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魚住捏的壽司
魚住捏的壽司
柳井家大宅藏在鎌倉深處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巷子盡頭是一扇木製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兩個端正的「柳井」字。門兩側的松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葉被修剪成雲朵的形狀,層層疊疊地堆在半空中。
櫻木花道站在這扇門前,仰頭看了看那塊匾,心情有些緊張。
「你是在緊張嗎?」柳井悠璃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
「沒有,怎可能,沒有的事。」櫻木否認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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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井輕笑了一聲,「安啦!我爸媽不吃人。」她說完,伸手推開了木門。
門在身後合上,把巷子裡的蟬鳴和風鈴聲隔絕在外。
庭院展開在眼前,映入眼帘的是日式枯山水。
白砂被耙出一道道同心圓,圍繞著幾組青黑色的立石,像是海面上的漣漪凝固在了時間裡。
一棵老松從牆邊斜斜地探出身來,樹幹被多年的海風塑成了彎曲的姿態,針葉在天光下泛著沉沉的墨綠色。
走過石板小徑,踏上木製台階,柳井的母親柳井友紀子迎了出來,穿著一件素雅的淡
藍色和服,頭髮挽在腦後,笑容溫和而克制。
她的目光在櫻木身上停了一瞬,從紅色的頭髮到白襯衫的領口,再到手裡拎著的點心盒子,然後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哎呀,你是就悠璃說的櫻木君吧,快請進。路上辛苦了。」
「不、不辛苦!打擾了伯母!」櫻木鞠躬的幅度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大,差點把點心盒子甩出去。
柳井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脫鞋。
柳井把點心盒子遞給母親,母女倆交換了一個眼神,柳井友紀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引路。
客廳是標準的和式格局。榻榻米的草香混著老木頭的氣息,壁龕里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前方的竹花瓶里插著一枝白山茶。
紙門半開,透進來的天光在榻榻米上鋪成一塊柔和的長方形。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到院子裡驚鹿蓄滿水後竹筒叩在石頭上的那一聲清響。
客廳正中央,一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的中年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
正是悠璃的父親,柳井秀哉。
他的眼睛,正牢牢地鎖在走進客廳的櫻木身上。
「打擾了伯父,我是櫻木花道。」櫻木急忙打招呼。
「坐吧!」柳井秀哉點點頭。
櫻木花道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標準的正坐,膝蓋併攏,腳尖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
房間裡陷入了安靜。
柳井秀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著對面這個正襟危坐的紅頭髮年輕人,腦子裡翻湧的念頭比他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就是這個紅毛。他記得很清楚。六年前,悠璃突然跟家裡說不去私立陵南,而是要去湘北公立高中,理由是「湘北有自己的很多好閨蜜」。
柳井秀哉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陵南是神奈川有名的名校,湘北算什麼?但女兒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越是反對她越要干,當年在紅葉國中當不良少女大姐頭的時候他表面裝不知道,實際早有耳聞,所以他沒有阻攔。
悠璃去湘北後加入了籃球社,再後來,有人看到悠璃在校園裡摟著一個紅頭髮男生的胳膊走路。等到了證據確鑿的那天,柳井秀哉決定找這個紅頭髮小子「好好談談」。
然後他還沒來得及找人談談,人跑了,然後通過陵南的交換生項目溜去了美國。
柳井秀哉那一肚子的火沒處發,只能悶在心裡。他想,算了,一個高中生的戀愛,隔
了半個地球還能維持多久?年輕人嘛,幾個月就淡了,用不了多久悠璃就會把這個紅毛忘掉。
然後女兒高中畢業了,說要美國上大學。柳井秀哉沒多想,覺得女兒上進是好事。柳井家在海外也不是沒有關係,申請幾所好大學輕輕鬆鬆。
悠璃高中畢業就去了美國,進了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
然後前幾天早上,有人說在電視上的NBA選秀大會的直播里看到了自家女兒,他當時打開電視,在畫面里,鏡頭掃過樂透區的一張圓桌。六個東亞面孔坐在一起。
他女兒,他乖巧可愛(至少表面上如此)的女兒柳井悠璃,穿著一件黑色晚禮長裙,挽著一個紅頭髮年輕人的胳膊,臉幾乎貼在他肩膀上。
當台上念出「櫻木花道」的名字時,他的女兒尖叫著跳起來,雙手摟住那個紅毛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哭得稀里嘩啦。
柳井秀哉當時就知道,糟了,女兒還是被那個紅毛拐走了。
現在這個紅毛正跪坐在他面前,一臉正經,姿勢標準得像是來參加茶道考試。身高目測超過兩米,體型健碩但不笨重。紅色的頭髮比電視上看起來更扎眼,但眼神倒還算清澈,不像那些在街頭混跡的輕浮少年。
柳井秀哉的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說。你配不上我女兒,你一個打籃球的能有什麼前途,你
知道我們柳井家在神奈川是什麼地位嗎。
但這些話全卡在喉嚨里,因為他發現一個讓他十分尷尬的事實。
這個紅毛是這幾天全日本的話題人物。
第一個打進NBA的日本籍球員。第九順位,樂透秀。菲尼克斯太陽隊。
全日本的報紙頭版頭條都是他的照片,從《讀賣新聞》到《日刊體育》,從NHK到民營電視台,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名字,櫻木花道。
他甚至不用打一場比賽就已經成了日本籃球史上最重要的人。
而且很關鍵的一點,柳井秀哉這些年一直擔心女兒哪天從美國帶回來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或者烏漆嘛黑的男朋友。
他骨子裡是個傳統的人,對「米國鬼畜」雖然談不上敵視,但絕不願意自己的外孫長著一張混血臉。
相比之下,面前這個紅毛雖然頭髮顏色扎眼了些,但至少是日本人。美國大學畢業,NBA樂透秀,前途無可限量。
而且據他得到的消息,櫻木花道是孤兒,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親家那邊的複雜關係,意味著如果柳井家願意接納他,他就可以成為柳井家的一員。
天選的入贅女婿。
這兩個字在柳井秀哉的腦海里閃過。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煎茶,把翻湧的思緒連同茶湯一起咽了下去o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這個家族當家人慣有的分寸感。
「櫻木君,聽說你在美國待了六年,還習慣嗎?」
不是質問,不是刁難。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櫻木的脊背比剛才鬆了一絲,他微微欠身,「在美國訓練和比賽都很充實,教練和隊友們都很照顧我。」
柳井秀哉看了一眼旁邊的悠璃,女兒正低著頭,嘴角翹著,一副早就習慣了的表情。
柳井秀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的表情。
他在心裡飛速地做著一道算術題,日本人,NBA球員,孤兒,女兒喜歡得不得了。在日本也沒有親人,如果和悠璃結婚,在鎌倉定居,在柳井家的宅子裡生活————柳井秀哉放下茶杯,茶杯底和木托盤碰出一聲輕響。
嗯————也不是不行。
另一側,柳井友紀子也在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她的目光比丈夫更柔和,也更加直接,從櫻木跪坐的姿勢,到他接過茶杯時雙手捧杯的動作,再到他和悠璃之間偶爾交換的眼神。
作為母親,她看問題的角度和丈夫完全不同。她不在乎櫻木是不是NBA球員,不在平他賺多少錢,不在乎他能不能光耀柳井家的門楣。
她在乎的是女兒看他的眼神,比當場自己這種家族聯姻強太多了。
而且他看悠璃的時候,眼神很認真,不是那種輕浮的熱情,而是一種沉下來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當天晚上,櫻木直接在柳井家住了下來。
第二天,魚住家的壽司店門口,那塊寫著的「魚住壽司」暖簾還沒掛上去,玻璃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本日休業」。
店裡,赤木剛憲已經坐在了櫃檯前的椅子上和內廚的魚住聊著天,高考升學後他去了深澤體育大學,畢業後在東京一所高中當體育教師,如今正好暑假,特地趕了過來。
後廚里,魚住純圍著白色的圍裙,袖子擼到手肘以上,一邊和赤木閒聊,一邊麻利的處理一條剛從市場上送來的金槍魚。他的動作利落而嫻熟,刀刃沿著魚骨滑過,分割出來的魚肉紋理分明。
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掛在門框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櫻木花道走進來,彎腰避開低矮的門框,紅色的頭髮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柳井悠璃
跟在他身後,沖店裡的人揮了揮手。
櫻木掃了一圈店裡,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坐在櫃檯前的赤木剛憲。他咧開嘴,大步走過去,走到距離赤木只有半步的地方才停下來。
然後他伸手在自己頭頂比了一下,再平移到赤木頭頂上方大概三厘米的位置。眉毛挑得老高,一臉嘚瑟的開口:「大猩猩,現在我可是比你高了喲。」
赤木剛憲看著面前這張得意洋洋的臉,還是那麼囂張,還是那麼欠揍,還是那個叫他「大猩猩」的混小子。六年前他用一隻大手就能把這小子的腦袋按下去,現在他的視線要往上抬才能看到對方的眼睛了。
「櫻木,你這小子都已經是NBA球員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的。」赤木看著櫻木還是老樣子,一臉的感慨。
櫻木還沒來得及繼續嘚瑟,後廚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櫻木,你來了。」
魚住純聽到聲音從後廚走出來,站在櫻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身高和櫻木一樣,視線差不多平齊。魚住的臉上露出一個笑。
「櫻木,」魚住伸出一隻手,重重地拍在櫻木的肩膀上,「你小子,現在比我都還壯了。」
「猴老大,那當然啦!我在美國可不是白練的!」櫻木也伸手拍了一下魚住的肩膀,兩個人相視一笑,那個笑容里有太多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
門帘又一次被掀開,風鈴還沒停穩又被撥響了。三井壽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宮城良田和木暮公延。
三井大步走到櫻木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小子,六年不見,真是難得啊。都已經成NBA大明星了。」
「咪嘰,」櫻木捂著胸口,表情裝出很疼的樣子但嘴角在笑,「你還是老樣子啊。」
「叫誰咪嘰!」三井本能地炸毛,伸手去拍櫻木的頭,但夠不著了。他的手舉到一半,在空中停了一秒,最後還是拍了怕櫻木的肩膀宮城從旁邊晃過來,抬頭看著櫻木:「你這傢伙,如今比我這些人混得還好,真是羨慕你。」
木暮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鬧,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而欣慰。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櫻木的手臂,說了一句「恭喜你了,櫻木,我們的NBA大明星」
門帘再一次被掀開,還沒看到人,聲音先到了。
「花道!」
高宮望像一顆炮彈一樣衝進店裡,胖乎乎的身體以一種和體型完全不相稱的速度彈射過來,他後面跟著大楠雄二和野間忠一郎。壓陣的是水戶洋平,他走在最後面,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溫和笑容,和幾天前與球隊經理博弈談判時的犀利氣場判若兩人。
「咱們櫻木軍團,終於全員到齊!」高宮一把抱住櫻木的腰,然後鬆開手,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你這傢伙,六年不見又長高了,嘖嘖嘖,都和猴老大一樣高了!」
櫻木一把摟住高宮望的脖子,捏了捏他下巴和肚子上的肉,「高宮,你這肥肉還是原來的手感,六年了也是一點都沒變!」
洋平沖魚住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看著櫻木被高宮和大楠一左一右架著,野間在後面戳他的腰,幾個人鬧成一團,還是熟悉的味道。
然後門鈴聲響起,這次進來的是仙道福田彥一越野幾個陵南的隊友。
「櫻木!」彥一撲上前一把抓住櫻木的胳膊,「專訪!你這傢伙必須得給我一個專訪的機會。」
「行行行,給你給你,專訪就專訪。」
「還有照片!」彥一從包里掏出一個相機,「我姐姐說一定要拍到你的照片!她今天臨時出差來不了,再三交代讓我必須拍到!」
正鬧著,店門再次被推開。田岡茂一走了進來,安西教練跟在他身後,圓滾滾的體型擠過門框時稍微側了一下身,下巴肉還是那麼厚,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了兩條縫。
「老爹!」櫻木的聲音在所有人里第一個響起來。
安西教練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高出整整兩個頭的年輕人,看著那一頭在日光燈下依舊
扎眼的紅髮,看著那雙比六年前多了幾分沉穩但依舊亮晶晶的眼睛「嚯嚯嚯,櫻木同學,你現在可是NBA大明星了。」安西教練的笑聲還是老樣子。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櫻木的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人都到期後,眾人坐在一起寒暄著。
魚住從後廚端出一大盤剛捏好的壽司,金槍魚腩、海膽、鮭魚子、星鰻、甜蝦,每一塊都捏得緊緻勻稱,魚生的切面在燈光下泛著新鮮的光澤。
櫻木夾起一塊金槍魚腩壽司塞進嘴裡,魚肉入口即化,醋飯的溫度剛好微溫,芥末的量恰到好處。
「猴老大!」他指著盤子裡的壽司,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沒想到你居然做了廚子!而且,這也太好吃了吧!比我在美國吃的所有日料加起來都好吃!」
魚住擦了擦手,嘴角帶著笑意,「我家裡本來就是開壽司店的。大學畢業後最終還是回來集成家業了。」
「以後你們想來隨時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我請客。」魚住環顧了一圈店裡的人,嘴角咧開一個憨厚的笑。
櫻木環顧了一圈店裡的人忽然發現少了點什麼,然後問:「咦?流川楓怎麼沒來?」
「流川啊,」赤木放下筷子「他現在可是國家隊成員,正在東京集訓,備戰下個月的亞洲男籃錦標賽。所以趕不過來。」
「那傢伙現在可是正選國手了,」三井的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驕傲。
彥一在一旁開口。「說起來,咱們這一批人裡面。只有流川楓、澤北榮治、森重寬,三個人都成了國家隊隊員,成就最好的幾個。
不過要說最厲害的,還是櫻木,直接打進NBA了,這個高度可沒人追得上。」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歪著頭問。「對了,櫻木,你都打進NBA了,國家隊沒聯繫過你嗎?」
宮城也轉過頭來,「對啊花道,流川那小子都在國家隊打球了,你比他混得好,怎麼沒聽你說過國家隊的事?」
「其實有聯繫過。」洋平在一旁開口,「櫻木在美國打NCAA的時候,日本籃協就已經打過電話徵召了。然後當時我代表櫻木拒絕了。」
「當時我對籃協的人說得很清楚,櫻木在美國上大學,學業為重,NCAA賽季期間不可能飛回日本打集訓和比賽。
現在選秀結束後,他的重心是在NBA打出好成績,夏天要參加夏季聯賽,之後要備戰常規賽。國家隊這邊,暫時無法加入。」
宮城一臉疑惑:「所以國家隊那邊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算了,」洋平繼續解釋「他們後來又打了好幾次電話,甚至說可以給櫻木特
殊待遇,不用參加集訓,直接打正賽。
但我跟他們算了筆帳,NBA常規賽八十二場,加上季前賽和可能的季後賽,櫻木的身體負荷已經很大了。
休賽期是他唯一可以用來調整和提升技術的時間。如果把這些時間全拿去打國家隊比賽,他的NBA生涯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眾人其樂融融的吃著壽司聊著天。
大家都聊了很多,魚住做了廚子,福田越野木暮宮城等人,大部都做了普通的上班族。赤木在東京一所學校當體育教師,彥一做了籃球記者。每個人都走上了各種不同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