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陛下,公主去聽陸會元牆角了!


  三更時分,安邑坊,泥金巷。

  初春的夜風颳過老槐樹的枝椏,巷子裡黑燈瞎火,萬籟俱寂。

  槐樹院正房裡,忙活了一整天的陸長安剛把洗腳水倒掉,正準備鑽進熱乎乎的被窩睡覺,外頭院門忽然傳來「篤、篤、篤」三聲叩擊。

  緊接著,一道壓低了嗓音、卻依然透著幾分清越傲氣的熟悉女聲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陸長安!開門!本公子給你送東西來了!」

  正伸手掀被子的陸長安渾身一激靈,手跟觸電似地縮了回來。

  又是瓊華公主?!

  

  陸長安看著那扇昨晚剛被她刷得滿是氣泡的高麗紙窗戶,頭皮都快炸開了。

  姑奶奶喂!

  昨晚你來我屋裡糊窗戶,差點把十幾個崔家死士招來把咱倆剁成餃子餡;

  今天全長安城都在傳你為了我的《水玉銘》在皇帝面前求情,你這會兒三更半夜又往我這單身漢的院子裡鑽?!

  萬一叫御史台或者皇城司的探子瞧見我堂堂新科會元天天半夜跟當朝公主幽會,老子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你爹砍的啊!

  「不能開!打死也不能開!」

  陸長安心頭狂跳,一口吹滅了桌上的油燈,連鞋都沒脫,哧溜一下鑽進被窩裡把棉被蒙過頭頂,屏住呼吸裝死。

  只要老子不開門,她敲兩下以為我睡死了,自然就回宮了!

  院門外。

  換了一身月白錦袍、袖子裡揣著兩錠十兩赤金的周沉璧,舉著手在門板上又敲了三下:

  「陸長安?睡得跟死豬一樣,這麼早便熄燈了?」

  裡頭毫無動靜,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周沉璧皺了皺秀氣的眉頭,心裡有些納悶:剛才離得老遠明明瞧見正房窗戶里還透著一點油燈亮光,怎麼自己剛走到巷口,燈就滅了,敲門也沒人應?

  她的目光下意識往旁邊一偏,落在了緊挨著的東院黑漆大門上。

  剎那間,昨晚她剛進泥金巷時瞧見的那一幕畫面,毫無預兆地跳進了她的腦海——

  昨晚也是在這院門口,陸長安眉飛色舞地對著隔壁那個胸大腰細的江南女子指手畫腳,那女子還羞答答地往他跟前湊!

  一個荒謬卻又合情合理的念頭,瞬間讓周沉璧的鳳眸眯了起來:

  「這小子……該不會是見本宮來了,做賊心虛,翻牆溜進隔壁那個江南女子的院子裡鬼混去了吧?!」

  越想越覺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周沉璧咬了咬銀牙,邁步走到隔壁東院門前,抬手「啪啪啪」敲響了東院的木門:

  「裡面有人嗎?!」

  敲了半天,東院裡同樣寂靜一片,連門環上都掛著一把銅鎖。

  這門是從外頭鎖上的?!

  周沉璧站在兩座緊閉的院門中間,

  東院從外頭鎖了門,說明那個身段妖嬈的江南女子根本不在自己屋裡;而陸長安屋裡剛剛才吹滅了油燈,死活不敢開門!

  那江南女子這會兒在哪兒,豈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好你個陸長安!白日裡在文章里寫什麼『不以物喜、先天下之憂而憂』,裝得跟個坐懷不亂的聖人似的;

  結果一到夜裡,竟把鄰家女子藏在臥房裡紅袖添香,連本宮敲門都不敢應?!」

  周沉璧心裡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氣得臉頰微鼓。

  她左右看了看,見夜深人靜、四下無人,索性一提錦袍下擺,躡手躡腳地繞到槐樹院正房側面的矮牆根下,屏住呼吸,將一隻晶瑩如玉的耳朵輕輕貼在了冰涼的青磚牆面上,試圖聽一聽屋裡有沒有男女說笑的動靜。

  然而——

  牆內,蒙在被窩裡的陸長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牆外,貼著磚牆的周沉璧豎著耳朵聽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除了呼呼刮過的夜風聲,裡頭連半點床板響動都沒有。

  「奇了怪了……當真不在屋裡?還是真睡死了?」

  周沉璧揉了揉被凍得微紅的耳垂,滿腹狐疑地直起身子,對著緊閉的院門輕哼了一聲:

  「算你小子走運,本宮明兒白日再來審你!」

  說罷,帶著滿肚子的懷疑,一甩袖子轉身出了泥金巷。

  周沉璧自以為這一番夜探神不知鬼不覺。

  卻壓根不知道,就在她頭頂上方三丈高的老槐樹濃密枝椏間,以及斜對面屋脊的陰影里——

  四名半個時辰前剛奉了嘉平帝密令,前來貼身保護陸長安的皇城司密探,正瞪大了八隻眼睛,將底下發生的一切看了個明明白白!

  四名見多識廣的大內密探蹲在樹杈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眼了。

  不是……陛下派咱們來的時候,說的是保護新科會元,順便抄錄陸會元新作的聖賢文章啊!

  這文章一個字沒見著,怎麼把當朝最受寵的瓊華公主殿下給等來了?!

  而且公主殿下三更半夜不睡覺,先是砸陸會元的門,砸不開又去砸隔壁的門,最後居然跟個捉姦的小媳婦兒似的,貓著腰在陸會元臥房牆根底下趴著聽了足足一盞茶的牆角?!!

  「頭、頭兒……」

  一名年輕密探咽了口唾沫,顫聲問道,

  「陛下口諭,命咱們把泥金巷今夜的動靜原原本本呈報上去……這、這還報不報啊?」

  為首的皇城司百戶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咬牙道:

  「廢話!欺瞞聖聽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如實寫!一字不落地寫!」

  ……

  丑時初刻,大明宮,延英殿。

  嘉平帝周煦批完最後一摞朔方邊報,正有些疲倦地端起熱參茶準備歇息。

  內侍總管踮著腳尖快步走入,雙手呈上一封粘著雞毛的皇城司急遞密報,滿臉喜色地低聲道:

  「恭喜陛下!安邑坊那邊的皇城司密探傳回今夜頭一份密報了!想來定是那位陸會元挑燈夜讀,又作了什麼驚世好詩詞,被密探抄錄呈上來了!」

  「哦?這麼快?」

  周煦精神一振,頓時來了興致,放下茶盞笑道:

  「快呈上來!朕倒要看看,這小子今夜又寫出了什麼千古佳句!」

  周煦興致勃勃地拆開火漆封口,展開裡頭那張薄薄的密奏。

  一行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映入眼帘:

  【臣皇城司百戶叩稟:今夜亥時末至子時初,新科會元陸長安熄燈就寢,未作詩文。亥時三刻,瓊華公主殿下微服獨入泥金巷,先叩陸長安院門,未開;復叩東鄰院門,亦未開。後公主殿下繞至陸長安臥房外牆根下,貼牆潛聽約一盞茶工夫,方憤然離去。臣等不敢驚擾鳳駕,謹此據實密聞。】

  延英殿內,一下子安靜到了極點。

  嘉平帝周煦捏著那張薄薄的紙頁,整個人僵在龍椅上,蒼老的臉龐從眉毛到鬍鬚都在抽搐:

  「??????」

  不是……

  朕派你們去抄文章!

  你們給朕抄回來一份……朕的寶貝閨女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去趴人家窮書生臥房牆根底下聽牆角的密報?!!

  「周、沉、璧——!!」

  老皇帝手裡的密報抖成了篩糠,一口老血差點直接噴在御案上:

  「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大虞公主,你沒事兒半夜去聽一個外男的牆角幹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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