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皇應當補償陸長安!


  入夜,大明宮,延英殿。

  殿門緊閉,內侍總管早已被屏退至殿外三十步開外。

  御案之後,嘉平帝周煦手裡捏著那本從懷遠坊棺材鋪起出來的私鹽軍糧黑帳,以及漕幫頭目翻江蛟按滿血手印的畫押供狀,氣得渾身發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好一個崔文昇!好一個滿腹忠義的度支老臣!」

  周煦一巴掌拍在紫檀御案上,震得案頭筆架嘩啦亂響,壓抑著震怒的低吼在殿內迴蕩:

  「昨夜就在這延英殿裡,這老狗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指著祖宗十八代跟朕賭咒發誓,說他對安邑坊之事毫不知情,說那全是惡奴張某為了崔明軒私自尋仇!

  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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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私放江南官鹽三十萬引,剋扣朔方將士救命的軍糧運費十二萬兩!

  他派那十幾個死士去泥金巷,根本就是為了殺陸長安和那漕幫孤女滅口!」

  周煦越想昨晚自己還溫言寬慰崔文昇、甚至念及他的「苦勞」留他戴罪辦差,就越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堂堂大虞天子,竟然被一個貪官污吏當猴兒一樣耍得團團轉!

  「來人,擬旨!」

  周煦雙目赤紅,抓起案上硃筆便要下令:

  「傳皇城司緹騎,即刻圍了崔府,將崔文昇這欺君罔上的老賊拖去菜市口凌遲處死,誅他九族!」

  「陛下且慢動怒。」

  御階之下,一直揣著袖子老神在在的當朝首輔謝玄度,此時卻慢悠悠地抬起手,虛虛攔了一下。

  周煦胸口起伏,瞪眼道:

  「謝相還想替這國之碩鼠求情不成?!」

  「老臣豈會替一個死人求情?」

  謝玄度撫了撫花白的長須,臉上露出一絲狐狸般的促狹笑意,慢條斯理道:

  「老臣只是想稟報陛下一樁趣事——就在今日午後,崔文昇這老匹夫,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到老臣府上,開口向老臣拆借五萬兩白銀呢。」

  周煦一愣,舉著硃筆的手頓在半空:

  「他找你借銀子作甚?」

  「自然是為了湊陛下今早中旨里要的那三十萬兩朔方春餉啊。」

  謝玄度笑眯眯地拱手道:

  「崔文昇還不知道懷遠坊的真帳冊已經落在了陸長安與趙侍郎手裡。

  這老小子眼下還當真以為,只要在十日之內砸鍋賣鐵湊齊三十萬兩銀子交進太倉,就能買下他崔氏滿門的性命、保住戶部侍郎的寶座呢。」

  說到這兒,老首輔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音道:

  「陛下試想,貪官藏銀,向來狡兔三窟。

  若是今晚皇城司直接衝進崔府鎖人抄家,他藏在外頭暗莊、掛在江南鹽梟名下的幾十萬兩贓銀立刻便會隱匿無蹤。

  到時候抄家怕是連十萬兩現銀都抄不出來,朔方春餉的窟窿還得陛下從內庫掏銀子去填。

  既然他如今急著花錢買命,陛下何不暫壓此帳七八日?

  明日起,陛下非但不要抓他,反而每日派內侍去崔府『溫言勉勵、催促春餉』!

  崔文昇為了活命,必然會瘋了一樣把崔家壓箱底的田產鋪面全賣光,甚至還得拉下老臉,向朝中那些與他同氣連枝的同僚們大舉借債!

  陛下只需安安穩穩坐在龍椅上等著——等他把那三十萬兩白花花的現銀一箱不落地抬進太倉國庫,咱們再把這本黑帳摔在他臉上,連人帶錢一鍋端了,豈不比現在砍了他痛快百倍?」

  殿內安靜了三息。

  嘉平帝周煦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算了一筆帳。

  崔文昇是誰的人?

  那是老二晉王手底下的錢袋子!

  崔文昇要是四處借錢湊這三十萬兩,找誰借?

  自然是找老二麾下那幫富得流油的門閥黨羽借!

  這等於是讓崔文昇臨死之前,自己動手把崔家的老底掏空,順手再從老二一系的官員身上割下十幾萬兩肥肉送進國庫,最後還得乖乖把腦袋伸到斷頭台上來!

  「噗……」

  周煦緊繃的通紅臉色瞬間多雲轉晴,忍不住一拍龍案,撫掌大笑:

  「妙!妙啊!還是謝相老謀深算!

  殺人先奪財,還要讓他自己歡天喜地地把錢送進太倉來!哈哈哈哈,朕這便讓人擬旨,明兒一早就賜他兩盒宮廷御點,好好催一催他的春餉!」

  一旁的禮部侍郎趙崇禮見君臣二人談笑間便定了崔文昇的死期,心頭大快之餘,卻又忍不住上前一步,憂心忡忡地揖道:

  「陛下,謝相此計固然萬全。只是老臣有一事掛懷——那崔文昇是個心狠手辣之輩,這幾日他被逼得傾家蕩產,若是心中怨毒難消,或是聽到什麼風吹草動,臨死前狗急跳牆,再派亡命徒去安邑坊刺殺陸長安,這可如何是好?

  陸長安乃今科會元,更是獻上此帳的首功之臣,萬不可有失啊!」

  周煦笑聲微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趙卿慮得極是。那寫出《水玉銘》的才子,朕還留著他在殿試上大用呢,斷不能叫瘋狗傷了分毫。」

  老皇帝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對外頭沉聲吩咐道:

  「傳朕口諭,命皇城司暗中抽調一隊好手,即日起全天候潛伏於安邑坊泥金巷四周,暗中護衛陸長安周全。

  記住,切莫露了行藏驚擾他閉門溫書——對了,告訴皇城司的人,把招子放亮些,那陸長安在院裡若是又隨手寫出了什麼新文章、新詩詞,第一時間給朕抄錄呈上來!」

  謝玄度與趙崇禮對視一眼,皆是撫須微笑,齊聲贊道:

  「陛下聖明!」

  ……

  待謝、趙二臣躬身退下,延英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煦看著案頭那本黑帳,想起昨晚自己因為疑心病發作,險些懷疑寶貝女兒沉璧與老二晉王串通做戲的事,老臉不由有些發熱,心頭湧起一股對女兒的愧疚。

  「那丫頭也是實心眼,昨晚定是真的被《水玉銘》觸動了仁心,才替崔文昇那老狗求的情……」

  周煦嘆了口氣,吩咐內侍道:

  「去,看看瓊華睡了沒有,若是沒睡,叫她來延英殿見朕,朕有話同她說。」

  不多時,周沉璧便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了大殿。

  周煦把她叫到御榻旁坐下,神色溫和地將趙崇禮剛剛密呈黑帳、坐實崔文昇昨晚是去殺陸長安滅口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末了拍著她的手背嘆道:

  「沉璧啊,昨晚是父皇錯怪你了,還當你是偏幫老二。如今看來,那崔文昇當真是罪該萬死,你昨晚受了那麼大驚嚇,還處處替朝廷大局著想,父皇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說罷,想要什麼賞賜?內庫前日剛進了兩斛南海東珠,父皇全賞給你打首飾如何?」

  周沉璧聽完黑帳的來龍去脈,整個人卻呆住了。

  原來……

  昨晚在槐樹院裡,陸長安說「應該是來殺我的」,竟然不是自作多情!

  那十幾個提著鋼刀的死士,真真正正就是崔文昇派去砍陸長安腦袋的!

  而自己倒好,昨晚不僅居高臨下地嘲笑人家「崔侍郎犯得著派十幾個人殺你一個窮書生嗎」,進宮之後為了隱瞞自己半夜在人家臥房刷漿糊的事,還大言不慚地替崔文昇求了情,害得殺陸長安的真兇現在還活蹦亂跳地在戶部待著!

  一股愧疚與羞窘湧上心頭,周沉璧臉頰發燙,趕忙搖頭道:

  「父皇,兒臣什麼東珠首飾都不要!

  昨晚那伙兇徒既是衝著陸長安去的,兒臣陰差陽錯替崔文昇求情,已是大大委屈了陸會元。

  父皇若是真想補償……不如把這賞賜折成銀兩,補償給陸長安罷!」

  「補償給他?!」

  周煦眼珠子一瞪,心裡頓時有些不樂意了。

  朕方才已經下了密諭,派皇城司的精銳日夜蹲在泥金巷給他當護院看大門了!

  堂堂大內密探給他一個舉子看家護院,這還不夠抬舉他?

  難不成還要朕拉下天子顏面,倒貼幾百兩銀子去給他壓驚?

  朕不要面子的嗎!

  只是派皇城司蹲守抄詩這等事不便對女兒明言,周煦便板起臉,吹鬍子瞪眼道:

  「一個尚未入仕的貢士,還沒進金鑾殿呢,朕便巴巴地從內庫掏銀子去給他壓驚,傳出去成何體統?!」

  周沉璧被懟得一滯,小聲嘟囔:

  「那他還獻了黑帳立下大功呢……」

  「有功自有功的賞法!」

  周煦哼了一聲,擺手道:「朕知道你惜才。這樣吧,再過幾日便是春闈殿試,往年殿試皆由內閣與六部讀卷,今年朕破例許你在御前屏風後旁聽伴駕,親眼看著你推崇的這位陸會元在金鑾殿上如何答題,這總行了吧?」

  周沉璧眼睛一亮,嘴角微翹:

  「兒臣謝父皇恩典!」

  她心裡飛快打定了主意:父皇好面子不肯給銀子,那本宮從自己的私庫里拿幾錠金子去補償他總行了吧?正好再去瞧瞧昨晚那半扇沒糊完的窗戶紙他貼平了沒有!

  念及此處,周沉璧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匆匆福了一禮:

  「父皇政務繁忙,兒臣就不打擾父皇歇息了,兒臣告退!」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只歡快的燕子似地一溜煙兒跑出了延英殿。

  龍榻之上,原本還一臉慈愛的嘉平帝周煦,看著女兒那火急火燎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忽然一點點僵住了。

  老皇帝緩緩眯起眼睛,摸著下巴上的鬍鬚,越琢磨越覺得味兒不對:

  「等等……」

  「這丫頭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對一個外臣舉子這麼上心過了?不要東珠,不要首飾,一門心思催著朕給那姓陸的小子送銀子?」

  周煦坐直了身子,朝著殿門方向喊道:

  「沉璧,你給朕回來,朕還有話問——」

  殿外空空蕩蕩,只傳來內侍總管小心翼翼的回稟:

  「陛下,公主殿下已經出宮門上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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