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小柒不敢看她,很小聲很小聲地回答:「……是容珣的。」
這些天他一直被困在神識里出不來,腦中全是尖銳的警報,不斷地提醒他,男主好感度變成了負數。
他被鎖在黑暗裡,什麼都做不了,心裡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然而就在剛才,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刺耳的警報忽然解除了。
他連忙查看,發現好感度變成了零。小柒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消息。
於是,他對孟嬈說:「之前……之前是負的,現在變成了零,滿打滿算,其實還是漲了的。」
「……」
「宿主別急,好感度已經在漲了,我覺得容珣還是很喜歡你的。」
「……」
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耳旁是小柒絮絮叨叨的聲音,孟嬈看著天邊亮起的白光,琥珀色的眼瞳中一片茫然。
所以,是容珣的好感度變成了零。
孟嬈抿唇,輕輕垂下眼睛。
她寧願是負的。
白茫茫的大雪將小鎮覆蓋。
客棧老闆娘見到孟嬈回來時,愣了一瞬,連忙將她拉進了屋裡:「姑娘可算回來了,你小叔叔傷得好重,現在正在後院裡呢。」
孟嬈點了下頭,低著腦袋進了後院。
從昨晚被陳珏救回來後,容珣就一直昏睡著。
似是睡得很不安穩,他眼睫一直顫著,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處,如兩片濃密的鴉羽。
絲絲縷縷的墨發披散在身側,他沉睡的模樣安靜而漂亮,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蒼白,孟嬈幾次抬手,又默默縮了回去。
看著小姑娘沉默的樣子,陳珏猶豫了一瞬,還是沒忍心將容珣求自己殺他的事告訴她,只低聲說了句:「外面全是太子的人,孟姑娘回來就好,今天先別出去了。」
孟嬈「嗯」了聲,看著容珣身上簡單處理過的傷口,輕聲說:「謝謝小侯爺。」
陳珏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眼坐在床邊的小姑娘。
她髮絲上沾著枯草,一張小臉灰突突的沒有擦,櫻粉的唇瓣乾澀,上面帶著零星的裂痕,一雙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著床上的男人。
模樣專注又認真。
陳珏眸光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房間。
桌案旁的燭火已經燃燼,銅盆里的炭火發出「噼啪」幾聲輕響,晨曦的雲將小雪染了顏色,細絨絨地飄在窗外。
房門輕輕闔上。
四周好像一瞬間安靜下來。
孟嬈看著他。
良久良久,她忽然伸手,去摸容珣的面頰。
帶著幾絲小心翼翼,孟嬈輕聲叫他:「小叔叔。」
微風靜靜吹著,房間內安靜得沒有任何回應。
少女細弱的語調含著顫音,指尖輕輕勾著他髮絲,找不到安放之處。
像是做了無法挽回的錯事。
她喃喃地說:「嬈嬈不知道你受傷了。」
不然她不會丟下他走掉的。
冬雪那麼冷,她像個懦夫一樣,不敢回頭去看。
如果是容珣。
如果是容珣,肯定會將她抱起來的。
他從來沒有丟下過她。
從來沒有讓她傷心難受過哪怕一次。
然而如今,聽著好感度清零的話,她心裡就像扎進了一根綿軟的刺,那種惶恐又不安的情緒,悄無聲息地在心底蔓延。
比一刀割下去更讓人覺得疼。
可這種感覺,卻是容珣每天都在體驗的。
從她說喜歡陳珏開始,從她一次次接近陳珏開始。從她明明說了陪他一輩子,卻把他一個人丟在雪地里,任由漫天銀白將他覆蓋,連睫毛上都沾滿了雪……
桌案上的火燭燃到盡頭,孟嬈唇瓣顫了顫,緩緩將臉貼在他面頰上。
「變負也可以的。」
「你恨嬈嬈也可以。」
想凶她罵她都可以。
怎麼樣都行。
就是別……
淚珠輕盈地從眼角滑落,趴在床邊的少女輕輕蹭了蹭他臉頰,喃喃地說:「別不喜歡我啊……」
這個世界陌生極了,可是這裡有一個你。
那麼喜歡的你。
別丟下我啊。
-
容珣直到傍晚才醒。
桌上點著一盞暖橘色的燈,像是怕光太亮,燈的一側用小木板擋著,只有微弱的光束從縫隙間透過來。
他眼睫動了動,垂眸,看到了趴在床邊的少女。
四周的光影晃了晃。
屋內靜得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睡夢中的少女很不安穩,一雙細眉皺著,細軟指尖輕勾著他髮絲,小臉枕著他胸膛,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才睡著。
溫溫軟軟的氣息輕拂在手背上,帶著些許灼熱的燙。容珣睫毛顫了顫,安靜地看著她。
良久良久。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少女鼻尖翕動兩下,緩緩睜開了眸子。
他看到一張哭花的小臉。
原本面頰上沾著一層細蒙蒙的灰,眼角通紅,頭髮凌亂地搭在面頰兩側。看到他的一瞬,她目光湧上欣喜,又帶著七分忐忑,不安地叫了他一聲:「小叔叔……」
容珣沒有回應。
孟嬈心臟瑟縮一下,指尖微不可聞地蜷了蜷。
她飛快地轉身,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面前。低著腦袋,像個等待批評的小學生。
容珣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他站起身子,邁過床沿兒,緩步走了出去。
嗒——
房門應聲關上。
水珠落在杯子裡,濺起一陣霧蒙蒙的漣漪。
-
狄元很快就尋了過來。
陳珏正坐在一樓看著窗外的雪。隨行的暗衛看見他的一瞬,都警惕地想要拔劍。狄元冷冷瞥了他們一眼,躬身對陳珏行禮道:「小侯爺,殿下在這裡?」
陳珏淡淡應了聲,沒多說什麼,只道:「剛醒,在二樓房間裡。」
狄元鬆了口氣。
太子的人還在搜查,如果陳珏想對容珣不利,容珣絕對不會到這會兒還安然無恙地在客棧里。
雖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麼,可狄元畢竟是容珣最親信的暗衛,也知曉陳珏的為人,平日裡他們偶爾也是會聽陳珏差遣的。
現在容珣剛醒,狄元不知容珣狀況,思索半晌,還是提前問了句:「那殿下現在……」
陳珏笑了,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自己上去看不就知道了,問我做什麼。」
狄元面色有些尷尬。
殿下向來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兒,這些天狀態又極差,他要是敢問殿下,又何必腆著臉來詢問小侯爺。
陳珏起身推開房門,屋外雪花飄進來,落在發間有些涼。
他腳步頓了下,看向遠處昏暗的燈。過了半晌,還是淡聲開口:「太子箭矢有毒,他情況不太好。」
剛邁開腳的狄元一頓,忙對陳珏行了個禮,隨即吩咐身旁暗衛:「去備些解毒的湯藥來。」
「是。」
-
暗衛很快將客棧戒備起來。
客棧老闆娘從未見過這種陣仗,加上外面官兵這幾日到處搜尋。她心裡也能隱隱猜到,容珣身份不一般,絲毫不敢多問,忙又清理出幾間客房來。
孟嬈厚著臉皮住到了離容珣最近的一間。
狄元付的錢。
小柒從神識里跳了出來:「對對,讓狄元付錢,就等於讓容珣付錢……宿主你看,你現在住得這麼近,他都沒有說什麼,說明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孟嬈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抱著腿蜷縮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不時傳來容珣的聲音,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從昨天好感度清零後,孟嬈就再也沒有理過他。
小柒知道孟嬈在生他的氣。
如果不是他搞錯任務目標,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自責和難過的情緒包裹著他,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孟嬈。
他試著切換成容珣的聲音陪孟嬈說話,可剛一開口,孟嬈就難過得大哭起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連鼻子都要冒出泡泡。
聲音透過破舊的牆,傳到了隔壁房間裡。
正在交代事務的容珣語聲一頓。
身旁的幾個暗衛都噤了聲,沒再敢說話。
狄元頭冒冷汗。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隔壁……隔壁住的是孟姑娘,她晚上的時候說,一樓的房間有點兒冷,屬下這才把她調過來的……」
容珣輕抬眼睫,暗光下的眼眸透著些冷,靜靜地看向他。
狄元連忙閉上了嘴。
容珣神色淡淡,再度開口。
沒有過問孟嬈一個字。
仿佛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
孟嬈又哭了好一會兒,才在小柒的安慰下,抽抽搭搭地躺在了床上。
以前也都是一個人睡的。
可今晚不知道怎麼了,她看著面前薄薄牆,空洞地睜著眼睛,好半晌也沒睡著。
小柒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上次孟嬈住在這裡時,還是容珣陪著她的。
容珣會抱著孟嬈柔聲細語地哄她睡覺,可是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傻乎乎地陪孟嬈看牆。
就在兩人要將眼前的牆瞧出一朵花的時候,孟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輕聲問小柒:「隔壁的床挨著哪面牆?」
小柒愣了一瞬,說:「好像就是宿主挨著的這面。」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
咚咚咚——
薄薄的木板牆被扣響。
暗淡的夜色下,容珣輕輕睜開了眼。
少女糯糯的語聲從牆的另一邊傳來。
「小叔叔。」
「你睡了沒?」
「……」
「嬈嬈給你唱歌好不好?」
「是當初在梨園學的那首哦,可好聽啦。」
「……」
窗外風靜靜吹著。
少女微啞的嗓音帶著些澀,輕輕哼起了歌。
-
孟嬈第二天起得很早。
她鼓起勇氣推開隔壁房門時,只看到了空落落的屋子。
客棧老闆娘告訴她,容珣在卯時就已經走了。
那麼巧。
恰好就是她剛睡著的時候。
孟嬈眼睫垂下,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小香囊。
流蘇穗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上面用五彩細線繡著蓮開並蒂的圖案。
是她當初送給容珣的那個。
小柒怕她難過,張了張口想要安慰她。
可孟嬈只是將香囊拿了起來,看著掌心中流轉的絲線,喃喃地說:「分手了還要把東西還回來的啊。」
小柒忙道:「不、不是的宿主,容珣沒有想跟你……」
「沒關係的。」
晨曦的微光下,少女眼睫輕輕垂著,將香囊貼在心口處,帶著幾分執拗的堅持,又帶著幾分接受現實的自暴自棄,很小聲地說:「我又沒同意。」
「他送我的我也還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