山尖。

  金蓮撕掉一半,西方氣運斷了五成。

  四十八道宏願借來的功德,天道這是要一口氣收回去。

  接引抬起頭。

  「師弟,撐陣!」

  轟隆!

  第一道雷劈了下來。

  雷光有山那麼粗,直直砸進了須彌山北麓。

  北麓連著幾百座山峰,是須彌山地脈最厚的一段,當年兩人斬三屍,就是在這一帶的山腹里閉的關。

  雷光扎了進去。

  整片山脈往下一沉。

  山峰一座接一座歪倒,互相撞在一起,碎石混著泥土,滾成一條條泥流往山底灌。

  地底傳出一聲悶響。

  北麓底下那條主地脈,斷了。

  幾千里大地往下一塌,塌出一個看不見底的深坑,坑邊的碎石還在往下掉,掉下去連個回聲都沒有。

  深淵裡往上冒灰煙。

  雷一道接一道往下砸。

  有一道劈中了主峰。

  護山大陣的光罩剛亮起來就碎了,滿天碎片往下掉,大殿房頂被整個掀飛,樑柱一根根往下砸。

  山腳下那幾十個記名弟子哭喊著往外跑。

  一塊崩落的山石滾下來,把跑在最後的兩個埋了進去。

  准提從池邊爬起來,左手一把攥住接引的胳膊。

  他手指在哆嗦。

  整條胳膊都在哆嗦。

  「封山!」

  「立刻拿剩下的六品金蓮把須彌山封死,十萬年之內,誰也別再出西方半步!」

  接引看著他。

  准提兩眼通紅,空蕩蕩的右袖在風裡亂甩,臉上那層幹掉的金血裂開了幾道縫。

  「那煞星今天能撕蓮,明天就能來撕山,你我再出去一回,西方就真沒了!」

  接引閉了閉眼。

  他張口一吐,又是一口聖人精血,噴在了六品金蓮上。

  金蓮晃晃悠悠浮起來。

  它飄到須彌山頂上空,殘缺的蓮瓣往外一張。

  金光往下罩。

  金光從山頂一直蓋到山腳,把整座須彌山連同靈脈和功德池全扣在底下,扣成一個圓滾滾的金殼。

  殼上浮出一個個卍字。

  一個挨著一個,密不透風。

  雷還在劈。

  一道道砸在金殼上,金殼一陣陣發顫,卍字碎掉一層,底下又補上一層。

  兩人坐在殼裡,一人守一邊。

  誰都沒再開口。

  這一幕,洪荒各處都看見了。

  幽冥血海。

  冥河蹲在血浪邊,盯著西邊天上那團金殼,看了半天。

  他把業火紅蓮往身後挪了挪。

  又挪了挪,最後乾脆塞進了海底。

  東海金鰲島,碧游宮。

  通天站在宮門口,一隻手按著青萍劍柄,望著西邊那個圓滾滾的金殼,嘴角往上一扯。

  「兩個天道聖人,被人撕了蓮,縮成了一隻烏龜。」

  他搖搖頭,轉身回宮。

  宮門合上之前,他又往太古星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煞星主徒手撕了接引的證道金蓮,把西方二聖打得封山十萬年,這話從南方傳到北俱蘆洲,前後沒用三天。

  東土的山門接連關上。

  散修路過西方,全都繞著走。

  洪荒安靜了下來。

  這一靜,就是兩千年。

  南方,烈山祖庭。

  當年的百草死澤,已經找不出半點死澤的影子。

  十條暗河從山腹里流出來,被人族挖成一道道水渠,水渠兩邊全是田。

  田裡種著粟,種著稻,也種著麥子和豆子。

  風一吹,金黃一片翻到天邊。

  神農光著腳站在田埂上。

  他身上還是那件粗布短褂,肚皮晶瑩透亮,裡頭那團灰黑氣旋慢悠悠地轉,兩千年沒停過。

  一個老農扛著鋤頭從田裡上來,手裡捧著一把剛掰下來的稻穗。

  「地皇,您給瞧瞧,這一片穗子都發黑了,是不是又鬧蟲了?」

  神農接過稻穗,掐下一粒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肚子裡的氣旋轉快了一圈,一縷黑氣從稻粒里被扯出來,繞著他臟腑轉了一圈,化開了。

  「地底下滲上來的濕毒。」

  「挖開渠口曬十天,再撒一把石灰。」

  老農連連點頭,扛著鋤頭跑了。

  田邊搭著一排排草棚,棚底下支著大鍋。

  鍋里熬著藥湯,有黑的,有黃的,還有一鍋一直冒白氣。

  排隊等湯的人,從棚底下一直排到村口。

  神農兩千年沒離開過南方。

  哪裡起了瘟疫,他就往哪裡去,先嘗一口病人的血,在肚子裡把病氣過一遍,轉出來的就是藥方。

  一鍋湯熬下去,一座城的病就退了。

  尋常瘟疫,在人族裡慢慢絕了跡。

  饑荒也沒了。

  糧倉里的粟米吃不完,堆到發芽,又被種回了地里。

  伏羲治世三千年,攢下了數千萬人口。

  神農又治了兩千年。

  人族漲到了數億。

  一座座城池順著河流往外鋪,青石城牆一圈套著一圈,城和城之間修起了大道。

  夜裡篝火連成一片。

  從天上往下看,九州亮成了金紅色。

  人道雲海越堆越厚,那條金龍在雲里翻個身,就是幾千里。

  金龍尾巴底下分出兩股氣運,一股來自風兗祖庭,一股來自烈山祖庭,兩千年沒斷過,一路飛進了太古星空。

  太古星空深處。

  天煞孤星的星核大門,關了兩千年。

  門外,九幽獓趴在地表,一身黑鱗蓋了厚厚一層星塵。

  它鼻孔一張一合,噴出的灰氣在地上吹出兩道溝。

  隔一陣它就睜眼往地底看看。

  看完又閉上。

  星核裡頭。

  本源長河繞著星核正中轉,河水暗紅髮金,河面上漂著一縷縷從洪荒飛來的氣運。

  災淵盤坐在長河中央。

  兩千年,他一動沒動。

  頭頂垂下來的災蓮根須,扎滿了身前那六層金色蓮瓣,每一根都插進了葉脈里。

  眉心神瞳開著一線。

  暗紅的光從縫裡流出來,罩住那六片蓮瓣。

  丹田裡,法輪道印在轉。

  轉一圈,就磨掉一層。

  蓮瓣里那幾縷接引烙印的殘渣,頭一百年還在掙,三百年後不掙了,一千年後連影子都找不著。

  最難磨的,是佛門清淨氣。

  那股氣沉在蓮瓣最深處,和金蓮的根子長在一起,幾個元會被接引拿功德一遍遍洗過,又硬又滑。

  道印磨一圈,它退一寸。

  退完了,又往回漲半寸。

  災淵不急。

  他調來瘟厄去爛,調來衰朽去磨,再拿業瘴把清淨氣里纏著的西方功德因果一根根勾出來,扔進歸墟里抹掉。

  又是一千年。

  最後一縷清淨氣,散了。

  六層蓮瓣褪掉了金光。

  剩下的東西,乾淨透亮。

  葉脈里流著一團團青色光霧,青中帶金,金里還裹著一點開天之前的混沌氣。

  混沌青蓮的本源。

  當年混沌青蓮碎裂,十二品功德金蓮就是從它根上分出來的,這股造化本源是金蓮的根子,接引守了幾個元會都沒敢動一口。

  災淵睜開眼。

  他抬手往上一引。

  頭頂的根須一下全動了。

  幾千根根須同時往下扎,扎進蓮瓣,開始往上吸。

  咕咚,咕咚。

  青色光霧順著根須往上流,穿過星核頂上的岩層,越過本源長河,一路流進地表那株災蓮里。

  地表上,九幽獓一骨碌爬了起來。

  高台上那株六品苦厄災蓮,在抖。

  暗紅髮黑的蓮瓣一片片往外張,張到最大,又往裡收,蓮莖上的灰紋跟著一亮一暗。

  星核里,六片金色蓮瓣越來越薄。

  金色褪盡,只剩一層灰白的殼。

  咔嚓。

  第一片碎了。

  碎成粉,粉還沒落地,就被根須一卷吸了進去。

  剩下五片接連碎掉。

  地表的災蓮往上一竄。

  蓮莖粗了一圈,從暗紅變成了血紅,一圈圈灰紋從根爬到頂,紅得發亮。

  六片蓮瓣底下,擠出了一個尖。

  第七片蓮瓣舒展開來,黑紅色,邊上鑲著一圈暗金。

  九幽獓往後退了兩步。

  這片蓮瓣一張開,天煞孤星的地表跟著一震,星體表面裂開無數道細紋,暗金色的光從紋路里往外噴。

  光柱衝出地表,一根根捅進星空。

  後面兩片蓮瓣擠得更快,幾乎貼著第七片一起張開。

  九片蓮瓣在高台上鋪開,一層壓著一層。

  蓮心正中,托著一枚拳頭大的果子。

  果皮灰紅,上面爬滿了紋路。

  災蓮四周的虛空變了。

  一層層光幕浮了出來,鋪滿了整片災星星域。

  光幕里全是人。

  是這兩千年裡,九州大地上的數億人族。

  有人在草棚里出生,哭聲剛響,就被抱去河邊洗身子。

  有人在田裡累彎了腰。

  有人在城牆上咳著血守夜。

  有人老了,躺在草蓆上,兒孫跪了一屋子。

  有人得了瘟病,渾身長瘡,被抬進神農的草棚。

  有一年北邊大旱,一個村子餓死了一半,剩下的人揹著孩子往南走,走了三個月才到烈山祖庭。

  到了城門口,他們跪下就哭。

  生老病死,饑荒瘟疫,水災獸災。

  億萬張臉,億萬種苦。

  光幕一層層往外推,推出去幾十萬里,把天煞孤星圍得嚴嚴實實。

  每一層光幕里都往外流苦念。

  苦念全落在那九片蓮瓣上。

  蓮瓣越來越紅,紅到發黑,黑到發亮。

  一股氣機從蓮心沖了起來。

  那股氣機衝出天煞孤星,衝出災星星域,一路往太古星空外頭掃,掃過太陽星,也掃過太陰星。

  太陰星上那株月桂,枝葉齊齊一顫。

  九品苦厄災蓮。

  和當年十二品功德金蓮同階的極品先天靈根,從這一刻起,長在了天煞孤星上。

  九片蓮瓣張到最大。

  蓮心那枚灰紅果子,掉了下來。

  眾生苦厄道果。

  果子一離開蓮心,表皮就裂了,裡頭沒有果肉,只有一團灰紅色的本源,在半空里翻滾。

  先天災厄本源。

  那團本源不往外散,直往地底沉。

  它穿過岩層,穿過本源長河的水面,一路沉進星核,落到災淵頭頂。

  災淵張開手。

  本源落進掌心,順著掌心鑽進了身體。

  星核里,長河掀起了大浪。

  河面上漂了兩千年的那些氣運,一下全醒了。

  灰黑色的一股,來自幽冥地底,是六道輪迴過災厄劫道時剝下來的七成劫業。

  青灰色的一股,是當年補天的七成功德,連著蒼生劫運,在長河裡沉了幾千年。

  還有兩股金灰色的人道氣運。

  一股是伏羲的,一股是神農的。

  四股氣運裹著那團道果本源,全往災淵身上灌。

  長河的水位往下掉,眨眼掉了十幾丈。

  河床露了出來。

  河床上鋪著一層暗金色的泥,全是這幾千年沉下來的氣運渣子,這會兒也被一併吸了起來。

  災淵丹田裡,法輪道印震了一下。

  緊跟著又是一下。

  十二道法印熔成的輪盤,邊緣那圈暗金紋路往外長了一圈,又一圈,輪盤跟著大了一分,轉得也沉了一分。

  輪盤中央,三災九難十二道光同時亮了。

  雷火風三災在最裡頭打轉。

  瘟厄、衰朽、業瘴壓著第二圈,絕靈、亂空、蝕陰壓著第三圈,光陰、歸墟、無量量劫壓在最外頭。

  十二道光擠在一起,擠得輪盤嗡嗡悶響。

  道果外頭那層壁障,薄薄一層,裹在輪盤四周。

  混元大羅初期和中期,中間就隔著這一層。

  災淵在這道坎上待了五千多年。

  道印又轉一圈。

  壁障上出現了一個白點。

  白點往四邊化開。

  化開的地方,就沒了。

  那層薄膜從里往外消,眨眼化掉一半,剩下一半被輪盤一撞,散得乾乾淨淨。

  轟!

  長河剩下的水全炸上了天。

  一股氣機從災淵身上衝出星核,衝出地表,衝出天煞孤星,在星空里撞開一圈暗金色的波紋。

  混元大羅金仙中期。

  這股氣機只往外漏了一絲。

  太古星空里,億萬顆星辰同時往下一沉。

  離天煞孤星最近的幾千顆星辰往下沉了三寸,星光一起暗下去,沖著那顆暗金主星低了頭。

  這一沉,從災星星域往外一路盪開,一直盪到太古星空的邊緣。

  太陰星上,常羲站在寒湖邊,手裡那輪殘月一下亮了。

  她抬起頭,朝天煞孤星的方向看了很久。

  星核里,災淵睜開了眼。

  暗紅的眼底,十二道光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岩層,穿過天煞孤星,穿過太古星空,落向洪荒大地。

  南方,烈山祖庭外搭起了一座大祭壇。

  九百級青石台階,台下人山人海,從城門口一直擠到幾十里外的田埂上。

  祭壇頂上,神農穿著一身新織的麻衣站著。

  治世兩千年,圓滿了。

  再過三天,就是他的退位大典。

  北邊天上,九條皇龍已經騰空,伏羲坐在龍首上,正往南方趕來觀禮。

  災淵的目光再往上抬。

  三十三天外,紫霄宮。

  宮門關著。

  門縫裡卻往外滲著一絲灰紫色的光。

  那絲光細得連九幽災厄神瞳都差點看漏,它貼著三十三天往下爬,繞開了所有星辰,也繞開了人道雲海。

  最後鑽進了洪荒的四時節氣里。

  春風裡多了一縷灰紫。

  秋雨里也多了一縷。

  那縷灰紫順著風,順著雨,一點點往南邊飄,對準的正是祭壇上神農那隻裝滿了洪荒萬毒的琉璃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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