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本王冒死夜訪,你在屋裡梳頭?!


  東廂房的木門並沒上鎖,只虛掩著一道門縫。

  含蕾做賊似地左右張望了一眼,一閃身鑽進屋裡,反手將門掩上。

  屋裡收拾得極為素淨,牆角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前些日子裴家家主裴仲謀送來的那十二口扎著紅綢的大禮盒箱子。

  「果然全堆在這死丫頭屋裡!」

  含蕾心頭一陣狂喜,撲過去蹲下身子,三兩下解開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紅綢蝴蝶結,掀開了箱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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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箱子裡頭鋪著防潮的油紙,上頭放著兩匹流光溢彩的江南軟煙羅。

  含蕾顧不上欣賞這價值不菲的料子,伸手便往匹料底下掏去,把兩匹軟煙羅抖落得亂七八糟,又拿手指關節在箱底木板上叮叮噹噹地敲了一遍——實心的,沒有夾層,也沒有半張紙片!

  她不死心,緊接著又撬開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足足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含蕾累得滿頭大汗,將十二口箱子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

  八匹軟煙羅,四套繡花春衫,兩匣子小姑娘戴的珠翠首飾,外加一張裴仲謀親手寫的紅紙禮單,上頭規規矩矩寫著「贈令表妹添妝之喜」。

  別說三殿下要找的什麼裴家絕密文書了,裡頭連張擦鼻涕的廢紙都沒有!

  「搞什麼鬼……真就只是送給小丫頭片子的衣裳首飾?!」

  含蕾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罵了一句。

  不過轉念一想,查清楚「箱子裡沒東西」,那也是實打實的差事啊!

  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把衣裳首飾塞回箱子裡,胡亂將箱蓋上的紅綢帶重新系好,躡手躡腳地溜出東廂房。

  趁著外頭人還沒回來,匆匆寫了一張字條塞進后角門外的磚縫暗號處,通知齊王府的眼線來取。

  半個時辰後。

  在太白居狠宰了金守拙一頓蟹黃湯包的陸長安、周沉璧和林晚禾三人,慢悠悠地溜達回了槐樹院。

  周沉璧因為早上剛發現金胖子是陸長安的鄰居兼託兒,一路上嘴還撅著呢,進院後便自顧自坐在石桌旁,拿那二兩「龍團勝雪」逼著陸長安親自給她烹茶賠罪。

  林晚禾則捧著一包太白居打包回來的桂花糖藕,高高興興地推門進了東廂房,準備拿個乾淨瓷盤裝出來給表哥和公主姐姐吃。

  可剛進屋沒兩息,東廂房裡便傳來了小姑娘有些疑惑的輕咦聲:

  「咦?表哥,你早上進我屋裡拿東西了嗎?」

  正在石桌旁擺弄茶具的陸長安動作一頓,抬頭道:「沒有啊,怎麼了?」

  林晚禾抱著最上面那口禮盒走到廊下,指著箱子上的紅綢帶,歪著小腦袋道:

  「裴老伯送來的這十二口箱子,前兩天我擦灰的時候,特意把上頭的紅綢全系成了雙耳死扣;

  可方才我進屋一瞧,這十二口箱子上的紅綢,全被人解開重新系成單活扣了,裡頭的綢布疊法也亂了,像是被人從頭到尾翻過一遍似的……」

  石桌旁,正在燙杯的陸長安手腕一停。

  旁邊的周沉璧也是柳眉一挑,下意識看向西廂雜物房的方向:

  「家裡進賊了?不對,剛才院裡就剩含蕾那個賤婢!」

  陸長安沒有吭聲,起身快步走進自己的正房堂屋。

  堂屋博古架上明晃晃地擺著前些日子剩下的幾十兩官銀,書案上更攤著開中鹽糧司的漕運章程與無定河修浚圖紙——可無論是銀子還是鹽糧司的機密公文,全都原封未動,連半個指印都沒有!

  陸長安站在書案前,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院角正在假裝曬被子的含蕾,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他走回院中石桌旁坐下,壓低聲音對周沉璧道:

  「一個齊王府塞進來的眼線,趁著咱們出門吃飯的空當,放著我屋裡幾十兩白銀不偷,放著鹽糧司的公文圖紙不看,反而冒著暴露的風險鑽進晚禾屋裡,把裴仲謀送來的十二口禮盒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殿下,你猜三皇子到底讓她在這院裡找什麼呢?」

  周沉璧冰雪聰明,略一思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裴仲謀是在殿試之後那天夜裡來找你的!周景和這是懷疑裴家手裡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怕裴仲謀那天夜裡借著送禮的幌子,藏在箱子裡交給你了!」

  「不錯。」

  陸長安緩緩替她斟了一盞熱茶,眸色深沉:

  「我原本還在納悶,我與三皇子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他怎麼在鹽糧司成立之前,就火急火燎地把含蕾塞進我這小院裡來。

  如今看來,三皇子真正忌憚的根本不是鹽糧司,而是河東裴氏!

  可是裴家有什麼讓這個三皇子忌憚的呢?

  這樣吧。

  先別打草驚蛇拆穿含蕾——既然箱子裡什麼都沒有,就讓含蕾去給三皇子報個平安,咱們倒要看看,他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

  同一時刻,崇仁坊,吏部尚書溫景行的私宅後院。

  天色已擦黑,三皇子周景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將兜帽壓得極低,帶著一名貼身隨從,做賊似地從后角門閃進了溫府書房外的竹林迴廊。

  皇子私下夜會六部掌印尚書,這可是犯天子大忌的勾當。

  周景和一路提心弔膽,生怕被皇城司的暗探盯上尾巴,只想趕緊進屋跟溫景行商議完對策便走。

  可他站在書房緊閉的雕花木門外,從剛擦黑一直等到了月上柳梢頭,足足吹了小半個時辰的穿堂冷風,裡頭硬是連門閂都沒響一下!

  周景和凍得手腳冰涼,兜帽底下那張素來溫潤的臉龐早已黑如鍋底,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掐得生疼:

  好你個溫景行!

  本王堂堂皇子,冒著被父皇猜忌的風險微服登門,你倒好,把本王像個看門小廝一樣晾在迴廊下餵蚊子?!

  真當本王不知道你肚子裡那點清流傲氣嗎?不就是覺得本王離了你吏部尚書的支持便成不了大事,故意拿喬擺譜、折辱輕慢本王嗎?!

  就在周景和耐心耗盡、快要控制不住轉身拂袖而去的時候——

  「吱呀」一聲輕響,書房的木門終於從裡頭拉開了。

  一股清雅昂貴的極品鵝梨帳中香撲面而來。

  只見五十六歲的吏部尚書溫景行端立於門內。

  這位執掌天下文官銓選的天官冢宰,半點不見尋常老臣的蒼老態,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頷下三縷長須修剪得齊整如刀裁,連一根雜亂的白須都找不出來;

  身上穿了一件剛用銀炭熨斗燙得沒有半道褶皺的月白暗花雲錦鶴氅,滿頭烏髮更是用上好的桂花頭油梳得油光水滑,端端正正地束在一頂纖塵不染的青玉冠中。

  「哎呀,勞殿下在風口裡久候了,老臣罪過。」

  溫景行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溫和優雅的微笑,說出來的話卻差點讓周景和當場吐血:

  「老臣今日從部里退值回來,原已卸冠散發出浴,準備早些安置了。忽聞殿下駕臨,老臣豈敢以披髮垢面、衣冠不整之態失禮於君前?

  故而趕緊叫下人重新燒水淨面、烘乾頭髮,再一梳一篦地抹油束冠、薰香更衣。君子正衣冠、尊瞻視,想來殿下最重禮法,定不會怪罪老臣慢待吧?」

  周景和看著溫景行那張保養得比三十歲少婦還要白皙精緻的臉,再聞聞他身上那股子講究到極點的梨花香氣,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本王是偷摸來見你的!

  本王怕的是被人撞見掉腦袋,結果你在屋裡慢條斯理地洗臉、烘頭髮、抹桂花油梳頭?!

  可看著溫景行那雙坦然得仿佛天塌下來也得先把鬍子梳順了的眼睛,周景和還得把滿腔的憋屈和殺意硬生生咽回肚子裡,擠出一臉謙恭溫和的假笑:

  「溫公說的哪裡話,溫公雅人深致、嚴守禮法,本王欽佩還來不及,怎會怪罪?」

  兩人進了纖塵不染的書房落座。

  溫景行還不忘先拿一塊雪白的絲帕,仔細擦了擦本就一塵不染的桌面,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殿下深夜冒風而來,可是泥金巷那邊有消息了?」

  周景和強壓著火氣,將手中那張剛從泥金巷磚縫裡取回來的密報放在燭火上燒成灰燼——還沒等灰燼落桌,溫景行便眉頭微蹙,立刻用團扇輕輕將那點菸灰扇進了一旁的銅盆里,生怕弄髒了他的紫檀書案。

  周景和眼角抽了抽,沉聲道:

  「溫公,含蕾已經把裴仲謀送去的那十二口箱子全翻過了,裡頭確確實實只有幾匹軟煙羅和女兒家的衣裳首飾,並無半張字據。」

  溫景行用玉箸撥了撥香爐里的香灰,淡淡道:

  「看來裴仲謀那個軟骨頭還惜命得很,裴衍那老東西在河東也沒敢破當年的規矩,那份東西……還在裴家自己手裡。」

  「現在沒給,不代表將來不會給!」

  周景和眼神陰冷下來,手指按在桌面上:

  「裴子淵那小子如今對陸長安言聽計從,而陸長安又深得謝玄度器重!若是任由陸長安繼續留在京城裡做這個牽線搭橋的中間人,遲早有一天,裴家會跟謝玄度徹底穿上一條褲子!

  到那時,一旦裴家把十二年前那份密卷交到謝玄度手裡,你我和老太師全得死無葬身之地!

  既不能將陸長安收為己用,那就絕不能再留他在長安城裡礙事——必須趕在裴家與謝玄度通氣之前,找個由頭把陸長安調離京城,最好,讓他死在外頭!」

  溫景行看了看周景和按在自己桌面上的手,不動聲色地拿絲帕在桌角蹭了蹭,從袖中抽出一封今日剛從江南驛站加急送達的摺子,露出一抹矜持的微笑:

  「殿下莫急,要把陸長安名正言順地支去江南,現成的由頭,明日一早便會送到御案上了。」

  ……

  翌日早朝,大明宮宣政殿。

  往日這個時候,嘉平帝周煦都是笑呵呵地聽戶部匯報開中鹽糧司的進展;可今日,老皇帝卻陰沉著一張臉,把幾本從江南遞上來的御史風聞奏報摔在了御案上!

  「好啊,真是好得很吶!」

  周煦氣得鬍子直翹,沒有先罵江南的讀書人,那雙半眯著的龍目反而像刀子一樣,先在御階下的二皇子晉王與三皇子齊王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朕前些日子才剛料理了長安城裡污衊瓊華與新科狀元的腌臢流言;這還沒消停幾天呢,江南七郡的書院裡頭,就突然冒出了十幾首諷刺詩賦!

  說什麼陸長安三年前在江南鄉試不過是榜末倒數第三的寒門泥腿子,之所以能連奪會元、狀元,全是因為朕在宣政殿明考時偏聽偏信、因私廢公,被一首獻媚的《水玉銘》迷了心竅!」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站在一旁的陸長安挑了挑眉,心裡倒是一清二楚——江南世家豪族向來壟斷文壇,既看不起他這個當年考倒數第三的寒門老鄉翻身騎到世家頭上,又不服裴子淵、範文修等北方學子包攬了二甲前列;只不過這股邪火能燒得這麼快、還直接燒到了皇帝偏心上,背後顯然有人在添柴火。

  龍椅之上,多疑敏感的嘉平帝周煦越想越覺得味兒不對。

  前兩天崔文昇剛倒台,昨日鹽糧司大印又落進了瓊華手裡,滿朝上下誰最恨陸長安和瓊華?自然是折了錢袋子的老二晉王!

  周煦冷哼一聲,目光直接釘在了二皇子周景琰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試探道:

  「老二,長安城裡的風波才平,江南士子便這般有鼻子有眼地鼓譟起來,莫不是有人在京城裡吃了虧,咽不下這口氣,又把手伸到江南去煽風點火了吧?

  既如此,晉王,要不要朕派你代表朝廷去江南走一遭,替朕好好『撫慰』一番那些鬧事的江南士子啊?」

  周煦本是一句敲打試探的反話。

  誰知二皇子周景琰聽見「派你去江南走一遭」這幾個字,非但沒有半點心虛惶恐,一雙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江南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天下鹽商巨賈、豪門大族扎堆的流金淌銀之地!

  自打崔文昇被抄家、把晉王一系的官員抽乾了十幾萬兩銀子之後,他周景琰正窮得連睡覺都睜著眼想錢呢!

  這要是能拿著欽差親王的尚方寶劍去江南「撫慰」一圈,隨便在那些江南鹽商和世家頭上刮一層油水下來,他晉王府的虧空豈不立刻就能補得盆滿缽滿?!

  念及此處,周景琰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地昂首跨出一步,滿臉忠勇振奮地抱拳道:

  「父皇明鑑,江南流言絕非兒臣所為!不過父皇若信得過兒臣,兒臣願立刻奉旨往江南走一遭!不出半月,兒臣定將江南上下撫慰得服服帖帖,絕不叫半句流言再入父皇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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