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侍郎眼睛都快眨瞎了,快開炮!
是夜,大明宮延英殿內,燭火通明。
瓊華公主周沉璧連身上那件絳紫親王圓領袍都未曾換下,正坐在御榻邊,端著一盤蜜餞,眉飛色舞地向嘉平帝周煦邀功:
「父皇您是沒瞧見!今日堂上,揚州汪家和金陵沈家那兩個老狐狸一上來就敢要挾減免四成定額,被兒臣當場痛斥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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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兒臣巧施妙計,來了一手以退為進——先要他們折算七八萬兩腳價,嚇退了他們,再順勢提出讓他們掏三萬兩白銀修通龍門無定河,換取就近輸粟宣大!
五家商幫,兒臣一出手便拿下了三家!周定邦那莽夫在堂上臉都綠了,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明日一早畫了押,那開中鹽糧司的大印,父皇可得說話算話交給兒臣了!」
嘉平帝周煦坐在御案後,微笑著聽女兒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里透著幾分洞若觀火的笑意。
這丫頭平日裡連算個帳都嫌煩,哪懂什麼宣大與朔方的運費差額?更別提什麼拿無定河當籌碼去跟商賈討價還價了。
這手漂亮的「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陸長安在後頭咬耳朵教出來的。
不過看著自家閨女挺著小胸脯、滿臉求誇獎的嬌俏模樣,老皇帝倒也樂得配合,並未當面戳破,只是放下茶盞呵呵笑道:
「好,好!朕的沉璧如今當真能替父皇分憂了。朕金口玉言,只要明日三家正式畫了押,那顆掌印督辦的大印,父皇當場著人送去!」
周沉璧大喜過望,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借著父皇高興的當口,輕咳了一聲,湊上前去討賞道:
「那……父皇,兒臣立了這般大功,不知內庫今年新供上來的『龍團勝雪』……可否賞兒臣二兩嘗嘗鮮?」
周煦動作微頓,抬起眼皮,有些詫異地打量了女兒一眼:
「龍團勝雪?朕記得你素來不喜苦澀之味,這大半個月來,你在宮裡更是一口清茶都沒怎麼碰過,成日裡只喝些酥酪蜜湯。今日怎的突然想起要這貢茶了?」
周沉璧耳根微微一熱,有些心虛地支吾道:
「兒臣……兒臣這不是前些日子喝膩了舊茶嘛!兒臣這一月不飲茶,就是為了空出口腹,專程等著今年這批新供的極品好茶呢!」
周煦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緩緩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也不拆穿,只拉長了調子慢悠悠道:
「哦——原是如此啊。好好好,二兩龍團勝雪罷了,朕賞你了。那……朕是明日差人送到你的披香殿裡去呢,還是直接著人送去安邑坊的泥金巷呢?」
「???」
周沉璧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差點從繡墩上蹦起來,俏臉「騰」地紅透了,急忙擺手羞惱道:
「自、自然是送到兒臣的披香殿去!好端端的送去泥金巷作甚?管他陸長安何事?!」
周煦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沫,促狹一笑:
「急什麼?朕可從頭到尾都未曾提到陸長安三個字啊。」
「父皇!您又拿兒臣尋開心!」
周沉璧羞得頓足,抓起一把蜜餞塞進嘴裡,氣呼呼地福了一禮,紅著臉落荒而逃。
看著女兒倉皇離去的背影,周煦捋著鬍鬚大笑出聲。
笑罷,老皇帝背著手望向殿外夜色,心頭微動:明日畫押大典,朕倒真想去那鹽糧司偏角坐上一坐,親眼瞧瞧這對小兒女是怎麼把這齣大戲唱圓滿的。
……
同一片夜色之下,崇仁坊,齊王府密室。
室內幽香浮動,三皇子齊王周景和正端坐於紫檀椅上,手裡握著一卷《春秋》,神情寧靜,嘴角甚至還掛著平日裡那副招牌式的溫潤淺笑。
而在下首,兵部侍郎周定邦卻滿頭大汗,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
「殿下!您怎麼還坐得住啊?今日堂上,那姓陸的小畜生三言兩語,竟然真把平江金氏、山東孟氏和河北高氏給撮合到一塊兒去了!明日一早只要大印一蓋,九公主掌印落定,咱們兵部往後就徹底插不進手了!」
周景和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眼皮微抬。
剎那間,他臉上的溫潤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鷙與冰冷:
「插不進手?」
周景和冷冷吐出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壓得周定邦心頭一顫:
「周定邦,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馬糞嗎?你真以為本王在乎的是鹽糧司那點插手的虛權?!」
周景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眼神如毒蛇般森寒:
「開中法一旦順利推行,江南兩淮的鹽商便要大規模調集運力,將錢糧經大運河、過太湖北運!
你給本王想清楚——滿江滿河的糧船商賈過境,倘若太湖裡那幫水匪聞到了腥味、不守當初的承諾再次出湖劫掠,這滿朝文武和陛下會如何想?!
去年十月你在白鷺洲到底幹了什麼,你知,我知!
若是讓人發覺太湖水匪根本未曾除盡,你殺良冒功的底褲被當眾扒下來——到時候死的何止是你一個人?!你難道還想讓本王陪著你一塊兒上斷頭台嗎?!」
周定邦嚇得面色慘白,冷汗浸透了中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殿下息怒!末將該死!末將當時只想著爭權,險些忘了這一層要命的關隘!那……那依殿下之見,咱們眼下該如何是好?不如……今夜末將派死士潛入客棧,將汪鶴亭、沈萬全二人給宰了,強行攪黃這鹽糧司的差事?!」
「蠢貨!」
周景和揉了揉太陽穴,心底一陣厭煩。
自己當初究竟是瞎了哪隻眼,扶持了這麼一個只知打打殺殺的莽夫上位?
「殺他們作甚?殺了他們,明日官府封城徹查,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周景和冷哼一聲,踱步到他面前,沉聲問道:
「鹽糧司要運轉,根基在鹽。本王問你,大虞何處產鹽最多?」
周定邦腦子飛快轉了轉:「淮……淮南路與江南東路?」
「算你還沒蠢到家。」
周景和冷聲道:
「北方的糧商就算拿到了鹽引,他們自己會煮鹽嗎?兩淮江南三十六處官鹽場,十萬煎鹽灶戶,幾十年來全靠揚州汪氏、金陵沈氏這些地頭蛇管束調度。
只需收買汪、沈二人,明日在堂上公然放出狠話——敢越過他們簽字者,江南所有鹽場即刻停工歇火,對外只稱滷水枯竭!
叫那些北方糧商即便運了糧,到了江南也提不走半粒鹽巴!屆時商賈權衡利弊,誰還敢畫押?」
周定邦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卻又遲疑道:
「可……殿下,今日堂上汪、沈二人已被九公主罵破了膽,咱們拿什麼收買他們替咱們賣命?不如直接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威脅他們?」
周景和再次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道:
「威逼不如利誘。你只需私下許諾他們,待鹽糧司開張後,由你暗中以兵部轉運損耗的名義,替他們兩家私下減免兩成邊糧定額便是。商賈逐利,見有實惠可占,又有咱們在後頭撐腰,他們自會拼命。」
周定邦大喜過望:「高!殿下實在是高!可是……私下減免兩成定額,兵部帳目虧空怎麼辦?咱們哪來那麼多銀子平帳?」
周景和眼中寒芒微閃,聲音沉了下來:
「不該問的,少打聽。滾去把事情辦妥!」
「末將遵旨!末將這就去後院找那二人商議!」
周定邦不敢再多嘴,擦著冷汗倒退著退出了密室。
待周定邦腳步遠去,周景和重新坐回紫檀椅上,神色恢復了冷漠。他微微偏頭,對著屏風後的陰影處喚了一聲:
「出來吧。」
一名黑衣心腹從陰影中緩步走出,垂首恭立。
「含蕾那邊,近日可有傳回什麼要緊消息?」周景和端起涼透的殘茶,淡淡問道。
心腹躬身回稟道:
「回殿下,不曾有什麼要緊關節。送菜老農帶出的密信,大多是些院裡的零碎瑣事,抱怨那院子狹窄清苦。而且……她在信中不止一次提及,想求殿下早日將她接回王府。」
周景和聞言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耐與嫌惡:
「哪來的那麼多牢騷?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婦人,也敢同本王講條件?
傳話給她,讓她老老實實在泥金巷給本王盯死了陸長安!在把那小子的底細徹底摸透之前,敢再生怨言,本王剝了她的皮!」
「諾。」
……
翌日清晨,開中鹽糧司大堂。
今日的氣氛比昨日還要莊重幾分,堂中長案上已擺好了硃砂印泥與一式三份的開中總契。
左側首座上的周沉璧,以及次席上的陸長安,今日都坐得格外端正——
因為就在他們兩人側後方最不起眼的屏風角落裡,原本屬於掌案老書吏的那張小木桌後頭,正坐著一個身穿半舊青布直裰、微佝著背、手裡捧著個粗瓷大茶缸慢悠悠喝茶的「老書吏」。
正是大清早偷溜出宮來看閨女威風的嘉平帝周煦!
不多時,金守拙、孟闊海、高大石,連同滿臉陰鷙傲慢的揚州汪鶴亭、金陵沈萬全五位總代表,便先後邁步入堂。
汪鶴亭和沈萬全一介地方鹽商,一輩子連皇城根都沒摸過。往堂上一掃,他們只當角落裡那個穿舊青布衫的老頭兒是公主府帶過來記帳的老帳房,壓根連正眼都沒瞧一下,自顧自地大搖大擺坐下,只等周侍郎一到便要大展神威!
片刻之後,外頭傳來一陣大步流星的腳步聲。
身穿三品虎紋緋袍的兵部侍郎周定邦,昂首挺胸地邁過門檻,心裡頭正盤算著待會兒怎麼看陸長安和瓊華公主的笑話。
然而,就在周定邦往右側首座落座、目光不經意間往對面屏風角落一掃的剎那——
周定邦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半空!
那張臉!那雙半眯著的龍目!還有大拇指上那枚從來不離身的漢代白玉扳指!
那特娘的哪是什麼記帳的老書吏,那分明是每天早朝高坐在金鑾殿龍椅上的當今天子嘉平帝啊!!
「嗡——!」
周定邦腦子裡一片空白,魂兒都嚇飛了一半,兩條腿一軟,膝蓋一彎當場就要往地上跪!
角落裡捧著茶缸的周煦眉頭一擰,冷冷瞪了他一眼,手指在茶缸壁上極輕微地敲了兩下,示意他閉嘴坐好、莫要暴露朕的行藏。
周定邦硬生生把咽喉里的驚呼憋了回去,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只覺得椅面跟長滿了鋼針似的,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把三品緋袍濕透了!
老天爺啊!皇上怎麼會微服跑來這鹽糧司聽審?!
昨晚他可是跟三皇子一塊兒,手把手教了汪鶴亭和沈萬全那兩個棒槌今天在堂上掀桌子威脅朝廷啊!
這要是讓那兩個棒槌當著皇上的面把「讓鹽場罷工、把朝廷鹽引當廢紙」的話罵出來,皇上當場就能拔劍把在場所有人的九族全砍了!
此時,首座上的周沉璧見人已到齊,為了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當即一拍驚堂木,朗聲道:
「吉時已到!今日請金氏、孟氏、高氏三位總代表上前畫押立契!」
金守拙、孟闊海、高大石三人欣然起身,邁步便往長案前走去。
坐在旁邊的揚州汪鶴亭與金陵沈萬全見狀,立刻精神一振,齊刷刷抬頭看向右側首座的周定邦,等待這位兵部侍郎大人的行動暗號!
太師椅上的周定邦嚇得肝膽俱裂!
見那兩個蠢貨朝自己看過來,周定邦趁著皇上低頭抿茶的空當,拼了老命地朝著汪、沈二人擠眼睛、使眼色,五官都快擰成了一團麻花,藏在桌案底下的左手更是像趕蒼蠅一樣拼命左右亂揮——
別說!千萬別說!快給老子閉嘴坐下!計劃取消!!
然而。
堂下的汪鶴亭和沈萬全看著周定邦那快要眨抽筋的眼皮、還有桌底下急不可耐揮動的大手,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同時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汪鶴亭用胳膊肘一捅沈萬全,壓著嗓子興奮道:
「沈老弟,瞧見沒有?!周侍郎眼睛都快給咱們眨瞎了,手揮得跟風車似的!這是嫌咱們動作慢,催咱們趕緊起身開炮、把這簽約的場子徹底砸爛呢!」
沈萬全深以為然地點頭:「周侍郎夠意思!咱們可不能辜負了侍郎大人的一片苦心!我先來,你跟上!」
「砰!」
下一刻,在周定邦絕望到極點的注視下,汪鶴亭和沈萬全一拍身前的茶几,跳將起來,指著正準備按手印的孟闊海、高大石和金守拙,連珠炮似地開火了:
「慢著!都給老夫住手!孟闊海、高大石,你們兩個北方土包子,真以為在契書上按個手印、拿幾張朝廷印的破鹽引就能發橫財了?!簡直是痴人說夢!」
汪鶴亭唾沫星子橫飛,鼻孔朝天地狂笑道:
「也不撒泡尿照照!兩淮、江南三十六座大鹽場、十萬煎鹽灶戶,幾十年來全捏在我們汪、沈幾家老鹽商手心裡!
鹽引算個屁?沒有我們點頭,朝廷發的鹽引就是一摞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沈萬全緊隨其後,拍著胸脯把火力拉到了最滿,獰聲恐嚇道:
「不錯!我二人今日就把話撂在這鹽糧司大堂上!你們三家誰敢越過我們簽這開中法,等你們拿著朝廷鹽引南下支鹽的那一天,我汪、沈兩家只需一聲令下,便叫江南三十六座鹽場全線歇火罷工,對外就說今年天旱、鹽井滷水枯竭了!
到時候叫你們手裡攥著一堆朝廷廢紙,在江南連半粒鹽巴都提不走,全給我傾家蕩產死在淮河邊上!我倒要看看,是朝廷的一紙空文管用,還是我們江南老鹽商的規矩管用?!」
一通話吼完,汪鶴亭和沈萬全覺得威風極了,還特意昂起下巴,滿臉邀功地朝右側首座的周定邦望去——怎麼樣周大人,小的們這番話夠不夠勁兒?
大堂之上,一片死寂。
右側首座上的周定邦,雙目圓睜,臉色白得像刷了一層白灰,整個人已經快要從太師椅上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而左側次席上的陸長安,和堂下的金守拙,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差點背過氣去。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之中。
屏風角落裡,那個一直低著頭喝茶的「青衣老書吏」,緩緩放下了手裡的粗瓷茶缸,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正中央。
汪鶴亭眉頭一皺,剛想呵斥「哪來的老帳房敢亂走動」——
「砰——!」
嘉平帝周煦抓起長案上一塊沉甸甸的端州石硯,用力摔在了汪鶴亭和沈萬全的腳尖前!
堅硬的石硯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墨汁濺了兩人滿臉滿身!
周煦氣得鬚髮皆張,屬於九五之尊的雷霆震怒響徹整座大堂:
「好大的狗膽!朕親自推行的開中鹽引,到了你們兩個狗東西嘴裡,竟成了擦屁股的廢紙?!
還敢煽動鹽場罷工、謊報滷水枯竭來要挾朝廷?!朕今日倒要看看,那兩淮江南的萬里鹽場,到底姓周,還是姓汪、姓沈?!!」
隨著這一聲「朕」字出口,堂上的周沉璧、陸長安、盧文煥,連同堂下的金守拙、孟闊海、高大石,齊刷刷撩袍拜倒,山呼震天:
「陛下息怒——!」
「陛、陛下?!!」
汪鶴亭和沈萬全如同被雷劈中了天靈蓋,眼珠子差點凸出來,渾身肥肉抽搐了一下,「撲通」一聲雙雙癱軟在碎硯台渣子上!
這位穿舊青布衫的老帳房……竟然是當今聖上?!
那剛才自己拍著桌子罵朝廷鹽引是擦屁股廢紙、威脅要讓江南鹽場全線罷工的話,豈不是一字不落地全噴在了皇帝老子的臉上?!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在生死恐懼面前,什麼江湖道義全成了狗屁。汪鶴亭和沈萬全連半息都沒猶豫,轉身一指椅子上抖成篩糠的周定邦,哭得撕心裂肺地賣主求榮: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草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朝廷作對啊!
全都是他!全都是兵部周定邦周侍郎!是他昨晚把草民二人秘召到宅子裡,手把手教草民今日在堂上這麼說的!
剛才在堂上,也是周侍郎拼命給草民擠眼睛、揮巴掌打暗號,催著草民趕緊跳出來攪黃開中法的呀!」
「你、你們兩個血口噴人的狗賊!」
周定邦魂飛魄散,從太師椅上連滾帶爬地撲下來,跪倒在周煦腳下,把額頭在青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轉眼便見了血絲!
他知道要是坐實了「蓄意破壞新政、煽動鹽場罷工」,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絕境之下,周定邦爆發出了畢生的求生本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住泣血忠臣的人設嚎道:
「陛下明鑑!臣冤枉啊!臣乃一介只知沙場殺敵的粗鄙武夫,跟這群鹽商無親無故,怎會教他們破壞朝廷新政?!
臣昨晚之所以找他們問話,全是因為臣一顆愚忠之心,怕這開中法步子邁得太急、影響了江南的太平啊!」
周定邦磕得滿頭是血,扯著嗓子搬出了自己最硬的那塊免死金牌:
「陛下!去年十月,臣奉旨南下太湖剿匪,在白鷺洲蘆葦盪里冒死夜戰,親手拿大刀砍下那身高八尺、左手齊根斷去兩指的巨寇匪首之時,便親眼見過江南那些鹽梟、灶戶與水匪盤根錯節,民風是何等的兇悍刁蠻!
臣昨日見孟、高二家全是北方旱地商人,不通江南水性,臣是真怕他們拿著鹽引貿然南下,被江南地頭蛇刁難激出民變、重蹈去年太湖匪亂的覆轍!
故而臣才讓汪、沈二人今日把江南鹽場最壞的險處擺到檯面上,給公主殿下和陸修撰提個醒、做個防備;剛才臣擠眼睛揮手,更是發現這倆狗東西曲解了臣的本意、想叫他們閉嘴啊陛下!」
這一番唱念做打,把「教唆威脅」硬生生洗成了「粗鄙功臣擔心江南治安的忠心預警」,末了還把去年太湖平匪、白鷺洲斬首的大功抬了出來!
嘉平帝周煦胸口起伏,冷冷盯著滿頭鮮血的周定邦看了半晌。
老皇帝心裡其實清楚這莽夫肯定沒安好心。但一則周定邦去年確實剛立下平定太湖水患的潑天大功,二則眼下北疆與兵部正值用人之際,為了兩個商人的攀咬就當場砍了一個剛立大功的兵部侍郎,難免叫天下武將兔死狐悲。
「哼!好一個提個醒!」
周煦一腳踹在周定邦肩膀上,冷聲喝道:
「念在你去年太湖平匪有功、今日又是魯莽失察的份上,朕饒你這一回!罰俸一年,即刻給朕滾回兵部衙門閉門思過,這鹽糧司的事,你兵部往後半根指頭也不許再伸進來!」
「謝陛下不殺之恩!臣遵旨,臣這就滾!」
周定邦如蒙大赦,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血汗,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鹽糧司大堂。
周煦這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地上嚇癱了的汪鶴亭與沈萬全,厭惡地一揮袖子:
「至於這兩個妄圖操控灶戶、視朝廷法度如廢紙的蠢貨——著皇城司即刻鎖拿入獄,革除汪、沈二族世代鹽商籍冊,名下鹽場份額盡數抄沒!
傳朕旨意,即日起,開中鹽糧司大印正式交由瓊華公主執掌,陸長安以翰林院修撰兼領鹽糧司主事!至於江南一應鹽引協調諸事,便交由平江金氏全權代辦!」
「臣(草民)領旨謝恩!吾皇萬歲!」
汪、沈二人如死狗般被拖了下去,金守拙、孟闊海、高大石三家當堂在總契上落印畫押!
……
散堂之後,春日的陽光灑在鹽糧司門前的青石台階上。
周沉璧雙手捧著剛剛由司禮監送來的那方沉甸甸的【開中鹽糧司】紫金大印,笑得眉眼彎彎;金守拙更是拿著江南總代辦的文書,樂得在原地轉圈。
唯有站在廊柱陰影下的陸長安,目光靜靜望著遠處長街盡頭周定邦倉皇離去的方向,藏在深綠官袍袖口裡的五指,一點點攥緊。
「白鷺洲夜戰……身高八尺,左手齊根斷去兩指……」
陸長安眼底寒意凜冽,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周侍郎,本來本官還愁兵部的功勞簿鎖得太深;多謝你今日當著陛下的面,親口替本官那死不瞑目的姨父,把這樁殺良冒功的血債給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