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暖橘色的燈光照在床榻上。
氣哼哼的小姑娘愣了半晌,眼睛裡漾開星星點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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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而是歪頭看了他一會兒,隨即慢吞吞地將身子往裡面挪了半分。
略微破舊的小木床上,床空出了能躺下一人的位置。
沒有意料之中的叫嚷,也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胡鬧。只睜著一雙水霧氤氳的大眼睛,輕輕扯了下他袖子。
似乎並不排斥他的存在。
容珣眸光微動:「嬈嬈?」
孟嬈耳朵上冒出一抹紅尖兒,悄悄別過身子,沒有看他。
容珣俯身湊近她,長長的羽睫垂下,輕緩的語聲帶著幾絲微不可察的氣音,低低在她耳旁問:「要和小叔叔睡啊?」
「……」
似乎一點兒也不理解女兒家的羞澀。又像是在故意逼迫她,說出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
控制欲又強又討厭。
先前積累的好感瞬間消失無蹤,孟嬈嘴巴里全是討厭的苦味兒,她將臉埋進被子裡,氣哼哼道:「不要!」
容珣笑,輕輕對著她耳垂吹了口氣:「不要啊?」
孟嬈捂住耳朵:「不要。」
容珣低低笑了聲。就在孟嬈以為他要像以前一樣,霸王硬上弓的時候,耳旁的氣息忽然散去,容珣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睡吧。」
腦中的聲音鼓譟而動,容珣漆黑的眸底,卻多了幾分這幾日未曾見到的愉悅。他垂眸凝視著小姑娘紅彤彤的耳朵,瞧了好一會兒,才將被子掩到她身上。
案上的燭火燃到了盡頭。
房間內的光線驟然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待小姑娘呼吸漸漸平緩了,他才從床邊起身。
窗外天空中亮著幾顆星星。
一隻綿軟的小手忽然扯了他一下。
容珣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還沒睡?」
暗光下,小姑娘依舊背著身子,將頭埋在被子裡,過了好半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容珣挑了挑眉,抬手要將她小臉轉過來。下一秒,就聽到床上傳來小小的聲音。
「叫聲小心肝就讓你睡。」
「……」
-
總算圓了童年的夢,孟嬈縮在容珣懷裡睡得異常安穩。
迷迷糊糊中,神識海里的小柒叫醒了她:「宿主、宿主……我發現一個好消息!」
睡得昏昏沉沉的孟嬈並不想理他。
她睫毛動了動,正準備按下神識里的閉麥鍵,小柒忽然扯著嗓子道:「好感度到百分之七十了!」
孟嬈:「別煩我,到就……」
嗯?什麼?
孟嬈猛地睜開眼睛:「你說好感度到百分之七十了?」
小柒一臉興奮:「是的!」
孟嬈不可思議:「我難道又見到陳珏了?」
小柒:「沒有。」
孟嬈:「那是什麼時候漲的?這也太奇怪了吧。」
小柒結巴了下,一時間沒法兒回答。
他也覺得奇怪,畢竟孟嬈最近一直沒見陳珏。
所以他也沒怎麼關注好感度的問題,只是今天整理資料的時候無意中查了一下。忽然發覺好感度一路暴漲,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連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漲的。
面對孟嬈的疑惑,小柒嘗試性地解釋道:「可能是最近宿主不在,葉白柔那又出了什麼狀況,小侯爺忽然回憶起宿主的好,就……移情別戀了?」
「……」
這理由實在太牽強,孟嬈嘴角抽了抽:「現在男頻文流行這種套路?」
小柒:「也不是沒有……」
孟嬈是偷偷跟來的,外人並不知道容珣還帶著個姑娘,但是身為容珣好友的陳珏,卻是知道的。
如今朝野上下都傳著容珣遇刺的消息。葉白柔當初是為了容珣才進宮,知道此事後定會十分激動,說不定還會央求陳珏去尋。陳珏一方面擔心容珣,一方面又為情傷所困,雙重壓力下,心態產生變化也不是沒有可能……
孟嬈和小柒在神識里討論了良久,半天也想不出別的理由,心煩意亂之下,索性就不想了。
反正當初小柒說過,要想攻略陳珏就離不開容珣。
她這個系統這麼蠢,任務完成後也沒什麼福利,說不定是上天看她太可憐,給她減輕了難度呢!
黑蒙蒙的夜色里,孟嬈眼睛裡亮起星星點點的光。
以前她從未真正把任務放在心上,她只是單純地不想死,想活下去。
可是現在,她縮在容珣懷裡,腦袋枕著他的胸膛,耳旁是他輕緩地呼吸。這樣平靜的夜裡,她心中忽然生出幾分之前沒有的情緒。
她問小柒:「是不是任務完成,我就可以選擇留下來了?」
小柒說:「是的,宿主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回去。」
孟嬈不想回去。
那個世界冷冰冰的。這裡哪怕是風雪交加的夜,也有人為她執著一盞明燈。
她轉過頭,借著暗淡的光,看著男人眉眼微闔的樣子。輕聲問小柒:「陳珏他來找容珣了嗎?」
小柒查了一下:「現在還在路上,大概明天就到余縣了。宿主要加快任務進度嗎?」
孟嬈彎起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她想快點完成任務。
她想永遠留在這裡。
-
老闆娘的湯藥效果確實不錯,孟嬈的燒第二天就褪了大半。
因為昨晚被小柒吵到的緣故,孟嬈快到晌午才醒,睜開眼睛時,容珣已經不見了。
老闆娘又送了些滋補的湯羹過來。孟嬈一邊喝,一邊問:「我小叔叔在外面嗎?」
「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老闆娘笑了笑,道,「不過他走之前留了口信,說晌午就回來,可能是去處理事情了。」
孟嬈點點頭,想起今天陳珏會來余縣的事兒。起身換了身漂亮的衣服,正準備去城門口撞撞大運時,容珣就從外面回來了。
不知是不是外面風雪太大的緣故,她發現容珣的面色比之前又白了幾分。羽睫低垂時,落下一片撲簌簌的霜花,黑白之間,映得那張臉精緻又奪目,整個人漂亮得帶著幾分病氣。
她腳步一頓,沒好再往外走。踮起腳尖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輕聲問:「小叔叔去哪裡了啊?是不是早上出去沒吃東西,臉色這麼差的。」
容珣沒回話,只是抬手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見她燒退了,才低聲說了句:「收拾一下,待會兒啟程去平陽。」
這就去平陽?
那陳珏還怎麼攻略!
孟嬈沒想到容珣居然走的這麼急,心裡一萬個不情願,剛要說自己身體沒養好,想再休息幾天時。就見容珣一雙漆黑的眸,幽幽地盯著她看。
從她粉團團的小臉,慢條斯理地掃過她的襦裙,最後停在了她發間的珠花上。
玉蝶樣的小珠花,翅膀邊沿嵌著一圈兒金絲,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顯得小巧又精緻。
她面上敷了珠粉,就連唇上也塗了口脂,不難看出是精心打扮過的。
就好像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
容珣薄唇彎起,指尖緩緩擦過她的唇瓣,看著指腹上那一點兒嫣紅,慢條斯理地問:「嬈嬈要去哪啊?」
「……」
沒想到被容珣抓了個現行,孟嬈頭上的珠花一陣輕顫,映得那雙大眼睛也撲閃撲閃的。
「沒、沒有呀……」她揚起一個虛假的笑容,訕訕笑道,「嬈嬈是準備去找小叔叔噠!」
容珣眸底深色漸濃,唇邊卻勾起一抹極其淺淡的笑,垂眸對上她的眼睛,輕輕地問:「找小叔叔啊?」
「……是的。」
想著自己知道陳珏在余縣的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孟嬈忙穩住心神,仰起小臉,笑道,「嬈嬈好幾天沒打扮過啦,今天就想換換心情。沒想到小叔叔剛好要去平陽,也省得嬈嬈再梳妝啦!」
她話說得半真半假,容珣彎了彎唇,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淡淡地瞧著她。
就在孟嬈忍不住要將目光挪開時,容珣忽然輕笑了聲,沒再說什麼,只是幽幽丟下一句:「那嬈嬈就……快些收拾東西吧。」
說完,他未再看她,轉身出了房間。
得知他們要走,老闆娘又幫孟嬈縫製了兩條可供換洗的月事帶,又裝了些自己做的點心,才將他們二人送到了院外。
容珣來的時候是騎馬過來的,走的時候卻不知從哪弄了輛馬車。
雖不及凌華院的華貴,但孟嬈到底不用像之前那樣吹冷風了,抬眸看見車夫有些面熟,忍不住趴在容珣耳旁,輕聲問:「小叔叔的手下找來了。」
容珣「嗯」了聲,將她抱到了車上。
孟嬈有些奇怪,為什麼屬下找來了,還要去平陽。她張了張口正準備問,可容珣卻輕闔上了眼睛,神色疲憊又倦怠。
孟嬈睫毛顫了顫,輕輕將羽緞蓋在他身上,看著他淡而無色的唇,只覺得他這兩天,虛弱得有些過分了。
沒忍心再問,孟嬈靠著容珣的肩膀,不一會兒也睡了過去。
平陽離余縣不算太遠,馬車路上也未再耽擱,他們二人在第二天清晨到了平陽。
孟嬈迷迷糊糊地被容珣叫了起來。抬眸時,發現容珣唇色又比之前淡了幾分。
雪花落在他發間,他光影下的皮膚幾近透明,只有眉眼間帶著一點顏色,仿佛隨時都會隨著冰雪化掉。
孟嬈指尖顫了顫,輕輕捧上他的臉:「小叔叔,你怎麼了?」
「沒休息好,」容珣垂著長睫,輕輕地說,「過幾日就沒事了。」
孟嬈不大放心:「我們先在客棧住下,嬈嬈去找個大夫給你瞧瞧。」
「不用。」他抱著孟嬈下馬車,低聲說,「有地方住。」
孟嬈將信將疑,轉頭看到馬車停靠的府門時,忽然愣在了原地。
緗平白氏。
這裡還有緗平白氏?
她用手指了指朱紅色的大門,小聲問容珣:「小叔叔是來投奔親戚的嗎?」
容珣眉眼輕垂,羽睫遮掩下的眸底沉得發暗,微彎著唇角,輕輕地說:「嗯,是我舅舅。」
莫名地,孟嬈覺得他這眼神有些瘮人。
白氏是平陽最大的府邸,門前佇立著兩排侍衛,瞧著倒一點兒也不像小柒所說的沒落世家,比京城很多府邸還要氣派得多。
孟嬈心裡覺得奇怪,容珣卻沒再解釋,只是拉著她進了府門。
像是早知道容珣要來,府門全家老少全都候在了門前,見到容珣的一瞬,全都齊刷刷跪了下來。
為首的男人年過半百,揚聲道:「晚輩白文遠,見過少主。」
容珣神色淡淡,將手中玉牌遞了過去。
青綠色的玉牌,在陽光下流轉出淺淺清潤的光,上面隱隱可見雕刻精緻的紋。
……是那天在棺材裡挑出來的那塊兒。
也不知容珣洗了沒。
孟嬈心裡一陣噁心,那個叫白文遠的卻絲毫不嫌棄,連忙用手捧過,放在陽光下細細察看了一會兒,才又畢恭畢敬地將玉佩還了回去,對著容珣道:「聽聞少主來訪,晚輩特設了宴席,請少主移步花廳。」
容珣輕抬指尖,將玉牌收回了袖中,嗓音淡淡道:「不用,直接去客房。」
白文遠面色有些難看,卻絲毫不敢反駁,忙道:「是晚輩考慮得不周。」
說著,便吩咐小廝,將二人帶去了東院的客房。
白府規模宏大,雖然不能和容珣的凌華院相提並論,卻也比之前住的客棧要好得多。
孟嬈躺在軟塌塌的床上,心情大好。想著容珣剛才的舉動,心裡覺得有些奇怪,仰著臉問:「小叔叔,剛才那些人為什麼叫你少主啊?」
容珣擦拭著指尖,輕聲說:「他們以為我是白氏嫡系的人。」
孟嬈一愣:「他們不知道你是九殿下嗎?」
「不知道。」
陽光從窗口折射進來,站在窗前的容珣微微側眸,冷白的膚色襯得他眼瞳又幽又暗,輕扯著唇角:「嬈嬈可別說漏嘴啊。」
手中的絲帕悠悠落在地上,他看著天邊飄落的雪,漫不經心道:「不然,他們會殺了小叔叔呢。」
「……」
-
深怕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孟嬈絲毫不敢多問。接下來的幾天裡,容珣忽然忙了起來,白日裡大多是孟嬈一個人東院。
丫鬟小廝雖不知道她身份,可看她是和容珣同行的人,也絲毫不敢怠慢,每天好吃好喝的招待。
一閒下來,孟嬈心裡又琢磨著攻略陳珏的事兒。連忙詢問小柒,陳珏會不會尋到平陽來。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孟嬈心裡樂開了花兒,匆匆梳洗了一下,正打算出門去踩個點兒,卻被兩個小廝攔住了。
「少主離開前吩咐過,姑娘不可出東院。」
孟嬈眉毛一跳:「為什麼?」
小廝道:「少主沒說,等他回來您可以自己問他,還望姑娘不要為難我們做奴才的。」
「……」
小廝語聲客客氣氣,態度卻很是強硬,看來是怕極了容珣如今這個「少主」的身份。
孟嬈撇了撇嘴,也沒好說什麼,只能哼哼著回到了房間裡。
後天是三年一度的花燈節,孟嬈本想借著看花燈的緣由,和容珣談談出去的事兒。
卻不知今天怎麼了,平日裡酉時就會回府的容珣,直到亥時也沒回來。
天空中又飄起了小雪,桌案上的燈火被風熄滅。
孟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著時,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觸上了她的面頰。
卷翹的睫毛顫了顫,她微睜開眼,正對上容珣漆黑的眸子。
他墨發微散,上面沾染著些許融化的雪珠。黑袍上帶著夜露的寒氣,襯得他膚色蒼白如雪,一雙眸子卻黑得發沉。
借著暗淡的夜色,孟嬈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泛紅的眼尾,帶著一抹不自然的妖紅,在窗外凜凜寒風中,顯得病態又詭異。
「小、小叔叔……」孟嬈輕輕叫了他一聲。
容珣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蒼白的指尖,順著她的臉頰一直撫摸到了脖頸上,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冰涼黏膩的觸感緊貼著自己肌膚,孟嬈只覺得像是被什麼冷血動物爬過似的,冷得連四肢百骸都漫上了一股涼意。
孟嬈抑制住體內的顫慄,又喚了她一聲:「小叔叔……你怎麼了?」
「……」
寒風吹開窗子,大片大片的雪花灌了進來,吱呀吱呀的聲音鼓譟得人耳膜微微發疼。
容珣眉心跳了跳,忽然閉上了眼:「嬈嬈。」
他輕聲問:「倘若小叔叔要選一個人幫忙傳信,你覺得誰可以信任?」
沒想到容珣忽然問這樣一句話,孟嬈呆愣了一瞬,才道:「小叔叔遇到麻煩了嗎?」
容珣「嗯」了聲,夜風中的嗓音沉得發啞,帶著細微的顫音,輕輕問,「你覺得,選誰好?」
寒風寂寂的夜裡。
床上的小姑娘,異常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陳珏。」
「……」
孟嬈說這句話並非私心,可容珣卻再無任何回應。
「小叔叔,小叔叔你怎麼了?」
良久良久的沉默。
容珣輕笑了聲,起身離開了房間。
-
大雪覆蓋小院。
容珣站在廊前,耳旁迴響起剛才侍衛說的話。
——「最近大雪封路,狄元路上耽擱了些腳程,可能要晚幾日才能過來。」
——「小侯爺已經離開余縣了,不日就會到達平陽,殿下真的不打算見他嗎?」
「……」
呼嘯寒風撕扯著長袍,腦海里的聲音驀然大笑起來。
「瘋吧瘋吧。」
「你本來就是個瘋子,又有什麼好忍的呢。」
「你瞧瞧,小姑娘多麼信任陳珏啊,你不過試探他兩句,她就毫不猶豫地引薦了他。」
「噢……對,小姑娘那天在余縣的時候,打扮的那麼漂亮,是要去見誰呢?」
「那天可剛好是陳珏到余縣的日子啊。」
「……」
「陳珏現在不喜歡葉白柔了,到時候他們見面,只要陳珏願意,小姑娘絕對會跟他走的。」
「不想讓他們見面吧?」
「……」
「要不……就殺了陳珏吧。」
「他一路跟到這裡,甩都甩不掉,多令人討厭啊。」
「你也很想殺他吧?」
雪花落在容珣發間,他輕闔上眼,蒼白的唇角,流出一行鮮血。
嗯,
很想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