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殿下縱橫捭闔!
驚堂木一響,堂下第一席的金守拙肥肉一顫,趕緊把擦汗的手帕塞回懷裡,挺著滾圓的肚皮站起身來。
方才在衙門口既然說好了進了這道門自己就是「金大東家」,那就必須是金大東家,絕不再是陸長安的學生!堂上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呢,可萬萬不能露了馬腳讓先生難做!
想到這兒,金胖子硬是忍住沒往左後方的陸長安那邊看上一眼,對著堂上三位主官團團一揖,操著一口做作的官腔朗聲道:
「回稟各位大人!草民平江金守拙,添為江南金氏京城總號大東家!
朝廷推行開中納糧新政,以實北疆軍儲,我金氏世代沐浴皇恩,家父已在信中嚴令草民——無論利潤厚薄,我金氏願為江南鹽商表率,帶頭擁護新法,認領朔方邊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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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首座上的周沉璧眼睛頓時一亮,心裡大喜:
開門紅啊!這胖子看著憨,沒想到這麼識大體!
誰知金守拙話鋒一轉,一張胖臉垮成了苦瓜:
「只是各位大人明鑑,我江南商幫長於水運而短於陸挽。自江南調撥米粟順運河入黃河,水路至多只能運抵潼關與渭河中轉倉;
可從潼關往北去朔方延綏,隔著整整八百里陝北旱路!
莫說我金家在北方沒有龐大的騾馬車隊,便是有,八百里旱路人吃馬嚼,三石糧食運上去只剩一石,我金家便是把家底當了也貼不起這筆腳價;
即便按新法在塞下募民商屯,今年春耕下種,最快也得明年秋後才能見糧。
故而我金家只有一個條件——據聞黃河龍門附近有一條無定河可直通延綏腹地,只是年久失修、泥沙淤淺。
只要鹽糧司肯出面疏浚無定河水道,令三百石的淺底糧船得以通行,我金家今日便當堂畫押,帶頭認領十萬石朔方春糧!」
周沉璧聽罷,覺得這要求合情合理,不就是掏點錢挖幾處河泥嗎?
她剛想開口應承下來,先把這江南頭號大商簽在自己名下——
「哎喲喂,金大東家,您可真敢張嘴啊!」
恰在此時,端著新泡好的滾燙熱茶走回堂上的戶部度支郎中盧文煥,一邊把熱茶恭恭敬敬放到陸長安手邊,一邊怪叫著搖起了頭:
「無定河淤塞了十幾年,要把那七八處淺灘全挖通,雇募河工、打造石囤,少說也得兩三萬兩銀子!
咱們戶部太倉里什麼光景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閒錢給你們商人修河去?
況且聖上前日可是立了鐵規矩的——誰也不許降定額;
誰要是敢當堂拍胸脯答應商人的額外條件,那就得由誰自己掏腰包把銀子墊上,國庫一文錢不管!
本官一介五品窮郎中是掏不起這三萬兩;至於尊貴的瓊華公主殿下嘛……」
盧文煥皮笑肉不笑地朝著左側首座拱了拱手:
「殿下若是私庫豐盈,願意自掏三萬兩銀子替金家修河,下官絕對雙手贊成!」
「喀。」
周沉璧剛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俏臉微微發僵。
三萬兩?!
她在心裡頭仔細盤算了一番自己在宮裡的首飾頭面和私庫家當——真要把壓箱底的東珠、玉器全折算進去,滿打滿算也就勉強湊個大概!
等等……算起首飾,她那支最值錢的赤金嵌寶髮簪,半個月前替陸長安在芙蓉園結那八十八兩的黑心飯錢時抵給掌柜了,這半個月光顧著賭氣,竟然都忘了派人去贖回來!
一想到那支髮簪,周沉璧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得斜睨了一眼側後方的陸長安。
這一看,她更是差點氣歪了鼻子——
只見陸長安連茶都不喝了,正睜大眼睛、眼巴巴地瞅著自己!
在周沉璧看來,這沒良心的混蛋分明是在幸災樂禍,眼巴巴等著看自己掏不出錢來的笑話!
殊不知,坐在一側的陸長安看著她低頭沉思、眉頭微蹙地盤算家當的模樣,心裡頭卻是肅然起敬,暗自驚嘆道:
乖乖……瞧殿下這認真盤算的架勢,難不成她真打算自掏腰包墊這三萬兩修河銀子?!
不愧是皇上最寵愛的嫡公主,居然這麼有錢……哦不,居然這麼憂國憂民、仁善大度!
要是殿下真肯做這個冤大頭把三萬兩掏了,那我可就省得費腦子了!
然而,不等陸長安等到富婆掏錢,右側首座上的兵部侍郎周定邦已抓准機會,一拍桌案,擺出一副忠君體國的凜然架勢喝道:
「豈止是銀子的問題!本官忝為兵部侍郎,執掌九邊防務,便絕不能只算你們那點蠅頭小利,本官得為大虞江山社稷的安危負責!
無定河緊挨北疆防線,一旦疏浚通航,萬一塞外胡虜趁夜順河而下襲擾腹地,誰擔得起這個干係?!
為了爾等商賈少走幾步旱路,便要動搖邊關地理防線,本官第一個不答應!」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直接把「修浚無定河」的路給堵死了。
金守拙縮了縮胖脖子,只好委屈巴巴地坐回原位:
「既如此,那草民只能再斟酌斟酌了……」
頭一個回合便碰了一鼻子灰,周沉璧收回瞪向陸長安的視線,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不急!
一共五家商幫呢,金家談不攏,外頭不還有四家嗎?!
恰在此時,偏廳核驗完路引的其餘四位商幫總代表,已在書吏的引領下邁步入堂,分坐於下首其餘四張錦杌之上。
還沒等旁人開口,坐在中間的揚州鹽商總代表汪鶴亭,與金陵鹽商總代表沈萬全,便互相遞了個眼色,搖著摺扇傲慢地站起身來。
這兩人皆是盤踞兩淮、江南數十年的老牌鹽梟,平日裡與朝中權貴勾連甚深,壓根沒把這新設的鹽糧司放在眼裡。
汪鶴亭捋著山羊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
「各位大人,方才金大東家的話,我們在門外也聽見了。
不是我們江南鹽商不肯替朝廷分憂,實在是這開中法的定額太苛刻了!
自江南千里迢迢運糧去朔方,損耗驚人。既然朝廷沒錢修無定河,那咱們便退一步——
只要鹽糧司肯在章程上改一筆,凡我兩淮、江南商幫認領之窩本,運糧定額一律減免四成!
只要減免四成,我汪、沈兩家立刻代表兩淮鹽商當堂畫押!」
旁邊的沈萬全也跟著幫腔,語氣里滿是威脅與拿喬:
「不錯!天下官鹽,十之七八出在兩淮與江南。若是連這點體恤都不給,這開中法的窩本,只怕全江南也沒人敢接啊!」
右側的周定邦聞言心頭暗喜,剛吸了一口氣,準備再次端起架子、用「聖旨底線不可違」把這兩家也一併駁回去,好讓今日的談判徹底流產——
「砰!」
一聲清脆的拍案響動,毫無預兆地從左側首座傳出!
周定邦剛張開的嘴一僵,把到了嗓子眼的台詞又咽了回去,愕然轉頭看去。
只見首座上的瓊華公主周沉璧,此刻已是柳眉倒豎,一張明艷絕倫的俏臉上罩滿了寒霜!
她剛才在金胖子那兒受了盧文煥和周定邦的擠兌,肚子裡正窩著一團邪火沒處撒呢。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老鹽商倒好,一上來就敢在她面前擺譜拿喬,張嘴就要砍掉父皇定下的四成邊糧?!
真當她這鹽糧司是泥捏的菩薩不成?!
「減免四成?!」
周沉璧冷笑出聲,手中玉骨摺扇直指汪、沈二人的鼻樑,厲聲喝道:
「你們兩個好大的口氣!食朝廷鹽利數十載,吃得腦滿腸肥,如今北疆將士缺糧,爾等非但不想著報效朝廷,竟敢在公堂之上討價還價、妄圖剋扣四成軍儲?!
怎麼著,真當朝廷的鹽引是爛在菜市口沒人要的臭白菜,離了你們汪、沈兩家,這大虞的官鹽就賣不出去了?!
給本宮閉上你們的臭嘴坐回去!
再敢提半句『減免定額』的渾話,不用等散堂,本宮現在就叫殿前禁軍拿大棒把你們兩個老東西亂棍打出去!」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怒斥,殺氣騰騰,震得整座大堂嗡嗡作響。
汪鶴亭和沈萬全畢竟只是商賈,哪受過皇家公主這等當面殺威棒?
兩人嚇得臉色煞白,雙腿一哆嗦,屁都不敢再放一個,灰溜溜地縮回了錦杌上。
坐在周沉璧身後的陸長安,挑了挑眉,端著茶碗在心裡暗贊了一聲:
喲,可以啊這小娘皮,罵人還挺有氣勢的嘛!
而對面的周定邦被搶了台詞,老臉有些掛不住地抽了抽,卻也只能在心裡冷笑:
耍威風頂個屁用!把江南鹽商全罵跑了,我看你今天拿什麼去跟皇上交差!
這時候,坐在末尾的兩名北方大漢——山東商幫總代表孟闊海、河北商幫總代表高大石,見這位穿紫袍的貴人如此嫉惡如仇,兩人對視一眼,滿臉激動地一起站起身來,抱拳聲如洪鐘道:
「殿下罵得好!痛快!
南方那幫老鹽商端著金飯碗還嫌燙手,我山東孟氏、河北高氏絕不講那等沒良心的條件!
往年官鹽買賣全被南方人把持著,我們北方糧商連湯都喝不上一口;如今朝廷推行開中法,准我們憑運糧拿鹽引,這是天大的恩典!
別說減免定額,便是朝廷定的數額再多一成,我山東、河北兩省商幫也砸鍋賣鐵認了!」
周沉璧緊繃的臉色頓時多雲轉晴,鳳眸大亮:
看看!還得是北方漢子實在!
只要簽下山東、河北這兩家,今天就算破局了!
她連忙放緩了語氣,溫和問道:「孟東家、高東家深明大義,本宮心甚慰之。既無異議,二位今日便可畫押立契?」
山東大漢孟闊海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露出一絲難色:
「回殿下,定額我們絕不求減半粒米!只是有樁地理上的難處,還望殿下與各位大人體諒——
我們山東、河北的糧倉與騾馬車隊,全在太行山以東、燕趙一帶。
若是讓我們趕著大車,橫跨太行、再渡黃河翻陝北去朔方交糧,那純粹是繞著大半個大虞朝跑冤枉路,路費比糧價還貴出三倍!
可宣府、大同二鎮,就在我們河北、山東家門口,車隊十日可達!
宣府、大同同樣是我大虞九邊重鎮,常年缺糧。草民斗膽懇請鹽糧司恩准,容我山東、河北兩省商幫,將應交之足額邊糧,就近運往宣府、大同軍倉交割!只要准了這一條,我二人現在就按手印!」
周沉璧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一不減朝廷定額,二不用她掏一文錢修河,不過是把交糧的邊鎮從朔方換成宣府和大同而已!這不都是給朝廷邊軍送糧食嗎?
「此事易爾!宣大與朔方同為九邊,本宮准——」
「慢著!殿下不可!」
周沉璧那個「准」字剛出口一半,右側首座上的兵部侍郎周定邦站起身來,橫眉立目,直接搬出了兵部尚方寶劍:
「公主殿下深居簡出,不通軍務,切莫被這幫奸商給繞進去了!
聖上前日殿試製策與設立鹽糧司的明旨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歲唯有朔方最缺春餉!
九邊軍鎮調撥糧秣,每一石運往何處,皆需經我兵部武庫司、職方司勘合用印!
宣府、大同自有往年定例,豈容爾等北方商賈為了自己省腳力,便擅改軍糧交割之地?!那朔方十萬將士喝西北風去嗎?!
本官把話撂在這兒——軍令如山!
只要本官還坐在這兵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天,兵部的勘合大印,就絕不會蓋在改運宣大的契書上!
一粒米都不許往宣大送,必須全給本官運去朔方!」
周定邦這一記「兵部勘合不蓋印」砸下來,孟闊海和高大石頓時傻了眼,急得滿臉通紅:
「周侍郎!讓我們從山東跨越兩千多里旱路運糧去陝北朔方,那不是逼著我們破產嗎?!」
周定邦冷哼一聲,抱起雙臂重新坐下,眼皮都不抬:
「運不起就別攬這瓷器活!朝廷又沒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逼你們買鹽引!」
大堂之內,一時陷入了僵局。
江南汪、沈兩家是故意來拆台的刺頭;
平江金氏倒是想簽,但卡在「三萬兩修浚無定河」上,沒人掏得出這筆現銀;
山東孟氏、河北高氏誠心想簽,卻又卡在「朔方太遠、改運宣大被兵部卡脖子」上!
坐在首座上的周沉璧,看著對面一臉「本官全是為了大虞軍務著想」的周定邦,再看看旁邊事不關己、只顧著摳指甲的盧文煥,氣得胸口起伏,藏在寬大紫袍袖子裡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周定邦這匹夫,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本宮臉上了!
他這就是奉了三哥周景和的命,打著軍令的幌子,鐵了心要讓今天一個商幫都簽不成,好叫本宮和這鹽糧司淪為滿朝笑柄!
可偏偏……他拿「朔方缺餉、宣大不缺」的聖旨原話壓人,自己手頭既沒有三萬兩銀子給金胖子修無定河,又找不到理由逼兵部同意孟、高兩家改運宣大!
怎麼辦?!
周沉璧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急汗。
她聽見自己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又傳來了「滋溜」一聲輕響——
那個從進門起就沒說過一句話的陸長安,此刻正捧著第二碗六安瓜片,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看戲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周沉璧銀牙暗咬,心裡又羞又氣:
這混帳東西!本宮在前面被周定邦那莽夫欺負成這樣了,他作為本宮的屬官兼軍師,居然還有心思在後頭喝茶看戲?!
可眼瞅著堂下的孟闊海、高大石和金守拙都已經面露退意,再僵持下去今日必定散場。
周沉璧天人交戰了三息,終究還是為了那顆掌印大印屈服了。
她臉上維持著高貴冷艷的嚴肅表情,目視前方,右手卻借著寬大桌案與袍袖的遮掩,悄悄往後一伸,用白玉摺扇的扇柄,在陸長安的小腿迎面骨上輕輕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後頭的陸長安依然端著茶碗沒動靜。
周沉璧氣得耳根發燙,微微側過半張臉,借著端茶碗擋住嘴唇的動作,從牙縫裡壓低聲音道:
「姓陸的!這茶有那麼好喝嗎?還不快給本宮想想法子?……二兩龍團勝雪行不行?!」
聽到這極品貢茶的名頭,陸長安這才慢悠悠地扭過頭來,有些遲疑地上下打量了周沉璧一眼。
不是……合著您老人家壓根就沒想好法子呢?
剛才進門的時候見她穿一身親王紫袍、下巴揚到天上去,拿個後腦勺對著自己,陸長安還當這位公主殿下在宮裡憋了十幾天,真研究出什麼錦囊妙計準備獨自大殺四方呢!
他試探著小聲問道:
「殿下,您連三萬兩銀子都湊不出來嗎?」
周沉璧動作一僵,想起自己那乾癟的小金庫和芙蓉園被拔走的髮簪,眼神閃爍地支吾道:
「我的……我的錢留著有別的正經用處!」
話一出口,周沉璧瞧見陸長安那雙似笑非笑、仿佛寫著「我就知道你是個窮光蛋」的眼神,俏臉頓時飛起一抹薄怒,銀牙暗咬。
混蛋!那是什麼眼神?!
不就是三萬兩銀子嗎?本宮堂堂嫡公主,真要把宮裡的賞賜首飾全拿去當了,又不是湊不出來,還能叫你陸長安看扁了不成?!
看著她那副明明口袋空空、卻還在死撐架子咬牙較勁的嬌憨模樣,陸長安這才徹底反應過來——得,這小娘皮之前那副智珠在握的高冷派頭,完完全全是裝出來的!
既收了人家二兩龍團勝雪的許諾,陸長安也不再看戲,當即傾身往前湊了過去。
見他突然湊得這麼近,溫熱的氣息直往耳垂上撲,周沉璧嚇了一跳,下意識抬起手裡的白玉摺扇就想把他的腦袋推遠些;
陸長安卻眼疾手快地伸出兩根手指,隨手按住了她推過來的扇骨,就著這半遮半掩的姿勢,湊在她耳畔低聲嘀咕了幾句。
溫熱的話音順著耳廓鑽進心裡,周沉璧一張俏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根,可聽著聽著,她那雙明艷的鳳眸卻漸漸亮了起來——
嘶……這麼一繞,好像還真挺有道理的!
而此時的大堂右側,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
這可是在莊嚴肅穆的鹽糧司公堂之上啊!左邊那兩位倒好,一個當朝公主,一個新科狀元,當著滿堂官吏和商人的面,腦袋湊在一塊兒咬起了耳朵,連推過去的扇子都給按住了!
二皇子派來的戶部郎中盧文煥眼皮一跳,極為識趣地把脖子往右邊一扭,仰頭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網看個不停,擺出一副「下官眼瞎、下官什麼都沒看見」的架勢;
旁邊的兵部侍郎周定邦更是老臉一抽,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了雙眼,只是乾咳了一聲:
「咳!」
這一聲乾咳,總算讓周沉璧回過神來。
她趕緊往後撤了半寸,強自鎮定地清了清嗓子,在腦子裡把陸長安剛教的話重新組織了一遍,一拍扶手,看向對面的周定邦冷聲道:
「本官以為,周侍郎方才所言,實在自相矛盾!」
周定邦睜開眼:「殿下此言何意?」
周沉璧端直了脊背,有條不紊地道:
「朔方雖直面北燕鐵騎之壓力,且本地土地貧瘠產糧不足,嚴重依賴內地漕運供給;可宣府、大同兩鎮又何嘗不是如此?
東北方向,靖國近年來日漸勢大,側翼更有契丹一族虎視眈眈!宣大二鎮駐軍極為龐大,同樣嚴重依賴外部補給!豈能只顧朔方而不顧宣大?
本官今日便在此做主——許你河北、山東兩部商幫,將認領之邊糧就近運往宣府、大同交割!」
堂下的孟闊海和高大石剛要面露喜色,周沉璧卻話鋒一轉,把臉一板道:
「但是,朝廷也不能白白讓你們占這天大的便宜!你們兩家不去朔方改去宣大,省下來的車馬腳價不下十四五萬兩——你們須得把省下來的銀子,折算一半交還朝廷充作軍資。你二人,可願意?」
孟闊海和高大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兩人面面相覷,苦著臉搓手道:
「這……回殿下,就算只交省下來的一半,那怕是也得七八萬兩現銀吶!這數目著實太大了些,草民二人怕是還得回去跟各家東家再商議思考一番……」
見兩人被這「七八萬兩」的漫天要價唬住了,周沉璧心中暗樂,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擺出一副體恤商艱的寬宏姿態,嘆了口氣道:
「罷了,念在你們北方商幫頭一回辦差不易,本官便退讓一步——那七八萬兩折算銀,朝廷不要你們的了!」
「你二人只需從中拿出三萬兩白銀、並調撥兩千名北方精壯夫役,在一個月內,替朝廷把龍門至延綏的無定河七處淺灘,徹徹底底疏浚挖通,如何?」
孟闊海和高大石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剛才還要收他們七八萬兩,現在一轉眼只要三萬兩修河銀?!
兩人在心裡飛快地撥拉了一下算盤珠子——掏三萬兩銀子把無定河挖開,就能免掉去朔方的遠路、省下十幾萬兩腳價,里外里自己還淨落好幾萬兩的好處呢!
跟剛才那七八萬兩的要價一比,這簡直跟白送一樣划算啊!
孟闊海和高大石覺得這條件委實公道得很,當即對視一眼,痛痛快快地抱拳應道:
「謝殿下體恤!三萬兩修河銀與兩千夫役,我山東孟氏、河北高氏應下了!」
第一席上的金守拙更是樂呵呵地站起身來拱手:「既無定河有人修通,那我平江金氏也沒二話,十萬石朔方春糧,草民全數認領!」
對面的周定邦張了張嘴,看著宣大也有了糧、朔方也有了糧、連修河的銀子都有人掏了,滿肚子準備好的軍律駁詞硬是一句都使不出來,只能黑著臉一甩袖子:
「既三家已定,明日一早帶正式契書過來畫押用印!散堂!」
看著周定邦吃癟摔門而去的背影,周沉璧緊繃的小臉終於綻開一抹得意的淺笑;
而坐在她身後的陸長安,則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對著她的背影輕飄飄地提醒了一句:
「殿下,別忘了微臣的二兩龍團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