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當然耳
崔明軒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渾身抖若篩糠,冷汗如雨水般滾滾而下:
「座師息怒!大人息怒!學生……學生是一時失言!學生是記岔了!學生是聽旁人轉述的,並非親眼所見,學生絕沒有窺探內簾啊!!」
「記岔了?這等誅九族的大罪,也能記岔?!」
左首的顧御史猛地站起身,眼中已泛起精芒。
通內簾!
這可是能直接捅到金鑾殿上的潑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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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崔明軒的叔父可是戶部侍郎,若能順著這條線咬下去,整個京兆官場都要掀起一場大地震!
沒想到原本只是一樁尋常的誣告案,竟拔出蘿蔔帶出泥,直接牽連到了戶部侍郎!
若是能順藤摸瓜將崔侍郎參倒,他顧某人在士林清流里的名聲,那還不是蹭蹭蹭往上漲?!
日後名動朝野、青雲直上指日可待啊!
顧御史只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當即提筆厲喝:
「崔明軒!你煽動落榜士子,無憑無據,叩闕構陷今科會元!依大虞律,誣告反坐,按律當嚴懲!」
「更兼當堂供出私窺內簾封存墨卷之重罪!來人!革去崔明軒亞元文書,扒去解元襴衫,即刻押入京兆府大牢,著三法司嚴加看管,徹查內簾泄密一案!!」
「冤枉!大人冤枉啊!我叔父是戶部侍郎!你們不能抓我!座師救我!!」
崔明軒嚇得魂飛魄散,頭頂的儒巾被差役一把扯下,整個人像條死狗般被兩名披甲軍士死死拖向堂外,悽厲的嚎叫聲迴蕩在空曠的長廊中,漸漸微弱。
方才跟著崔明軒一同前來的幾名落榜士子,此刻早已嚇得癱軟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堂。
煙消雲散,塵埃落定。
大堂之上,趙崇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緩步走到陸長安身前,神色溫和之中透著難以掩飾的讚賞與歉疚:
「長安啊,讓你受委屈了。」
「座師言重了。學生心底坦蕩,更兼有座師與諸位大人聖明燭照,魑魅魍魎自不能欺。」陸長安躬身長揖,言辭滴水不漏。
趙崇禮愈看愈是喜愛,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慨然嘆道:
「文章驚世,詞鋒如刀,更難得有一身『卒然臨之而不驚』的君子大勇!你且安心回客棧歇息溫書。今日之事,老夫自會連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聯名具本上奏陛下,不僅要還你一個清清白白的會元名分,更要將內簾那些吃裡扒外的蠹蟲連根拔起!」
「學生謝過座師。」
陸長安再次深深一揖。
趙崇禮含笑點頭,揮了揮袖子,示意堂審就此告歇。
陸長安如蒙大赦,轉過身,揉著空空如也的肚皮便往外走。
剛跨過偏門的門檻,腹中便極其不爭氣地傳來一陣「咕嚕嚕」的雷鳴聲。
昨晚被灌了一肚子燒酒,吐了個乾淨;今早天不亮就跑來跑去,連口熱湯都沒沾過。
眼下這場驚心動魄的大堂審判打下來,精神一松,胃酸簡直快把腸子都燒穿了。
「吃的……碳水,油脂,必須整兩個剛出爐的熱燒餅……」
陸長安嘴裡念叨著,兩眼直冒綠光,正盤算著去前頭街角那家飄著蔥油香的早點攤大快朵頤,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陸會元。」
一個蒼老而謹慎的聲音在側後方響起。
陸長安腳步一頓,回過頭。
只見一名身穿灰布直裰、鬢角斑白的禮部老書吏快步走上前來。
那老書吏先是做賊似的朝四周迴廊掃視了一圈,確認左右無人,這才壓低了嗓音,低眉拱手道:
「陸會元,趙侍郎在後堂值房候著您呢。大人吩咐了,請您獨自一人從偏廊過去,切莫聲張。」
後堂值房?座師私下召見?
陸長安眨了眨眼,感受著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抗議,無奈地在心底長嘆了一聲:得,這頓早飯還得再往後拖一炷香。
……
禮部後堂值房。
屋內窗明几淨,博山爐里燃著清心凝神的降真香,本該是一派大儒清修的雅致氣象。
然而此刻,這滿室的清雅卻被屋子正中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給破壞殆盡——
只見案幾之上,橫七豎八地攤滿了厚重的古籍善本。《尚書正義》《汲冢周書》《春秋公羊傳》《爾雅》《韓詩外傳》……層層疊疊,堆積如山,險些把案頭的一方端硯和青銅燈台都給徹底淹沒。
書案後,聽到門外腳步聲的趙崇禮臉色一變,正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摞厚重的六部奏疏,欲蓋彌彰地往那堆翻開的古籍上頭猛蓋。
直到把最後一本《竹書紀年》塞進奏疏底下,老侍郎才麵皮微紅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盞,掩飾般地重重乾咳了一聲:
「咳……進來罷。」
陸長安推門而入,目光在案頭那座搖搖欲墜的「書山」上不動聲色地掃過,垂手行禮:「學生見過座師。」
「免禮,坐罷。」
趙崇禮竭力維持著當朝禮部侍郎與今科主考的威嚴氣度,慢條斯理地揭開茶蓋抿了一口,眼神卻有些飄忽,不自覺地往案頭那份早已被他翻得卷了毛邊的《刑賞忠厚之至論》硃卷上瞟。
屋裡安靜了片刻。
老侍郎沉吟半晌,屁股忽然從太師椅上往前挪了半寸,上身微傾,先是做賊般地朝合攏的窗欞外瞥了一眼,隨後壓低嗓音,幾乎是用氣音開口道:
「長安啊,方才在堂上,你那篇《留侯論》立意高遠,文氣沛然,實在是大長我輩讀書人的志氣。不過嘛……」
趙崇禮老臉微微一熱,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長須,乾笑道:
「這兩日,老夫與國子監那幫祭酒、博士們坐而論道。那幫老腐儒見識淺薄,為了你春闈卷子裡的一個典故,爭得面紅耳赤,險些在孔廟前頭挽起袖子動了拳腳。老夫今日叫你來,便是順道替他們考校考校你——」
說到這兒,趙崇禮豎起耳朵,眼睛亮得驚人:
「你在《刑賞》篇中所引的那句『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咳,究竟是出自先秦哪部聖賢遺篇、哪卷竹簡孤本吶?」
天知道這三天三夜趙崇禮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四歲開蒙,九歲通經,整整六十載飽讀詩書,自詡天下經史子集無所不窺!可偏偏看到陸長安這篇《刑賞忠厚之至論》時,被這句「皋陶說要殺三次,堯帝說要寬宥三次」給徹底鎮住了。
詞句古樸典雅,對仗天成,一看就是上古聖人的言行錄!
可他把自家書房翻了個底朝天,甚至拉下老臉托人去皇城文淵閣查遍了前朝孤本,硬是沒找著這句話的半點影子!
老夫堂堂文壇泰斗、禮部侍郎,總不至於孤陋寡聞到連堯舜典故都記不全的地步吧?!
方才在大堂上,崔明軒吼出「典故查無出處」時,趙崇禮心頭其實也跟著咯噔了一下,但他死要面子,當著顧御史和一眾下屬的面哪敢發問?生怕萬一真是自己才疏學淺,這張六十歲的老臉直接掉在地上讓人踩。
陸長安看著眼前這位表面強裝風輕雲淡、實則脖子都快伸過書案來的老座師,心底頓時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前世大宋嘉祐二年,主考官歐陽修也是被蘇東坡這句話折騰得寢食難安,放榜後拉著蘇軾虛心求教;沒想到隔了一個時空,這樁千古文壇的促狹公案,竟原封不動地砸在了趙老大人頭上。
陸長安收斂笑意,起身退後半步,對著趙崇禮坦然一揖:
「回座師,此話並無出處。」
「噗——!!咳!咳咳咳!」
趙崇禮剛含進嘴裡的一口極品明前龍井,化作漫天水霧,結結實實地噴在了案頭那摞奏疏上。
老侍郎咳得老臉通紅,顧不上擦拭鬍鬚上的茶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般,顫聲指著陸長安:
「並……並無出處?!查無此典?!你小子瘋了不成!既無古籍出處,你安敢在禮部春闈的策論卷子上憑空捏造聖人之言?!」
陸長安負手而立,迎著滿室氤氳的茶香與書卷氣,青衫磊落,洒然一笑:
「座師容稟。昔年帝堯在位,至仁至慈;皋陶為理官,執掌天下刑律,執法如山。故而面對罪人,以皋陶之鐵面執法,必三請殺之以正國法;以帝堯之悲天憫人,必三命宥之以全仁德。」
陸長安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如星:
「古之聖賢君臣相濟,仁法並舉。學生不過是以聖人之心,度聖人之事——想當然耳。」
哐當。
趙崇禮手中的青花瓷茶蓋滑落案頭,發出一聲脆響。
老侍郎徹底僵在了太師椅上,嘴巴微張,腦子裡嗡嗡作響。
「想……想當然耳?!」
沒有出處!
這世上,竟然真的沒有這個典故!
害得他老人家苦熬三個通宵、翻爛了半屋子先秦古籍、險些懷疑自己得了老年痴呆的一句千古名言……竟然是眼前這個混帳小子,順著堯帝和皋陶的性子,在考棚里一拍腦袋自己瞎編出來的?!
偏偏他編得還如此天衣無縫、合情合理,連自己和內閣那幫老狐狸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值房內,落針可聞。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工夫,趙崇禮胸膛劇烈起伏,那根指著陸長安鼻子的枯瘦手指抖了又抖,忽然間,老頭子猛地一拍大腿,仰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想當然耳』!!」
趙崇禮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滿臉的褶子舒展開來,指著陸長安連連搖頭嘆息:
「世人作文章,皆是尋章摘句、拾古人牙慧,哪怕讀盡萬卷書,亦不過是死咬文字的案頭蠢蠹!唯有真正通透聖賢本心之人,方敢越過死書,代聖賢立言!以帝堯之仁,合皋陶之法,雖無其事,卻深得聖人骨髓!」
「你這小子……膽大包天,真乃我大虞朝天字第一號狂生也!!」
老侍郎笑罷,壓在心頭整整三天的那塊大石頭轟然落地,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通泰舒爽,看向陸長安的眼神更是如同在看一件絕世瑰寶:
「罷了罷了!有這等靈性膽魄,何愁半月後的殿試不在陛下面前大放異彩?今日公堂之上你不僅自證清白,更立下揭發內簾黑幕的大功,崔家之事老夫自會一查到底。你這便去罷,回客棧好生將養,殿試之前,切莫再出去惹是生非了!」
「學生遵命,這便告退。」
……
從禮部後堂出來,跨過衙署朱紅大門的那一刻,陸長安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抗議。
餓。
太特麼餓了。
什麼聖賢之心,什麼內簾大案,在極度的飢餓面前全是一片浮雲!
出了衙門石階,陸長安一雙眼睛直勾勾鎖定在街角的一處早點攤上。
攤頭的大鐵鏊子正燒得滋滋作響,白案師傅熟練地翻動著面胚,剛出爐的蔥花芝麻大燒餅烤得焦黃油亮,濃郁的麥香混著滾燙的蔥油味,順著微風直往人鼻孔里鑽!
陸長安摸出懷裡僅存的兩枚銅板拍在案上,抓起兩個滾燙滾燙的燒餅,燙得兩手直倒騰。
他也懶得尋什麼雅座了,就著禮部衙門外石獅子底下的向陽台階,把青衫長袍的下擺往腰間一掖,一屁股大喇喇地箕踞坐在石階上。
「呼——哈!」
吹開熱氣,惡狠狠一口咬下去!
焦脆的餅皮碎屑崩了一嘴,內里滾燙的蔥油與芝麻香在舌尖炸開,陸長安燙得直吸溜涼氣,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發出一陣滿足至極的長嘆:
「香……真特娘的香!」
正當陸長安就著暖陽,吃得昏天黑地、毫無形象之際——
「噠,噠。」
一陣極為規整的皂靴落地聲在石階前停住。
緊接著,一柄摺扇帶著極大的嫌棄與不滿,「啪」地一聲敲在石獅子的基座上。
「堂堂新科會元,大虞今科天下貢士之首,竟在禮部重地門前箕踞於泥塵之間,捧餅狼吞虎咽,形同市井引車賣漿之流!」
「成何體統?!坐無坐相,食無食相,簡直斯文掃地!」
一道清亮而刻薄的譏諷聲,居高臨下地砸了下來。
陸長安腮幫子裡塞滿了燒餅,有些不耐煩地掀起眼皮。
逆著陽光,只見石階下站著個約莫十八九歲的錦衣少年。
一身一塵不染的寶藍蜀錦襴衫,腰束羊脂白玉帶,唇紅齒白,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之氣。
此刻他正把下巴抬得老高,拿鼻孔對著陸長安,用手裡的摺扇掩著口鼻,仿佛多吸一口這燒餅的蔥油味都會玷污了他的肺腑。
陸長安靜靜看了他兩秒,在原主的記憶角落裡翻出了這號人物——
河東裴氏的嫡幼子,長安城年輕一輩里有名的詩才,裴子淵。
陸長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咽下嘴裡的餅,語氣含糊不清:
「這位兄台,大虞律哪條規定會元不能坐檯階上吃早飯了?礙著你家祖墳喘氣了?」
「你——!粗鄙!牙尖嘴利!」
裴子淵氣得摺扇一抖,滿臉憤慨與不平:
「就你這副市井無賴的下作嘴臉,也配獨占春闈鰲頭?!本公子方才在衙門外頭可全聽見了,你不過是仗著幾分刀筆吏的滑頭詭辯,僥倖抓了崔明軒的語病罷了!」
「陸長安,我勸你少在這兒沾沾自喜!若非你的頭名錄副昨日呈進政事堂,被相府的謝姑娘偶然瞧見,盛讚你那篇《刑賞》筆下有什麼『仁不可過、義不可過』的悲憫滄桑,這偌大的長安城,誰耐煩正眼看你這寒門暴發戶一眼?!」
「要不是為了替謝姑娘驗一驗你這欺世盜名之徒的真假,本公子今日何至於自降身份,特意跑來禮部看你出醜!」
陸長安剛咬下去的第二口燒餅,生生停在了嘴邊。
謝姑娘?
這又是哪路神仙?
陸長安眨巴了眨巴眼,嚼著芝麻碎,一臉真誠且懵逼地發問:
「不是,小老弟……謝姑娘是誰啊?哪家的大小姐?長得漂亮嗎?」
錦袍少年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長安的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陸長安!你……你無恥!全京城誰人不知謝姑娘是相府千金、乃是我大虞才冠京華的第一才女!我等世家才俊求她品評一首詩而不可得,你走了八輩子的狗屎運得她青眼相加,竟還敢在此裝瘋賣傻,問她漂不漂亮?!」
「本公子這輩子最噁心你這種得了天大的便宜還賣乖的輕薄無賴!!」
少年猛地收攏摺扇,狠狠一跺腳,撂下狠話:
「三日之後,太白居詩會!京兆名士盡聚於此,題目由諸位大儒親出,專考正統詩律經義!有膽子你就來手下見真章!若是不敢來,便早早在全京城認了你這會元不過是個偏才欺世之徒!」
說罷,帶著幾人氣沖沖拂袖而去。
陸長安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太白居詩會?」
「老子新科會元,貢院第一,吃飽了撐的跑去跟你們一群舉子比寫詩賺名聲?」
陸長安拍了拍袍子,嗤笑出聲:
「誰愛去誰去。」
「老子要是去,老子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