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腰斬藥師,生撕金蓮


  藥師佛對上了那雙眼睛。

  暗紅色,裡頭什麼火氣都沒有。

  他兩條腿一軟,褲襠里一熱,濕了一大片。

  月白僧袍前襟掛著神農噴的黑血,後擺又濕透了,整個人從白蓮上滾了下去。

  斷腕往懷裡一縮,他拿左手扒著剛冒頭的嫩草,連滾帶爬往半空那團金光底下拱。

  「師伯救命!」

  「師尊救我啊,弟子替西方在雲頭上蹲了三十年,您老人家不能不管弟子!」

  半空里,接引臉上的褶子一抽。

  

  須彌山窮了幾個元會,就養出這麼一個能出門撐場面的大弟子,今天折在這裡,西方往後連東土都不敢進。

  他咬破舌尖。

  一口金血噴在腳下金蓮上。

  嗡!

  十二品功德金蓮頂著天災厄運鼎的神禁,一層層蓮瓣硬生生往外撐開了一寸。

  鼎身上四十九道神禁同時一顫。

  凍住的空間被擠出一圈圈裂紋,咔咔作響,一路蔓延出去幾千里。

  懸在半空那片黑葉子,碎成了粉。

  金蓮底下湧出佛光。

  起初只有一縷,眨眼鋪成千道、萬道,一層疊一層往下潑。

  金光里浮出一尊尊羅漢菩薩的虛影,雙手合十,齊聲念誦。

  梵唱聲壓住了整片死澤。

  剛抽出新芽的草木被佛光一照,葉子全朝西邊彎下了腰。

  伏羲臉色一變。

  他一把將神農拽到身後,人劫總印舉過頭頂,九條皇龍盤成一圈,罩住身後上百個人族修士。

  佛光砸在龍身上。

  九條皇龍齊聲哀鳴,龍鱗簌簌往下掉。

  這還只是餘光。

  正中最粗那道佛光柱子落在藥師佛頭頂,凝成一口金鐘大小的罩子,罩壁上卍字一個接一個往外翻。

  聖人護身佛光。

  大羅金仙躲在裡頭,准聖全力轟上一個時辰都未必打得開。

  藥師佛縮在罩子裡,抱著腦袋喘粗氣。

  喘了幾口,臉上又擠出幾分底氣。

  他抬頭往外看。

  災淵坐在九幽獓背上,沒下來。

  九幽獓也沒挪爪子。

  災淵右手手腕一翻。

  鐮刃朝外。

  鐮身上四十五道先天禁制一道接一道點亮,暗灰色的光順著刃口流轉。

  他脊樑正中那道十字形的力魄骨文,跟著跳了一下。

  開天巨力順著胳膊灌進了鐮柄。

  隔著幾十丈,他平平劃了一刀。

  嗤啦!

  一道漆黑鐮芒貼著地皮掃了出去。

  鐮芒前頭的空間先裂了。

  裂口幾十丈寬,往兩邊翻卷,露出裡頭灰濛濛的混沌亂流。

  亂流剛往外涌,就被鐮芒上的灰氣一卷,全塞回了縫裡。

  萬道佛光擋在前面。

  羅漢虛影最先碎,一尊接一尊從腰間斷開,梵唱聲一截一截掐斷。

  滿天金光被劈開一條筆直的黑道。

  佛光罩子撞了上來。

  卍字剛翻出半個就滅了。

  罩壁一碰刃口,咔一聲裂成兩半,往左右倒下去,砸在地上濺起兩道幾百丈高的土浪。

  鐮芒去勢一點沒減。

  從藥師佛腰間一掠而過。

  接著往後掃,掃過死澤邊上一座千丈石山。

  石山半腰浮出一道細線。

  過了一息,山頂那半截往下一滑,轟隆隆砸進山谷,整片大地上下一跳。

  遠處山坡上的人族東倒西歪,摔成一片。

  鐮芒還在往後走,一頭扎進天邊雲層。

  半邊天上的雲,被齊刷刷切成上下兩層。

  上面那層往東飄。

  下面那層往西飄。

  藥師佛還跪在原地。

  嘴還張著,後半句卡在嗓子眼裡。

  他腰上浮出一道紅線,一顆顆血珠往外滲。

  上半身往左邊一歪。

  整個人從腰腹處齊刷刷分成兩截。

  刃口留下的灰,順著切口往上爬。

  歸墟難。

  灰爬到哪,哪裡就從有變無,肉、骨、經脈、僧袍,一寸寸化成黑灰,風一吹就散。

  那朵崩了半片的白蓮,也跟著沒了。

  一點米粒大的金光從藥師佛天靈蓋鑽了出來。

  真靈掉頭往西飛。

  剛飛出三尺,灰氣追上去一裹。

  金光滅了。

  地上只剩一顆鴿子蛋大的琉璃舍利,裡頭佛光轉個不停,藥師佛幾萬年的修為全攢在裡面。

  舍利在土裡滾了兩圈。

  九幽獓低下大腦袋,舌頭一卷。

  嘎嘣,嘎嘣。

  它嚼了兩口就咽了,咂巴咂巴嘴,沖旁邊呸地吐出一口黑沫。

  「一股子陳年餿水味,還沒三千年前那老龜的殼有嚼頭!」

  黑沫落地,燒出一個碗大的坑。

  伏羲手裡的人劫總印還舉著,九條皇龍傷痕累累盤在頭頂,他半天才把胳膊放下來。

  神農盯著那個坑,喉結滾了一下。

  「藥師!」

  准提的嗓子破了。

  那個弟子是他親手從西方荒漠裡撿回來的。

  餵了幾個元會的功德金水,賞了九品白蓮,煉了琉璃缽盂,就等著哪天去東土給西方教長臉。

  一刀下去,連灰都沒剩。

  准提兩眼通紅,後背拼命往前掙,把凍硬的空間撞得嗡嗡直響。

  第二聲還沒喊出口。

  眼前一暗。

  災淵站在了他面前。

  九幽獓留在原地,四隻爪子都沒抬,背上的人已經從地上跨到了萬丈高空。

  災淵沒看準提。

  他看的是接引腳下那座金蓮。

  十二層蓮瓣層層往外鋪,最外頭三片灰撲撲的,是當年時間長河裡留下的老傷。

  他伸出兩隻手。

  暗金色的十根手指往前一探,扣住了蓮台外沿。

  鼎上的神禁一下全鬆了。

  接引和准提身上的壓力沒了。

  兩人卻誰都沒往後退。

  接引低頭盯著扣在蓮台邊上的十根手指,後脖頸一陣陣發涼。

  七寶妙樹斷過一回,拿功德粘了三千年還是一身裂紋。

  西方教鎮氣運的就剩這一朵蓮,蓮要是沒了,須彌山今天就得塌。

  他張開嘴。

  噗!

  一口聖人本源精血噴了出去。

  緊跟著又是兩口。

  三口金血全澆在蓮心上,金蓮光芒暴漲,半邊天都染成了金色。

  接引身後的虛空裂開了。

  一尊大日如來金身,從裂縫裡坐了起來。

  千丈。

  萬丈。

  金身一路往上長,頭頂頂破雲層,後腦勺的佛輪壓進天外罡風裡。

  等它停下來,已經有百萬丈高。

  南方大地上,一座座人族城池全被這尊金身的影子罩住了。

  金身盤腿往下一坐,正壓在蓮心當中,兩隻遮天大手按住了蓮台兩側。

  往下壓。

  每壓一寸,四周的天就往下塌一寸。

  雲層被壓成薄薄一片,貼著地皮往外翻滾,那座剛被切了頂的石山又矮了一截,山根咔咔炸開。

  災淵扣著蓮台的十根手指,被壓得往下一沉。

  手背上暗金紋路亮了一下。

  指頭沒松。

  准提也回過神來了。

  他顧不上斷腕處鑽心的疼,左手往懷裡一掏,扯出一棵樹。

  七寶妙樹。

  樹幹上裂紋一道挨一道,全拿功德金漆補著,幾根枝杈斷口沒接齊,歪歪扭扭掛在上頭。

  准提張口噴出一團聖血,全抹在了樹幹上。

  妙樹嗡的一聲,枝杈上七種寶光同時炸開。

  青、赤、黃、白、黑、紫、金。

  七道光柱擰成一股,刷出一片七色神光,從斜上方朝災淵手腕掃了下來。

  神光掃過的地方,空間直接沒了顏色。

  遠處一片山嶺被餘光擦了一下,從山頂開始變得透明,一陣風過,連山帶林化成七彩光點散了。

  伏羲眼角一跳。

  「全都往後退!」

  那些人族修士抱起地上的傷員,扭頭就往山坡後面跑。

  七色神光砸在了災淵手腕上。

  當!

  下方千里沃土裂開無數道口子,剛湧出來的暗河清水從裂縫裡噴起幾十丈高。

  災淵的手腕沒晃。

  妙樹一根枝杈從中折斷,飛出去十幾萬里,砸進南邊一座大湖,掀起漫天水柱。

  准提紅著眼又砸。

  當,當,當!

  一下比一下重。

  七色神光一層層炸開,災淵周身萬里虛空被炸得四分五裂,亂流到處亂竄。

  妙樹身上的補丁一塊塊崩掉,金漆裂口往外冒白煙。

  災淵扣著蓮台,一下都沒躲。

  准提一邊砸,一邊扯開嗓子朝東邊嚎。

  「太清師兄,元始師兄,救命啊!」

  「這煞星今天敢撕我西方的蓮,明天就敢拆你們的宮,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還不懂嗎?」

  接引壓著金身,憋得臉上青筋亂跳,也跟著吼了一嗓子。

  「兩位師兄!」

  兩聲喊叫裹著聖人法力,順著三十三天往東邊一路滾過去。

  災淵眉心那道豎縫裂開一線。

  九幽災厄神瞳往東一照。

  大赤天,八景宮。

  宮門緊閉。

  太清坐在蒲團上,膝頭橫著那座玄黃寶塔,塔身少了三層玄黃氣,養了三千多年,寶光還缺著一大塊。

  喊聲飄進宮裡。

  太清眼皮都沒抬。

  他伸出手指,在塔身缺口那裡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坐在殿上,右手攤在膝頭,虎口那道暗金色拳印到今天都沒消,皮肉底下一片灰。

  喊聲傳進殿裡。

  元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冷笑一聲,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再往上,三十三天外,紫霄宮的大門連一道縫都沒開。

  神瞳合上了。

  「別喊了。」

  准提舉著妙樹的手停在了半空。

  災淵十根手指扣著蓮台,一點一點往外加力。

  「太清在養塔,元始在養手,鴻鈞連紫霄宮的門都不敢開。」

  「今天誰來,也保不住你這朵蓮花。」

  接引臉上的肉直跳。

  這一嗓子整個洪荒都聽見了,可沒有一個人願意替須彌山挨這一鐮。

  他嘴裡發苦,一咬牙,乾脆把聖人道果往金蓮里送。

  百萬丈金身轟然一震。

  金身胸口亮起一輪大日,佛光凝成實質,順著兩隻大手往下灌。

  十二層蓮瓣一齊往裡一卷。

  要把災淵那雙手絞進蓮心。

  蓮瓣邊緣泛起金色鋒芒,每一片都能切開准聖肉身。

  咔!

  十二片蓮瓣同時合上,災淵兩隻手被夾在了中間。

  鋒芒往他手背上切,切出一串串火星,火星濺出去,把四周亂流燙出一個個窟窿。

  准提眼睛一亮。

  接引臉上露出了獰笑。

  「星主,貧僧這金蓮認主幾個元會,你想拿走,先把這兩隻手留下!」

  災淵沒搭理他。

  他袖子裡飛出一樣東西。

  一枚錢。

  灰黑色,外圓內方,邊上一圈細紋,乍一看跟凡間埋在土裡的破銅錢沒兩樣。

  錢在空中轉了半圈。

  叮。

  釘進了金蓮底座。

  准提舉著妙樹的手抖了起來。

  他認得這枚錢,當年在須彌山上,他的七寶妙樹就是被這東西一下打落的。

  三千年過去,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這錢叫什麼,打哪來的。

  金蓮底座上,一圈圈金紋從錢眼往外裂開。

  接引渾身一震。

  他留在蓮台里的聖人烙印,溫養了幾個元會,這會兒從正中間崩開了。

  裂紋往四邊爬。

  崩掉了大半。

  接引和金蓮之間那根聯絡,細得快看不見了。

  合攏的蓮瓣一松。

  夾在裡頭那兩隻暗金手掌,亮了。

  暗金紋路從手背爬上來,一道接一道,順著小臂往上走,過了肩膀,一路鑽進脊樑。

  雷、水、火、木、土。

  空間、庚金、寒、風、電、天氣、時間。

  十二道骨文齊亮,全往脊樑正中那道十字力魄骨文上匯。

  十三道盤古骨文,連成了一個周天。

  災淵身後浮出一道頂天立地的模糊虛影。

  虛影手裡沒有斧子,只有兩隻攥緊的拳頭,它一出現,百萬丈金身的頭頂就矮下去一截。

  金身臉上的慈悲相,裂開了。

  災淵兩隻手往外一分。

  刺啦!

  撕裂聲從南方大地一路傳遍三界。

  東土城池裡的人全捂住了耳朵。

  北俱蘆洲雪原上,接連塌了九座雪山。

  幽冥血海深處,冥河正往業火紅蓮上添火,手一抖,一團業火掉進血浪里,他撿都沒敢撿。

  十二品功德金蓮從中間豁開一道大口子。

  外頭六層蓮瓣,連著底下一截蓮台,被災淵兩隻手硬生生扯了下來。

  金色汁水從斷口噴出幾千丈高,灑在下方沃土上,落地的地方長出一片片金色野花。

  「啊啊啊啊!」

  接引的慘叫蓋過了天地間所有聲響。

  百萬丈金身從蓮心上翻倒下去。

  胸口那輪大日先碎,跟著是佛輪、頭顱、雙臂,一塊塊崩成金光往下砸,南方天上下起了一場金雨。

  接引往後一仰,三口金血接連噴出,噴了准提一頭一臉。

  准提手裡的七寶妙樹掉了。

  他張著嘴,沒去撿。

  剩下的半座金蓮還在接引腳下。

  六品。

  寶光暗了大半,蓮瓣蔫蔫耷拉著,斷口冒著灰煙,歸墟和力魄的氣機順著裂口往蓮根里鑽。

  西邊天盡頭,須彌山方向那根金色氣運柱子晃了一晃。

  一聲悶響傳過來。

  柱子攔腰斷掉一大截,足足五成氣運碎成金色光雨,還沒落地就散了。

  准提又噴出一口血。

  接引也噴。

  兩尊天道聖人的氣機,一下矮了好幾分。

  半座金蓮斷口忽然往外一炸,剩下六品蓮瓣里亂糟糟的本源沖了出來,撞得四周空間一陣搖晃。

  接引藉著這股反衝的勁,一把揪住准提後領,另一隻手往身後狠狠一撕。

  虛空裂開一道血紅的縫。

  血遁。

  兩人連人帶蓮往縫裡一滾。

  准提半個身子進去了,還伸長左手去夠空中那棵妙樹。

  夠著了。

  血縫合上。

  半空那口鼎就懸著,神禁一道都沒再亮。

  伏羲從山坡後頭走出來,看看那口鼎,又抬頭看災淵。

  「星主,就這麼放他們回去?」

  災淵低頭看著手裡的蓮瓣。

  「回去挨雷。」

  伏羲愣了一下,掐指一算,轉眼就想明白了。

  金蓮跌成六品,西方氣運斷了一半,四十八道宏願的催債雷還懸在須彌山頭頂,往後天道自己會劈。

  災淵手裡那六層蓮瓣還在動。

  金燦燦的,一片片往外舒展,每一片葉脈里都流著濃稠的先天本源。

  幾縷接引烙印的殘渣夾在裡頭,一閃一閃往外掙。

  災淵五指一收。

  殘渣不動了。

  他從高空落下,九幽獓湊過來,鼻子在蓮瓣上嗅了又嗅,舌頭伸出來半截。

  災淵看了它一眼。

  舌頭縮了回去。

  九幽獓把大腦袋扭到一邊,鼻孔里噴出兩股灰氣。

  神農站在一片金色野花里。

  腰板筆直,肚皮里那團灰黑氣旋慢悠悠地轉。

  下游烈山部落的人,不少已經順著暗河跑了上來,擠在遠處山坡上,沒人敢往前走。

  一個小孩從大人腿縫裡探出腦袋,看了一眼九幽獓的獠牙,又縮了回去。

  災淵走到神農面前。

  「南邊的毒,往後歸你管。」

  神農抱拳彎腰。

  災淵往西邊看了一眼。

  「西方的人再敢來,用不著跟他們講道理。」

  神農直起身,看著他。

  「天塌下來呢?」

  災淵已經轉過身。

  「喊名字。」

  神農眼眶一熱,雙手在身前一合,一揖到底。

  山坡上的人跟著跪了下去,黑壓壓一大片,一直跪到下游寨牆根。

  伏羲往前邁了一步。

  他想問那六片蓮瓣拿回去做什麼,又想問紫霄宮那邊會怎麼動,話到嘴邊,災淵已經翻身騎上了九幽獓。

  天上那口鼎掉頭飛回來,越縮越小,縮到巴掌大,鑽進他袖子裡。

  九幽獓抬起前爪,一爪子踩下去。

  空間裂開一道黑縫,一人一獸鑽了進去。

  縫那頭是太古星空。

  億萬星辰排開,每一顆都壓著暗紅紋路,挨著太陰星那一片,常羲布下的月華寂滅氣正繞著星域打轉。

  天煞孤星掛在最深處,通體暗金。

  九幽獓落在地表,四爪一收,趴回了老地方。

  苦厄災蓮長在不遠處的高台上,六品蓮瓣暗紅髮黑,根須扎進地底,一路連到星核。

  災淵沒在地錶停。

  他往下走,穿過岩層,穿過本源長河的水面,一直走到星核正中。

  苦厄災蓮的根須從頭頂垂下來,密密麻麻,每一根都在往下滴灰紅色的苦念。

  災淵盤腿坐下,把六層金色蓮瓣往身前一放。

  蓮瓣落地。

  頭頂那些根須全顫了起來,一根接一根往下探,探到蓮瓣上方三寸,停住。

  眉心神瞳裂開一線。

  丹田裡那枚法輪道印,開始轉動。

  星核大門轟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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