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容珣出去後,孟嬈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察覺到他不對勁的狀態,孟嬈連忙披上衣服,追了出去。

  臘月的寒風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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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披著紅斗篷,笨拙地在雪地里踩下一個個小巧可愛的腳印。

  院門旁的海棠樹下,容珣遠遠看著她。

  總是這麼經不起考驗啊。

  關於陳珏,她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從來沒有。

  他以為自己會忍不住殺了她的。

  可當她真的說出「陳珏」兩個字時。容珣第一次,沒有了憤怒或是生氣的感覺。

  腦中的聲音嗡嗡亂叫,可他只覺得又疼又冷。

  除此以外,還有一種極其無力,又害怕失去的,恐懼感。

  冰雪從睫毛上簌簌而落。

  容珣黑瞳幽冷,鮮血浸染的唇瓣殷紅殷紅,在暗光處靜靜看著她。

  良久良久。

  他用手抵住唇,輕輕地笑:「不會給你機會的。」

  他不是陳珏,永遠做不到那麼坦蕩,更不會眼睜睜看著她走。

  又怎麼可能失去。

  「我不會失去的。」

  容珣擦去唇角的血,慢條斯理地轉身,朝院外走了出去。

  -

  孟嬈在院子裡沒有找到容珣,披著斗篷想出院子,卻被守門的小廝攔住了。

  「姑娘,天晚了,您回屋休息吧。」

  孟嬈朝院外張望了一眼,除了一片霜白,什麼也看不見。

  她垂下眼眸,沒再說什麼,拂落身上積雪,回到了房間裡。

  許是心裡想著事的緣故,她一晚上睡得都不安穩。

  第二天清晨,容珣破天荒地,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出去,而是來到她房間裡,陪她吃了個早飯。

  他話向來不多,如今面色蒼白之下,眉目就更顯倦怠。只低著眼睫,夾了個丸子放到她碗裡,自己碗裡的東西一直沒怎麼動,倒更像是在看著她吃。

  孟嬈咬著嘴巴里的梅花糕,瞧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輕聲問了句:「小叔叔,你昨晚怎麼了?遇到不開心的事兒了嗎?」

  掌心大小的籠屜里放著三個蒸蝦。容珣修長的手,慢條斯理地將蝦皮撕下,淡淡道:「喝了點酒,嚇到你了?」

  孟嬈一愣。

  喝酒?昨天她沒聞到酒味兒啊。

  她抬起眼眸,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正要問些什麼的時候。容珣就將蝦仁塞到了她嘴裡,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麼一般,輕描淡寫道:「還非要小叔叔喝得爛醉如泥?」

  「沒、沒有……」

  孟嬈將嘴裡的大蝦仁咽下,眼見容珣又遞了一塊過來。她忙道:「蘸、蘸點兒醋。」

  容珣拿著蝦仁,在小碟子裡滾了一圈兒,重新塞到了她嘴裡。

  三個蒸蝦吃完,孟嬈又暗戳戳觀察了他一會兒,見他除了神色倦怠些外,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就好像真的喝醉了似的,孟嬈也就放下了心。

  想起昨晚要說的事,孟嬈輕聲道:「小叔叔,丫鬟們說,明日東市會舉辦花燈節,街上很熱鬧,嬈嬈想……」

  叮——

  銀箸輕碰在碗沿兒上,發出清潤的聲響。

  容珣指尖微頓,抬眸看向她:「嬈嬈想出去啊?」

  「是、是啊。」

  被他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昨晚那種幽幽涼涼的感覺又來了。孟嬈組織了下語言,才道:「好不容易才來平陽一次,這邊兒燈會什麼樣,嬈嬈還沒見過呢,嬈嬈想出去瞧瞧嘛。」

  容珣淡淡地看著她:「嬈嬈,這裡不是京城,外面還有追兵,你若跑丟了,小叔叔尋不到你。」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拒絕得十分乾脆。

  孟嬈腮幫子鼓了鼓,不滿道:「可嬈嬈總不能成天在院裡待著吧,小叔叔總不在,也沒個人和我說話,嬈嬈再待下去,都要發霉了。」

  說著,她用手扯了扯容珣袖子,仰著小臉撒嬌道:「最多兩個時辰,嬈嬈保證準時回來,絕不亂跑。」

  少女綿軟的語聲又甜又脆,可容珣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拂下她的手:「小叔叔忙完就回來陪你。」

  「……」

  態度溫和又強硬。

  孟嬈沒有再說什麼,低頭喝了口湯,念頭卻未打消半點兒。

  不讓就算了,反正她打過招呼。

  當初在城西都跑得掉,白府這些小廝,又怎麼看得住自己。

  -

  臘月末的花燈節,是大宴自古以來就有的習俗。

  一年一小會,三年一大節。

  孟嬈趕上的剛好是三年一度大節,舉辦得最是隆重,就連白府上下也早早掛上了花燈。

  容珣和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離開了東院。孟嬈在院裡一直待到傍晚,等到小廝換班的時候,才在小柒的指引下,從後門一路溜到了街上。

  天空中飄著白茫茫的小雪。

  東市的街口上,花燈貫穿了好幾條街。穿著冬襖的孩童拿著糖葫蘆穿梭在人群中,兩旁的攤位上擺放著琳琅滿目的手工製品,就連孟嬈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熱鬧的景象。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攤位旁,挑了個刻著銀蝶紋飾的面具掛在脖子上。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笑著問小柒:「好不好看?」

  直男小柒不懂孟嬈的少女心,只說:「宿主,面具是戴臉上的,不是掛脖子上的。」

  孟嬈哼哼一聲:「我當然知道不是掛脖子上的,這不是怕陳珏認不出我嘛。」

  她晃了晃手中的假面,低聲問:「你確定他會來燈會嗎?」

  小柒道:「他今天早上剛到的平陽,暫時住在城北的客棧里。到處尋不到容珣,肯定會來燈會撞撞運氣,宿主往北街走,肯定能遇見他的。」

  小柒情報工作一向到位,想著馬上就能見到陳珏加快任務進度了,孟嬈連日以來煩悶的心情也好了許多,連忙裹起小斗篷,順著人群向北走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萬千燈火猶如盤桓在人間的金龍,一直延伸到天邊。

  熙熙攘攘的人群外,一輛馬車緩緩停靠在北街口。

  「爺,怎麼不走了?」

  熏著暖香的車廂內,容珣看向窗外闌珊的燈火,輕聲說:「外面這麼熱鬧。」

  沒想到容珣停車只是為了看眼花燈,隨行暗衛愣了愣,小聲回答道:「今天是三年一度的大節,爺您忘了麼?」

  三年一度。

  容珣睫毛顫了顫,墨瞳中落下斑駁的碎光,腦海里驀然就浮現出小姑娘眉眼彎彎的模樣。

  ——「小叔叔,丫鬟們說,明日東市會舉辦花燈節,街上很熱鬧,嬈嬈想出去瞧瞧。」

  ——「好不容易才來平陽一次,這邊兒燈會什麼樣,嬈嬈還沒見過呢,嬈嬈想出去嘛。」

  倒是忘了,今年是大節,不比常年匆匆舉辦的小會。

  怪不得小姑娘那麼想出去。

  容珣按了下眉心,從袖口裡拿出一粒丹朱丸吞下。

  一旁的暗衛看到後,憂心道:「爺,丹朱丸多食傷身,一日最多食兩顆,您今日已經吃了四顆了。」

  「沒事。」容珣淡淡道。

  那聲音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倘若他再不拿其它藥物稍作壓制,只怕等狄元到的時候,自己早就變成瘋子了。

  以前發病時,便是淨心丹他都得吃五顆。丹朱丸的效果比淨心丹差了一大截,他吃四顆,已經十分克制了。

  容珣閉了閉眼,燈光下的面容倦怠而蒼白。想起昨天小姑娘失落的樣子,他正準備吩咐車夫調轉馬頭,回府去接她出來。視線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時,忽然看到了不遠處的少女。

  她披著紅色的小斗篷,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上面綴著幾片清凌凌的小雪。正站在街口的攤位旁,低眸看著各式各樣的小香囊。

  她一雙眼睛彎成甜甜的月芽兒狀,唇角微微上揚,露著兩顆小虎牙,笑容明媚又漂亮。

  與之前失落的模樣判若兩人。

  哪怕隔了老遠,容珣也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存在。

  撲簌簌的小雪從夜空飄落。

  與攤位相隔不遠的街角,一個披著斗笠的男人,正從轉角處走了過來。

  容珣指尖下意識收緊,顏色蒼白的唇,抿成一條薄而冰冷的線。

  這麼巧啊。

  一旁的暗衛沒有發現孟嬈,見容珣方才一直盯著琳琅滿目的攤位瞧,便低聲解釋道:「這是平陽一帶才有的習俗。」

  平陽民風開放,還未許親的姑娘,都會在花燈節這天,掛一個香囊在身上。

  若是遇到喜歡的男子,便會將香囊送與他。倘若男子收下,兩人便會得到樹神的祝福,平安順遂,白頭到老。

  耳旁的暗衛畢恭畢敬地解釋著,容珣目光卻越來越冷,修長的指尖,下意識撫過左手拇指的位置。

  觸手空空蕩蕩。

  他這才想起,本該戴在手上的扳指,早已送了別人。

  一旁的暗衛沒有察覺到他情緒變化,用手指了指旁邊掛滿紅綢的古榕:「爺您瞧,就是邊上這棵樹,說是大宴立國前就有的,長了幾千年呢,據說特別靈驗。」

  特別靈驗。

  頭腦里的聲音鼓譟而動,容珣視線越過街角的陳珏,停在攤位前的小姑娘身上。

  兩旁的燈光刺眼,他幾乎快要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瞧見懸在她腰間,隨風輕晃的小香囊。

  那種又冷又疼的感覺又來了。

  喉嚨里泛上血氣,容珣忽然揚起唇角,輕輕地笑了一聲:「果真靈驗得很。」

  總是這麼巧,她念著誰,就能看到誰,每一次都能遇到。

  每一次。

  -

  古榕樹緞帶隨風輕晃,站在攤位前的孟嬈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碎銀。

  老闆伸手接過,笑著道:「別看我們攤位賣得比別人貴,卻是整條街最靈驗的。香囊上的五彩繡線特地去樹神那裡祈過福,繡工是我們平陽城裡最有名的十全老人,保證姑娘與心上人白頭到老,心想事成。」

  孟嬈彎起眼睛:「借您吉言。」

  她接過老闆找的銅板,拍了拍腰間的小香囊。感受到周圍熱鬧的氣氛,玩心也跟著起來了。正準備再去別處看看時,神識里的小柒忽然道:「宿主,陳珏在北街口。」

  孟嬈眼睛一亮,忙朝著小柒提示的方向看去。

  巷口的花燈下,身披斗笠的男人,正低頭向路人詢問著什麼。

  他身上的衣袍有些破舊,鞋邊上也沾了一圈兒淺灰色的泥,整個人看上去風塵僕僕,卻仍有種與生俱來的颯爽英姿,絲毫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灑脫的氣質。一瞧之下,便是讓人挪不開眼的存在。

  小柒也盼著孟嬈早點兒完成任務,忙道:「這邊人多,宿主快過去,別一會兒被人群衝散了。」

  明亮刺眼的燈光中,小姑娘逆著人群,朝著巷口走去。

  不遠處的古榕樹下,容珣眼尾通紅,微彎起唇角,溢出一絲很輕很涼的笑。

  暗衛跟他下了馬車後,才發現了孟嬈的存在。本以為容珣是來找孟嬈的,卻半天也不見他動。這會兒一抬眼才發現,北街口站著的男人,不是陳珏又是誰?

  而孟嬈趕去的方向,正是北街口。

  想起之前的傳聞,和容珣這幾日對陳珏避而不見的態度,暗衛心裡「咯噔」一下,身子抖了抖,忙道:「屬下這就去把孟姑娘叫過來!」

  話音落下的同時,容珣視線就掃了過來。

  暗衛腳步一頓,像是黏在地上似的,再也挪不開半步。

  雪花落在容珣的睫毛上,他鴉青色的華袍流轉出絲絲冷冽的光,微低下眉眼,拿出一顆丹朱丸吞入口中,攥著手中瓷瓶,語聲輕柔地問:「不想看看平陽的習俗有多靈驗嗎?」

  「……」

  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暗衛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正躊躇間,身旁忽然跑來了一個穿著杏黃襖裙的女子。

  她容貌普通,卻帶著鄰家少女獨有的溫婉氣質,低頭解下腰間的香囊,紅著臉向容珣遞了過去。

  「這是小女親手繡的,還望公子……」

  女子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人,被容珣視線輕輕掃過的一瞬,就像是失了聲,剩下的話驀然頓在了口中,只有眼底的期盼愈發明亮。

  就和孟嬈剛剛看陳珏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暗衛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還有人添亂,正要把姑娘趕回去。身旁,一直神色淡淡的容珣,驟然變了面色。

  他臉上平靜柔和的假面消失不見,陰鬱幽涼的目光看得女子後退了一步。

  暗衛以為他要發作,忙拉了女子一把。再抬頭時,卻發現容珣腳步匆匆地向街口走去。

  暗衛一怔,趕忙追了上去:「爺,您要去哪?」

  晚風拂過樹梢,枝頭的雪花簌簌而落,身著鴉青華袍的男人面容蒼白,轉過頭來,茫然又失神地說:「她不見了。」

  「……」

  暗衛這才發覺,容珣眼裡的情緒不是陰鬱,而是失魂落魄。

  他向遠處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著紅斗篷的小姑娘早已消失不見,北邊的巷口,也再尋不到陳珏的身影。

  從未見過容珣這副樣子,侍衛忙道:「前面人多,爺去馬車上等著,屬下這就去幫您把孟姑娘找回來。」

  街道上的燈光明亮又刺眼。

  容珣眼神空洞,像是沒聽見他的話。

  「既然這麼著急,剛剛為什麼不去找她呢?」腦海中的聲音笑道,「嗯,讓我想想……你一定是害怕小姑娘不跟你回來,才不敢過去的,對吧?」

  對,他害怕。

  「你怕她當著你的面選擇陳珏,寧願站在樹下遠遠瞧著,也不敢面對。」

  不敢。

  「真是可憐呢,剛剛不是還很淡定嗎?怎麼一瞧見人不見了,就慌成這副樣子……嘖嘖嘖,真讓我失望,原來都是裝的呢,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這麼在乎她啊。」

  很在乎她。

  容珣走在人群中,視線一個個地掃過身旁的少女。耳旁歡笑的人語喧鬧,他腦海里嘲諷的聲音片刻未停。

  「可惜啊,你永遠都只能在暗處看著她。」

  「現在找又有什麼用呢。」

  「你以為這是在京城嗎?」

  「連陳珏也不見了,她肯定已經跟著陳珏走了,你找不到她了,哈哈哈。」

  ——找不到她了。

  燈火闌珊的夜裡,他再也尋不到孟嬈的身影。

  容珣腳步頓住,如墜冰窟,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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