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侯一出,何人走漏?!
白紙如雪,矮几橫陳。
堂外冷風呼嘯,滿堂官差橫刀而立。
崔明軒雙手抱胸,嘴角勾著譏誚的冷笑,好整以暇地看著陸長安,仿佛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猶自掙扎的困獸。
「裝模作樣。」
崔明軒壓低聲音嗤笑,
「拿《孟子》古訓考你大勇,我倒要看看,你這一炷香內能憋出幾個大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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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挽起半截青衫袖子,單手懸腕,狼毫在青石硯台中飽蘸濃墨,手腕陡然一沉!
沒有沉吟,沒有打腹稿,筆落如驚雷炸裂!
原本坐在主位上的禮部侍郎趙崇禮,因心中掛念愛徒,此刻已忍不住離座走下堂階,負手立在陸長安側後方三步遠處。
老侍郎本已做好了替學生兜底周旋的準備,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宣紙上狂飆突進的第一行墨跡時,那隻正撫著白須的枯手猛地一僵,力道之大,險些將頷下鬍鬚生生扯斷幾根!
但見白紙黑字,鐵畫銀鉤,開篇第一句便石破天驚: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
趙崇禮瞳孔驟縮,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好一個「匹夫見辱,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
順著孟子之意破題,卻立意高絕至此!
不寫自身之冤,先斬小人之狂!
還不等趙崇禮從震駭中回過神來,陸長安腕底狂瀾奔涌,筆鋒凌厲如刀,狠狠落下了震徹千古的第二句: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砰!」
趙崇禮再也維持不住從二品大員的涵養,一巴掌重重拍在身側的朱漆廊柱上,整個人激動得渾身劇顫,失聲叫絕:
「好!好一個『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老侍郎蒼老卻如洪鐘般的喝彩聲在大堂內轟然炸響,花白的鬍鬚劇烈抖動,一雙老眼死死釘在那張宣紙上,連頭頂的烏紗官帽歪了半寸都渾然不覺!
堂外人群一片譁然,那錦衣小胖子急得抓耳撓腮,伸長了胖脖子往裡瞅:
「哎喲!趙侍郎怎麼激動得把柱子都拍響了?陸會元這兩句文縐縐的,到底寫的啥意思啊?」
身旁的寒門舉子此刻已是渾身顫慄,眼眶通紅,指著堂內激動地低吼道:
「神作!真乃神作啊!陸會元這是借漢初第一謀聖留侯張良在橋上受辱拾履的典故,來破這大勇之題!」
「你看他第一句寫『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意思是那種受了點委屈就當場跳腳、拔劍跟人拼命的蠢貨,不過是街頭鬥毆的匹夫!這是指著鼻子痛罵咄咄逼人的崔明軒是個沒肚量的小匹夫!」
小胖子眼珠子一瞪:「那第二句『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呢?」
「意思更絕!說真正擁有天下大勇的人,哪怕大禍突然臨頭也面不改色,哪怕被人無緣無故潑髒水誣陷也絕不動怒!因為人家胸懷經天緯地之才、志向高遠,根本不屑跟跳樑小丑一般見識!
這一下,直接把陸會元方才在堂上打哈欠、不慌不忙的神態全圓回來了——人家不是做賊心虛,而是聖賢大勇!」
錦衣小胖子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激動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娘哎!罵人不帶髒字,順手還把自己誇成了聖人!這位陸會元是真神仙啊!不行,等他出了公堂,花多少錢我都得去拜他當先生!」
「誒,兄台,我說你啥也聽不懂,你是怎麼考上的舉子?」
小胖子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而高座之上,原本正端著茶盞看戲的顧御史被這句詞震得心神俱顫,手腕一抖,「噹啷」一聲脆響,茶盞重重磕在案几上,滾燙的茶湯濺了滿袖,他卻渾然未覺,只死死瞪大了那雙倒三角眼。
右側的刑部侍郎秦大人更是霍然從椅上彈站而起,探著身子往下望去,滿臉見了鬼般的駭然。
公堂之下,陸長安神色沉靜如淵。
任憑周遭驚呼四起,他自巋然不動,胸中似有萬卷波濤奔涌,盡數化作筆底雲煙!
借張良圯上受書,論楚莊王伐鄭,引項羽疑范增……
一樁樁史實信手拈來,將天地間的大忍、大謀、大勇剖析得淋漓盡致!
字字如珠玉墜盤,句句似金鐵交鳴,一股吞吐天地、俯仰古今的浩然氣象,幾乎要從那張薄薄的宣紙上破空而出!
銅爐里的線香,甚至才剛剛燃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啪嗒。」
陸長安隨手將狼毫擲在筆洗之中,撣了撣衣袖,退後半步長揖:
「此篇名曰《留侯論》,學生作完了。請堂上諸位大人過目。」
大堂之內,鴉雀無聲。
唯有穿堂而過的春風,卷得案上的宣紙獵獵作響。
趙崇禮幾乎是搶步上前,雙手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如捧稀世珍寶般將那張宣紙捧起。
通讀一遍,老侍郎眼眶泛紅;
再讀一遍,他已是滿面潮紅,仰天長嘆:
「微言大義,力透紙背!此文表面論留侯張良,實則字字直指聖賢本心!若非胸有經天緯地之志、吞吐山河之氣,莫說是區區一炷香,便是讓尋常腐儒皓首窮經五十年,也休想寫出這半句神韻!」
趙崇禮猛然轉過身,雙手高舉墨卷,怒目環視堂下眾士子,聲震屋瓦:
「爾等且睜開眼看看!寫得出此等傳世雄文之人,若還是爾等口中不通文墨、徇私舞弊之徒,那老夫與這大虞朝三百年科舉考官,便全是一群有眼無珠的瞎子!!」
顧御史與刑部秦侍郎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走下堂階,湊在趙崇禮身側傳閱此卷。
兩人越看越是心驚,對視一眼,彼此臉上的陰鷙與審視早已蕩然無存,唯餘下讀書人面對絕世名篇時的敬畏與嘆服。
四周的書吏、甲士雖不全懂其中深意,卻也被三位高官失態的模樣震懾得大氣不敢喘,看向陸長安的眼神,儼然已如仰望文曲星降世。
而在這一片讚嘆聲中,唯有一人,如遭雷擊!
崔明軒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陸長安三年前不過是個鄉試墊底的廢物,他憑什麼能寫出這種連內閣大學士都未必寫得出的文章?!
嫉妒、惶恐、怨毒,像毒蛇般瘋狂噬咬著崔明軒的理智。
今日若坐實了陸長安的大才,他崔明軒扣在陸長安頭上的所有髒水,全都會反噬到自己身上!
「諸位大人明鑑!此子……此子定是僥倖!定是提前背下了哪位前朝遺賢的殘卷舊作!」
崔明軒面容扭曲,指著陸長安色厲內荏地尖叫:
「文章好,不代表他沒舞弊!他昔日庸碌是鐵證!他若是不能自證這文章是他一朝頓悟所創,那便依然難逃嫌疑!天下之事,哪有不講前因後果的道理?!」
看著這廝瘋狗般的氣急敗壞,陸長安冷笑出聲。
他緩緩踱步上前,眼神冰冷如刀,直刺崔明軒的眼睛:
「照崔解元的說法,天下凡是文章驚世駭俗者,皆需當眾自證『我是如何悟出來的』,否則便是抄襲?」
崔明軒咬牙冷笑:
「難道不該自證?!你平白無故成了大才,天下誰能作證?!」
「天下誰能作證?」
陸長安忽然笑了,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那我倒要請教崔解元——公堂之上,諸位座師在上,你崔明軒,如何證明自己是個男人?」
崔明軒一懵:「你……你說什麼?!」
堂上幾位大人也是一愣。
陸長安眉峰微挑,步步緊逼:
「我問你,你是個男人,當著三司公堂,如何證明?」
崔明軒惱羞成怒,臉漲成了豬肝色:
「荒謬絕倫!本公子堂堂七尺男兒,身長玉立,蓄髮穿袍,如何不是男人?!」
「束髮穿袍便是男人?」
陸長安嗤笑一聲,
「前朝木蘭替父從軍十二載,披堅執銳,同袍皆不知其乃女郎。衣冠之相,算什麼鐵證?」
崔明軒額角青筋暴跳:「我崔氏族譜白紙黑字,記我為二房嫡長男丁!」
「族譜乃人手所書。若有抱養隱情,當年穩婆狸貓換太子,又當如何?」
「我自幼長大,街坊四鄰、同窗故舊人人皆知!」
「眾口鑠金,三人成虎。當年指鹿為馬者滿朝皆是,眾人說是,便當真是了?」
「你——!!」
崔明軒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滿頭冷汗、氣血翻湧,幾乎喪失了理智,狠狠一跺腳,脫口咆哮而出:
「大不了!大不了本公子當堂脫了褻褲,自驗雄雌!!」
話音未落,滿堂死寂!
崔明軒自己也僵住了,冷汗唰地浸透了中衣。
當堂脫褲自驗?!
在這禮部大堂之上,當著主考官、御史、差役的面,自脫衣物證明自己是個帶把的男人?!
他崔明軒若是真敢脫,明日天一亮,他就會成為全大虞立國兩百年來最臭名昭著的笑柄!
陸長安收斂了笑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底唯剩一片淡漠:
「怎麼?崔解元證不出來了?」
「可見世間之事,自有法度常理。文章出於我手,落於官紙,糊名謄錄,主考拔擢,這便是鐵證!
你偏要我自證『平庸之人為何能頓悟』,便如我逼你當眾自驗雄雌一般——除了徒增跳樑小丑之醜態,可有半點公理法度?!」
「撲哧……」
公堂門外,守門的兩個差役實在沒忍住,當場笑噴了聲。
緊接著,堂內外的書吏、侍衛紛紛低頭聳肩,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混帳!放肆!」
崔明軒徹底被逼瘋了。
巨大的羞辱感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他指著陸長安,語無倫次地咆哮反撲:
「休要拿這等下流言語胡攪蠻纏!你休以為作出一篇《留侯論》就能洗脫嫌疑!
你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放榜那日我分明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了!裡頭通篇古怪,連典故都查無出處,根本不是常人之作!你定是——」
「慢著。」
平地一聲驚雷。
陸長安原本淡漠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森寒刺骨,瞬間壓過了崔明軒的狂吠!
陸長安緩緩上前一步,眼底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
「崔兄……你方才說什麼?」
崔明軒一愣,尚沉浸在暴怒中,下意識道:「我說你那篇《刑賞》——」
「你什麼時候看的?在哪兒看的?!」
陸長安猛地斷喝,
「昨日,會試初初放榜!按大虞會試通例,所有中試舉子的墨卷草卷,皆須封存禮部內簾卷庫,待禮部主考校勘、造冊、刊刻之後,方能發落各省學政、流傳士林!」
陸長安霍然轉身,朝著上首的趙崇禮長長一揖,隨即回身直指崔明軒:
「昨日放榜之時,墨卷尚未解封,連座師大人都未曾發落刊刻!敢問崔解元——你一介應試士子,究竟是從何處、通過何人、在何等機密之地,能『從頭到尾仔細看過』我那份尚在內簾封存的會試原卷?!!」
崔明軒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墜冰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他剛才情急之下,竟然把這話說漏了嘴!
內簾墨卷!
非主考官與內簾執事官不得調閱!私窺內簾試卷,按大虞律——斬立決!!
公案之後,趙崇禮的臉色徹底變了。
原本只是學子爭風吃醋的私憤,如今性質在一瞬間演變成了驚天動地的科場大案!
老侍郎重重一拍驚堂木,震得公案上的簽筒轟然倒地,鬚髮皆張,厲聲暴喝:
「崔明軒!!」
「老夫身為今科主考,正納悶墨卷尚封存在後堂卷庫,準備後日才交由書坊刊刻,你一個外簾舉子,是從哪個鬼門關里讀到的原卷?」
「你口口聲聲血淚叩闕,告陸長安暗通考官關節;老夫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手眼通天,把手伸進老夫的禮部內簾卷庫里去了!!」
「來人!給老夫把這狂徒拿下!摘去功名衣冠,鎖拿入獄,嚴刑徹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