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實景劇吧?


  「我去!還以為要淹死了!」

  嘩啦啦的水聲中,邢芷狼狽地從河裡爬上岸。

  身上租借的復原款戰國曲裾,此時吸飽了河水,沉甸甸掛在身上。

  邢芷一抬手,先把背包扔上岸,自己也爬了上來。

  她坐在岸邊氣喘吁吁:「完了,我的手機還在橋上!」

  這裡是一個仿古景區,邢芷趁著暑假特意來旅拍。為了出片,專門租了這套高價復原戰國曲裾,背包里還塞了兩套衣裙和配套首飾。

  方才她靠在橋上自拍,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腳底打滑,竟越過護欄掉到水裡。

  好在落水時,她將背包也扯下來了,靠著背包的浮力浮浮沉沉,被衝到淺水區,這才自己爬上岸。

  「幸好背包防水,裡面的衣服沒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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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芷檢查過背包後,鬆了口氣,準備找間廁所換衣服,再去拿回她的手機。

  「話說,給我沖哪來了?」

  邢芷背上背包,看向周圍,才發現環境變得陌生。

  入目只有荒草和樹林,不見仿古的亭台樓閣,更沒有遊客,

  「我不會被衝出景區了吧?」

  邢芷心中暗叫糟,趕緊想下山去找人借個電話。

  突聽前方一片喧譁吵鬧聲,邢芷抬頭,就見十幾個身披粗糙皮甲,手裡握著長戈與木矛的兵士,並列衝進樹林。

  「還好,還在景區!」邢芷鬆了口氣。

  這個仿古景區是有古裝實景劇表演的,想來這是一隊群演士卒在準備節目吧。

  她正打算找過去問路,就聽樹林裡響起一片哭嚎。

  不一會,就見一群老弱婦孺,被士卒們驅趕著從樹林裡跑出來。

  這群人蓬頭垢面,衣衫破碎,一身粗麻布勉強蔽體。

  婦人抱著孩童踉蹌奔逃,年邁的老者跑不動,被士卒一腳踹倒在泥土裡,只能趴在地上哀聲求饒。

  前一秒邢芷剛鬆口氣:原來是景區實景劇的群演。

  後一秒就怒了。

  就算是實景劇,也不能打人吧!

  「喂,住手!」

  她提起濕嗒嗒的裙擺跑過去,就這一小段路,士卒們已經把老弱婦孺的群演們圍在中間,正準備拿繩子把他們綁起來。

  「住手啊!你們想幹什麼!」

  這也太侮辱人了,都是群演,這幫演士卒的不僅打人還想綁人?

  這什麼實景劇,景區老闆想倒閉嗎!

  隨著她的出聲,喧鬧暫且停止,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尤其是士卒們,銳利的目光瞪向邢芷。

  日光穿過薄雲,落在她身上。濕透的錦袍依舊能看出華貴精緻的紋樣。

  不同於山野之人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粗糙,邢芷皮膚瑩白,眉眼清麗端正,哪怕髮絲凌亂、渾身濕透,身姿依舊挺拔。

  書卷氣與從容的氣度渾然天成,一望便知絕非山野村婦。

  常年在郊野巡哨、抓捕流民的兵卒,平日裡見的都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野人。何曾見過這般容貌出眾、衣飾華貴、佩戴金簪玉釵的女子?

  在他們固有的認知之中,錦衣佩玉、氣質雍容者,必定是出身公室或者卿大夫之家的貴族貴女。

  方才還神色兇悍的兵士瞬間收斂戾氣,垂落手中的戈矛,整齊躬身行禮。

  領兵的隊長上前半步,彎腰行禮,一口古樸厚重的春秋雅言,語氣帶著敬畏:

  「小吏失禮!吾等奉主君之命巡狩郊野,抓捕逃竄野人,驚擾貴君,望乞恕罪。」

  邢芷聽著滿口晦澀的古文台詞,只覺得這群演員實在敬業,連台詞都考究得很。

  她完全沒往穿越上面多想,依舊認定這是景區的劇本表演。

  她皺著眉,用現代白話直言不諱地說道:「就算是演戲,也沒必要下手這麼重吧!大家都是打工掙錢,互相體諒一下很難嗎?何必仗著自己演了官兵,就刻意欺負其他群演?」

  一番現代話語,兵卒們聽得雲裡霧裡。

  「打工」「拍戲」「群演」這些詞彙他們聞所未聞,可結合語境,所有人都品出了核心意思——這位身份尊貴的貴女,竟然在替卑賤的野人求情,要求兵卒體恤流民?!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觀念。

  在這個時代,貴賤天定:貴族居高,士人理事,國人安居城邑。

  而野人無籍無土,漂泊荒野,如同草芥,是奴隸的主要來源。

  從未有貴族會說:要體恤奴隸。

  兵隊長原本恭敬的神色慢慢斂去,心底升起濃重的疑慮。

  他抬眼審慎打量邢芷,眼前女子衣著華貴、容貌絕世,可言語怪誕離奇,實在蹊蹺。

  他不敢輕易得罪真正的貴胄,卻也不能放任來歷不明之人冒充貴族,於是正色開口盤問:

  「敢問貴君名諱?出自何氏何宗?居於何邑?」

  步步緊逼的盤問,瞬間惹惱了邢芷。

  嗨!

  一個演小兵的群演,還給老娘端起架子來了?

  誰不會似的!

  作為歷史系高材生,古漢語本就是必修課,春秋時期的官方雅言她讀寫口語都十分熟練。

  她身姿一挺,眉眼冷下,字句鏗鏘有力,標準地道的古語脫口而出:

  「區區郊野巡卒,何敢肆意折辱老弱流民?萬物皆惜性命,山野之人亦是血肉之軀,非爾等可隨意凌虐。恃強逞凶,無仁無禮,空食公室廩祿,豈不荒謬?吾定要到主君前,告爾等一狀!」

  清亮規整的雅言脫口而出,禮法典故信手拈來。

  在場所有兵士盡數怔住,面露驚駭。

  先秦雅言並非粗鄙俗語,發音考究、用詞嚴謹。

  若無從小系統的貴族禮教薰陶,尋常國人都難以流利說出,更不必說山野外人。

  直到此刻,兵隊長再無半分懷疑,眼前女子定然是出身名門的貴君。

  最重要的是,她提到向主君告狀的姿態,是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見到主君。

  兵隊長心中惶恐,生怕自己方才的舉動觸怒貴人招致罪責。連忙深揖告罪,不敢再多盤問半句。

  「小吏愚昧,冒犯貴君!我等即刻退去!」

  說完,他不敢再多停留,帶著手下兵士匆匆收兵,沿著荒草小徑走遠,很快消失在丘陵之後。

  曠野重歸安靜。

  方才被抓捕驅趕的十幾名野人,此刻依舊瑟瑟發抖地站在原地,驚魂未定。

  他們常年被官兵抓捕役使、隨意打罵,習慣了活在恐懼與卑微之中。

  方才這位錦衣玉容、氣度不凡的貴人,竟然不惜呵斥官兵,出手救下了他們這群卑賤野人。

  在這個貴賤分明、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這是他們從未奢望過的憐憫。

  短暫的怔忡後,十幾個野人齊齊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額頭抵著泥土,熱淚縱橫,哽咽道:

  「多謝貴君相救!貴君仁德,恩同再造!我等餘生感念!」

  此起彼伏的叩謝聲,真摯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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