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裴家還有姐姐嗎?
三月下旬,恰逢朝廷旬休沐日。
天剛蒙蒙亮,安邑坊泥金巷後頭那條僻靜的夾道里,一輛拉著新鮮水菜的獨輪木車停在了槐樹院后角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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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院裡人還沒起,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雙手粗糙了不少的含蕾,抱著一隻空菜筐鬼鬼祟祟地拉開角門鑽了出來。
假扮送菜老農的齊王府外院密探一見她,原本憨厚的莊稼漢面孔沉了下來,一邊假裝往她筐里裝大白菜,一邊壓著嗓子急聲訓斥道:
「含蕾姐,這都過去多久了?!整整大半個月了,你到底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沒有?!
你往菜筐底下塞的那些紙條,除了哭訴洗棉被手指頭破了、就是罵人小姑娘吃蘋果不給你好臉色!殿下和溫尚書在府里可是天天在催呢!重點是裴家!裴家啊!你到底聽見半句關於裴家的事沒有?!」
含蕾被訓得一愣,抱著大白菜眨巴了兩下細長的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裴家?
她這半個月被陸長安拘在西廂雜物房裡干粗活,倒是隔著院子見過兩回那個穿錦袍的裴家公子裴子淵上門來找陸長安。
可問題是……當初在芙蓉園水榭,三殿下把自己送進來的時候,不是為了讓自己替九公主盯著這位未來的駙馬爺、防著陸長安在院裡偷腥納妾嗎?
含蕾滿腦門子問號,咽了口唾沫,湊近老農驚疑不定地小聲問道:
「那個裴家的小公子我前兩天倒是見過,模樣生得確實俊俏白淨……可、可那不是個帶把兒的大老爺們兒嗎?!
他跟陸長安兩個大男人,總不可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私情吧?咱們三殿下便是再心疼九公主這個親妹妹,也不至於連男人都防著呀!裴家還有個女兒不成?難不成那陸長安看著斯文,心裡還惦記人家姐姐?!」
送菜老農手裡抓著的一把水靈靈的小蔥,「啪嗒」掉在了腳面上。
老農張大了嘴巴,跟看傻子一樣直勾勾盯著含蕾,腦瓜子裡嗡嗡直響:
???
什麼玩意兒?!什么九公主?!什麼姐姐?!
殿下派她來之前,沒跟她交底說清楚任務嗎?這娘們兒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吧!怪不得進院子快一個月了,連半點正經消息都沒摸出來!
不對……難不成是殿下城府太深,連這貼身大丫鬟都沒交實底,還是這院裡真有什么小的不知情的龍陽怪癖?!
老農只覺得腦仁兒生疼,怕夜長夢多被人撞見,只得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給她劃出了最死板的重點:
「別管什麼男人女人了!是箱子!箱子!三月初二那天夜裡,裴家家主裴仲謀親自送進這院子裡的那十幾口大箱子!殿下命你死活也要弄清楚,那十幾口箱子裡到底藏沒藏裴家的東西!」
含蕾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十幾口破箱子嘛,催命似的,趕緊走你的吧!」
把一臉憋悶表情的老農打發走後,含蕾閂上后角門,抱著菜筐站在廊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起來。
箱子?
聽那個叫小蘋的死丫頭提過一嘴,在她含蕾進門之前,裴家老爺確實送來過十幾個扎著紅綢的大禮盒箱子,就堆在東廂房小丫頭的屋裡頭。
可那死丫頭當時說,箱子裡裝的全是裴家送她的新衣裳和首飾啊!
「等等……」
含蕾腳步一頓,眯起了眼睛:
「要是那十幾個箱子裡裝的真是綾羅綢緞的新衣裳,哪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能忍住不臭美?可我進這院子都快二十天了,那死丫頭成天就穿一身灰撲撲的粗麻舊衣裳,我竟從來沒見她穿過一回箱子裡的衣裳!
而且陸長安平日裡把正房和東廂房看得跟鐵桶似的,連台階都不許我邁上去一步……難不成,那十幾口箱子裡真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一想到只要查清那十幾口箱子,自己就能立下大功、脫離這天天洗被子摳磚縫的苦海回齊王府吃香喝辣,含蕾的心頭頓時一片火熱!
可白天那死丫頭寸步不離地守著院子,怎麼進東廂房呢?
含蕾伸手摸了摸自己貼身肚兜暗袋裡的一個小紙包——那是她當初在齊王府當差時,備著用來對付不聽話的小丫鬟的一包蒙汗藥。
「有了!只要在早飯的湯菜里下點蒙汗藥,把陸長安和那死丫頭全放倒睡上兩個時辰,我豈不是就能大搖大擺地進東廂房把箱子翻個底朝天了?!」
打定主意,含蕾臉上立時換上了一副溫順討好的笑模樣,抱著菜筐一扭一扭地進了西廂灶房,湊到正在生火熬魚片粥、切醬肉的林晚禾身邊,熱絡道:
「表姑娘早呀!您千金之軀,哪能天天讓您一個人忙活灶台呢?來來來,奴婢今兒也想通了,以前都是奴婢不懂事,今兒就讓奴婢給您打打下手、洗菜端盤子吧!」
林晚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見她態度恭順地搶著去洗青菜,小姑娘心善,也沒多想,只點了點頭:「那勞煩你幫我把那邊的蔥花切了吧。」
而此時,剛睡了個懶覺起來的陸長安,正穿了一身寬鬆的白色中衣,站在院子當中的老槐樹下伸腰踢腿、活動筋骨。
眼角餘光瞄見含蕾滿臉堆笑、鬼鬼祟祟鑽進灶房幫忙的背影,陸長安踢腿的動作一停,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奇了怪了……這娘們兒剛進院子的時候,不是鼻孔朝天地說她在齊王府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灶膛朝哪兒開都不認得嗎?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突然轉了性子主動跑去灶房獻殷勤?」
陸長安摸著下巴,心裡直犯嘀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蠢女人該不會是想在飯菜里下藥毒死老子吧?
不能吧……我跟三皇子表面上可還沒撕破臉呢,況且前些日子鹽糧司把周定邦趕出去的是皇上又不是我;難不成三皇子和周定邦已經查出白鷺洲那個斷指匪首是我親姨父了?更沒可能啊,晚禾進京連門都沒出過!」
雖然想不通三皇子有什麼理由對自己下毒手,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讓三皇子的眼線待在自家灶房裡鼓搗吃食,陸長安怎麼想怎麼覺得瘮得慌。
「不行,得把這娘們兒從灶房裡揪出來。」
陸長安邁步剛要往西廂灶房走——
「篤篤篤!」
外頭槐樹院的朱漆大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陸長安腳步一頓,走過去拉開院門一瞧。
只見門外清晨的陽光下,瓊華公主周沉璧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淺緋色春衫男裝,手裡拎著一隻精緻的紫檀雕花小木盒,正仰著下巴站在台階上呢。
「喲,殿下大清早的怎麼有空蒞臨寒舍?」陸長安挑眉笑道。
周沉璧把手裡的小木盒往他懷裡一扔,哼了一聲道:
「本宮言出必行,前日在堂上許給你的二兩『龍團勝雪』,拿去喝吧,免得某人成天在背後編排本宮賴帳!
再有,今早戶部和龍門那邊遞了急報過來——山東孟家和河北高家調撥的兩千名北方夫役昨兒已經全數抵達龍門無定河工地,今早正式下鍬動工了!河工官核算過,那七處淺灘最多十來天就能徹底挖通,本宮順道過來跟你說一聲。」
陸長安接過那盒價值千金的極品貢茶,心裡只想著趕緊把這位姑奶奶打發走,好去灶房收拾含蕾,便拱手笑道:
「勞殿下特意跑一趟報信,微臣感激不盡!微臣這剛起床還沒收拾,就不留殿下……」
誰知話還沒說完,周沉璧根本沒接他送客的茬兒,自己邁開大步跨過門檻就往院裡走,一雙明艷的鳳眸四下里滴溜溜亂轉:
「正好本宮今兒出宮早,還沒用早膳呢!怎麼,陸主事喝了本宮的頂級貢茶,連頓便飯都捨不得管?」
其實周沉璧哪是缺這一頓早飯?
她心裡一直記掛著半個月前在芙蓉園,三哥周景和硬塞給陸長安的那個狐狸精含蕾,還有這院子裡住著的那個神秘表妹!今天好不容易逮著休沐日的由頭上門,她非得留下來親眼瞧瞧陸長安在家裡跟那兩個女人是怎麼相處的不可!
見周沉璧一屁股坐到了院中的青石桌旁,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陸長安一陣頭大。
恰在此時,灶房門帘一掀。
林晚禾端著一碟白面饅頭走在前頭,而含蕾則滿臉潮紅、眼神亢奮地雙手捧著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枸杞山藥燉雞湯,外加一盤剛拌好的醬牛肉,快步走到了石桌旁!
剛才趁著林晚禾低頭盛饅頭的十息工夫,含蕾已經把肚兜里那包壓箱底的強效蒙汗藥,一粒不剩地全抖進這碗雞湯和醬牛肉裡頭去了!
一瞧見院裡除了陸長安,居然還坐著瓊華公主,含蕾非但沒怕,反而激動得手心直冒汗——
我的娘哎!只要他們把這碗雞湯喝下去,不光能翻箱子,我還能趁著九公主睡死過去,把九公主和陸長安往一張床上一擺!那我可就立下萬世不朽之功了!
生怕陸長安不先喝湯,含蕾立刻拿出了她在王府里搶功獻媚的看家本領,搶在林晚禾前頭把雞湯和醬牛肉往陸長安跟前一推,抄起湯勺就往陸長安碗裡舀,捏著嗓子嬌滴滴地邀功道:
「公子!還有公主殿下!你們快趁熱嘗嘗這碗雞湯和醬牛肉!
今兒這兩樣吃食,表姑娘都沒插手,全都是奴婢方才在灶房裡親手替公子掌勺調味、一片一片切出來的呢!奴婢特意多放了些補身子的料,公子快喝一大口嘗嘗鮮~」
石桌旁,原本正防著她下黑手的陸長安,一聽她親口承認「這兩樣全是她親手調味的」,再看她那雙閃爍著詭異亢奮光芒的細長眼睛,心頭頓時冷笑一聲。
好傢夥,我還愁找不到藉口不吃這頓早飯呢,你自己倒把梯子遞上來了!
不等林晚禾拿起筷子,陸長安臉上的笑容一收,「啪」的一聲把含蕾遞過來的湯碗拍在石桌上,借坡下驢地嫌惡斥道:
「你親手做的?難怪隔著二尺遠本官就聞見一股子劣質脂粉混著豬食的怪味兒!
你看看這湯上面飄的一層浮沫子,還有這醬牛肉切得跟狗啃的一樣,這是給人吃的還是給豬吃的?!被你這一攪和,本官半點胃口都沒了!」
陸長安轉頭一把按住林晚禾手裡的筷子,站起身道:
「晚禾,把碗放下,這桌上被她碰過的東西,一口都不許吃!正好今日休沐,又有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咱們犯不著在家裡吃這倒胃口的豬食——走,去隔壁,讓金胖子請咱們去太白居吃頓好的!」
含蕾端著湯勺僵在原地,臉都綠了:不是……我把一整包蒙汗藥全下裡頭了,你們一口都不喝就要出去吃?!
而陸長安根本不理會石化當場的含蕾,走到西邊院牆根底下,對著隔壁青藤院扯開嗓子就喊了一句:
「金胖子!太陽曬屁股了,別睡了!家裡來貴客了,趕緊揣上銀子出來請為師吃早飯!」
話音剛落,隔壁院子裡便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腳步聲。
緊接著,「呼哧」一聲,金守拙那顆圓滾滾、白白胖胖的大腦袋便從矮牆頭上探了出來,手裡還抓著半根沒啃完的油條,眉開眼笑地應道:
「哎!來了先生!今天咱們去東市吃水晶蝦餃,還是去太白居吃蟹黃湯包?!」
石桌旁。
剛剛站起身準備跟著一塊兒去蹭飯的瓊華公主周沉璧,腳步一下子釘在了青磚地上!
她瞪圓了那雙明艷的鳳眸,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牆頭上那個抓著油條喊「先生」的大胖子,又扭過頭,盯住身旁一臉坦然的陸長安:
「嘶……本宮就說前日在鹽糧司大堂上,瞧著那位『平江金氏大東家』怎麼那麼眼熟呢!!」
周沉璧腦子裡前日堂上的一幕幕頓時串成了線,氣得俏臉漲紅,指著陸長安和牆頭上的金守拙咬牙切齒道:
「好哇你個陸長安!這死胖子根本就是你的學生兼隔壁鄰居!
前日在鹽糧司大堂上,他一口一個『陸大人』,你一口一個『金大東家』,你們師徒倆當著滿堂官吏的面裝作素不相識,合著是聯起手來跟本宮唱雙簧、把本宮當傻子耍呢是吧?!!」
牆頭上的金守拙一瞅見院裡站著的是那位殺氣騰騰的瓊華公主,手裡的半根油條「啪嗒」掉進了院子裡,縮了縮胖脖子,哭喪著臉喊道:
「先、先生……您沒跟我說貴客是公主殿下呀……」
陸長安哈哈一笑,半點不心虛,伸手虛引著氣鼓鼓的周沉璧往院門外走:
「兵不厭詐嘛殿下!再說了,要不是微臣和守拙替殿下搭好那個台子,殿下哪能那麼痛快地拿到鹽糧司的大印?走走走,既然被殿下識破了,今天罰這胖子請咱們吃太白居最貴的席面,給殿下賠罪!」
周沉璧雖然嘴上氣哼哼地罵著「你們師徒倆沒一個好東西」,但一想大印確實在自己懷裡揣著呢,倒也沒真發作。她只是一路上拿眼刀子直往陸長安身上戳,跟著陸長安、林晚禾和出門匯合的金守拙一道,吵吵嚷嚷地出了泥金巷。
……
槐樹院的大門,「吱呀」一聲合攏了。
巷子裡的說笑聲漸漸遠去,原本熱鬧的小院,轉眼間只剩下了含蕾一個人。
含蕾站在石桌旁,看著那一海碗一口沒動的蒙汗藥雞湯,起初還氣得直跺腳;
可跺了兩下,她環顧著四周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的院落,整個人忽然愣住了。緊接著,一雙細長的眼睛裡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對啊!
陸長安走了!九公主走了!連那個天天搬個小馬扎拿竹籤子盯著她的死丫頭林晚禾,也都跟著一塊兒去太白居吃飯了!
太白居離安邑坊隔著兩條坊街,他們點菜吃飯加上來回腳程,最快也得一個多時辰才能回來!
整個院子裡現在連條看門的狗都沒有,這不比下蒙汗藥還要安全百倍嗎?!
「真是老天爺開眼,白送我一場潑天富貴!」
含蕾心臟砰砰狂跳,把湯勺往桌上一扔,轉身便迫不及待地撲向了東廂房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箱子!裴家送來的那十幾口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