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寒冬的天亮得很晚。

  容珣離開客棧時,雪已經停了。

  天空還泛著淺淺的灰色,融雪的天氣陰冷,寒風吹過時,容珣當初在暗牢里留下的舊傷,又開始隱隱泛疼,連帶著骨頭縫裡都冒出一股寒意。

  他握著韁繩的手收了收。狄元想起容珣向來怕冷,見狀忙又拿了件披風遞給他。

  霜白軟緞披在氅衣外面,領口處的狐絨映得容珣唇色很淡,鴉黑的睫毛微微下垂遮住眼瞼,偶有幾片雪花悠悠墜下。狄元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卻也知到,容珣身體狀況恢復的並不好。

  太子手下盤查的緊,他們確實不宜在余縣久留。可容珣上次在白府受得傷只是匆匆處理了一下,直到昨日已有些化膿,加上體內餘毒未清,若不再靜養,今後留下什麼病症就得不償失了。

  猶豫了一瞬,狄元還是忍不住說:「要不殿下再調養幾日,等身體恢復些再走?」

  容珣垂眸系上披風,低聲說了句「不用」,調轉馬頭正要走。身後,狄元下意識問了句:「殿下,孟姑娘還沒到呢,您不帶她一起走嗎?」

  

  容珣輕抬眼睫,淡淡地看向他。

  狄元心臟一緊,忙道:「屬下、屬下是說……小侯爺也還留在客棧里。」

  孟姑娘人生地不熟。

  總不能讓小侯爺帶她走。

  拋開別的關係,容珣畢竟還算是孟嬈的小叔,兩人有孟貴妃那層關係,容珣帶著孟嬈沒什麼問題。

  可小侯爺和孟嬈什麼都不是。

  倘若孟嬈跟小侯爺同路,傳出去對女兒家的名聲總歸是不太好聽的。

  殿下那麼在意孟姑娘。

  如果孟姑娘跟了別人,殿下將來沒準兒會後悔的。

  狄元張了張口,又要說些什麼。可容珣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墨色的眼瞳中沒有多少情緒。

  「那不是正好。」

  遂了她的意。

  -

  晌午時分,孟嬈收拾好了包裹,準備離開余縣。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她這次來得匆忙,幾乎什麼都沒帶。只是老闆娘瞧著不忍心,從柜子里翻騰出幾件自己閨女的舊衣裳,又縫了兩條月事帶,備了些乾糧給她裝上。

  瞧著小姑娘興致不高的樣子,老闆娘忍不住問了句:「姑娘這次怎麼沒和你小叔一起走,是不是兩人鬧彆扭了?」

  孟嬈睫毛一顫,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沒有沒有。」

  「我小叔叔可好了。」

  「他只是提前回去辦事,才沒有帶我的。」

  老闆娘看著孟嬈微紅的眼睛,和欲蓋彌彰的神情,心下也猜到半分。

  她語聲和藹的笑道:「是老身猜錯了,老身知道你小叔叔對你好。」

  孟嬈攥著腰間的小香囊,心頭有些發酸,抿著唇,催眠般的自言自語:「他沒要丟下我。」

  老闆娘伸手順著孟嬈的頭髮,輕聲說:「他沒要丟下你。男人總有事業要忙……我年輕的時候,也總和我家老頭子鬧不愉快,有幾次差點動手打起來呢。」

  「當時連彩禮都退回去了。」

  孟嬈抬頭看著老闆娘。

  老闆娘笑道:「其實回頭看看,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兒,哪有在一起不吵架的呢。」

  「兩個脾性的人在一起,總是要磨合的。這個過程很痛苦,但姑娘是個固執的人,等你小叔叔回過神來,肯定會主動找你的……」

  寬慰的話傳入耳中,孟嬈輕輕低下了頭,喃喃地說:「他沒和我吵架。」

  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可這種感覺,卻比直接吵架更讓她覺得難受。

  孟嬈知道,他是失望了。

  失望到連脾氣都沒有,失望到一個字都懶得說。

  她的固執和堅持,只不過是在自我安慰。

  不敢接受容珣不喜歡她。

  隔著牆她敢唱歌給他聽。

  可是見到容珣,她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害怕容珣那麼冷淡的眼神。

  就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孟嬈喉嚨酸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用手揉了揉眼睛,儘量不去想這些事,輕聲告別了老闆娘。

  她沒有和陳珏告別,像只小蝸牛一樣,縮在殼裡。問了小柒容珣的大致方向後,就背著小包裹離開了客棧。

  -

  孟嬈畢竟是孟貴妃的孫侄女兒,太子的人又在搜查,倘若孟嬈真落到太子手裡,對容珣總歸是不利的。

  狄元擔心孟嬈出事,便派了個暗衛在暗中跟著,確保她安全。

  行至半路,暗衛匆匆來報:「孟姑娘已經動身了,也在往京城的方向走。」

  狄元點頭,深怕容珣聽見自己自作主張,他壓低了聲音吩咐:「繼續派人看著,等她到京城再說。」

  暗衛道:「不過……」

  狄元皺眉:「不過什麼?」

  「不過孟姑娘半路遇見了小侯爺……現在他們兩人同行,小侯爺武藝高強,做事謹慎,護著孟姑娘安全綽綽有餘,我們人手緊張,要不要……」

  狄元手僵住。半晌,才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那就讓人回來吧。」

  微冷的風拂過耳畔。

  容珣唇色微微泛白。只一瞬,他又諷刺地彎了彎唇,拿出一粒藥丸送入口中。

  -

  一行人趕了兩天的路。

  終於在第三天傍晚時,到了清河驛。

  客棧規模不大,容珣住在二樓房間裡。狄元將瑣事安排妥當後,正要下樓找掌柜的,將整間客棧包下。大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背著包裹的小姑娘。

  她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的小花襖。往門口一站,像顆小櫻草似的,哪怕穿著破舊的襖衣,仍有種說不出的清麗,顯得嬌俏又可愛。

  目光看到狄元的一瞬,她眼睛亮了亮,背著小包裹飛快地跑到櫃檯旁,仰著腦袋問:「狄元你住這間客棧嗎,那小叔叔是不是也在這裡?他住哪間房?」

  狄元下意識往門外看了看。

  暖橘色的燈光灑在石階上,門外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愣了一瞬,狄元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問了句:「孟姑娘不是和小侯爺同行嗎……怎麼就你一個人?」

  孟嬈「哦」了聲,張了張口,剛想說,自己剛出余縣不久,就和陳珏告了別。

  可下一秒,她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原本黯淡的雙眸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

  「誒?你怎麼知道我和小侯爺順路的?」她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狄元,神情似有些激動,「是不是小叔叔在派人保護我?他吃醋了?」

  「……」

  狄元默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是屬下自作主張的。」

  「……」

  是狄元自作主張的啊。

  她還以為……

  「那……」孟嬈輕輕咬了下唇,「小叔叔就沒問起我嗎?」

  狄元沒有答話。

  孟嬈眼睛垂下,像是猜到了答案,眼裡的光亮一瞬間黯了下去。

  容珣這幾日確實沒有問過孟嬈哪怕一句,就好像沒有這個人似的。狄元也不敢再像上次一樣,將孟嬈留在客棧里,給了銀兩想勸她先住到其它地方。卻沒想到,小姑娘將包裹往桌上一放,就開始掉眼淚。

  一句話也沒說。

  看起來委屈極了。

  狄元默了一瞬,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色。想到她一個小姑娘孤零零的,這種時候再出去找住的地方,確實很不安全。

  容珣雖然沒提她,卻也沒說要為難她。畢竟她當初也是跟著容珣才出來的。

  狄元猶豫了半晌,還是鬆了口,對孟嬈道:「那孟姑娘就暫且在一樓歇下吧。殿下這幾日沒休息好,孟姑娘可莫要像上次一樣搞出什麼動靜來,不然為難的還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言外之意。

  就是讓她別去見容珣。

  孟嬈輕輕「噢」了聲,垂下眼睫,去了一樓房間裡。

  狄元將整間客棧包下,又命兩個暗衛守在門外,確保閒雜人等不會進來後,才扣響了二樓的門。

  「進。」

  淡漠的語聲響起,狄元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燈光將房間照亮,容珣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的信。

  似乎是剛剛才沐浴過,他一頭墨發垂散在衣間,睫毛上還綴著幾滴水珠。低眸時,長睫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映得那雙眼瞳出奇的冷清。

  狄元沒敢將孟嬈在一樓的消息告訴他。只輕聲道:「屬下剛剛收到消息,太子那邊的人也在往京中趕,想來是已經知道了您離開余縣的消息。」

  容珣笑了一下,暗光下的眼眸透著些寒,到沒表現出多少意外的樣子。

  他淡淡道:「傳個消息給葉白柔,她知道該怎麼做。」

  狄元應了聲。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聲道:「葉嬪今早也傳來書信了,說得就是這件事,只是……」

  容珣抬眸看向他。

  狄元匆忙低頭:「只是葉嬪在信的結尾說,將來不想去建安寺禮佛……」

  這話實在太過大逆不道,狄元沒敢將信久留,當時就把信燒掉了。

  大宴帝位更迭時,上一任妃子都會去建安寺為駕崩的皇帝誦經祈福。

  葉嬪不想去建安寺。

  那便是要留在宮裡了。

  容珣彎了彎唇,輕聲說:「她想做貴妃啊。」

  狄元不敢答話。

  葉白柔幫容珣做了那麼多事,可是容珣從未允諾過她什麼。

  此番在信的結尾提出此事,想來也是心裡實在沒底,要容珣答應才肯安心去做事。

  她現在是嬪位,以她的性格,肯定不願意越做越小。

  而在後位之下的,就只有一個貴妃了。

  她要做容珣的貴妃。

  狄元知道容珣最不喜歡被人拿捏,更何況容珣一直未曾娶親,以後繼位,第一個貴妃的意義自不用說。

  他張了張口,剛想將葉白柔的想法駁回去。

  下一秒,就聽容珣低笑了聲。

  他暗光下的眼瞳瀲灩,指尖輕點著桌案,微彎著唇角漫不經心道:「行啊。」

  話音落下的同時。

  屋外就傳來「撲通」一聲響動。

  容珣指尖一頓,垂眸向窗外看去。

  一樓的草叢中,穿著綠襖裙的小姑娘跌坐在地上。

  枝頭的碎雪簌簌而落,她髮絲上沾著兩片碎葉,繃著一張小臉眼淚汪汪地看向他,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絲毫沒有被發現的自覺性,一字一頓地問:「容珣。」

  「你是海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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