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宴飲
轉眼便到宴席之日。
今日風和秋暖,邢芷令眾人將小院清掃得一塵不染。
很快眾貴女依約而來。
邢芷來到鹿上沒幾日,認識的閨中蜜友不多,今日赴宴者分別是呂媖、洛嫣、楊琬、趙紓、葉微、黃令六人。
眾人在門口寒喧幾句,邢芷便請她們入座。
說實話,天未亮就起來準備菜餚,邢芷自己都餓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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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入門就聞到食物香氣,紛紛忍不住問:「什麼味道,竟如此香?」
邢芷笑道:「各位入座便知。」
院中已放好一張寬大木桌和坐塌。
眾人圍坐一桌,邢芷拍手:「竹叔,上菜。」
下人便一一端上菜餚。
野鴨蓮藕羹、清蒸鯉魚、烤雁,解膩味的栗菱雜蒸,再加菁菹、蚌醢等小菜。
野鴨經文火慢燉,又加了山姜去腥提香,混著蓮藕的清甜,最適宜女眷溫潤脾胃。
兩名僕婦持陶勺,依次為諸位女賓盛湯。
呂媖捧著陶碗小啜一口,眼眸驟然亮起,一口氣喝完,催促道:「再來一碗!」
蒸鯉魚和烤雁也很美味。
尤其烤雁。
邢芷將雁身內外以桂屑與孜然細細塗抹醃漬,架於文火之上炙烤,烤至外皮泛出一層淺淡金澤,帶著淡淡的焦香。
雁肉厚實卻不肥膩,把眾貴女吃得滿嘴流油。
栗菱雜蒸,就是將板栗、菱米一同入甑蒸熟。
栗果綿密,菱米香甜,吃完肉後最適合解膩。
菁菹是醃漬的水草小菜,同樣清爽解膩。
蚌醢則是蚌肉製成的肉醬。
原本邢芷邀請時,說是新製得一味糕點,特邀諸位友人前來閒坐品嘗。
眾貴女本以為,不過是一場清雅的甜品小宴。淺嘗甜點,閒話秋光。
誰也沒想到,竟是一席豐盛的山湖野味盛筵。
一時間眾貴女吃得腹飽盈足,早已將糕點拋之腦後。
待眾人食盡,邢芷示意僕從撤去滿案碗碟,拭淨案幾,又奉上蜂蜜水供眾人淨口潤喉。
庭中風輕秋靜,幾人閒坐說笑,氣氛悠然和煦。
閒談漸歇之時,兩名僕婦各捧著一具雕花方木匣,緩步步入庭中。輕輕將木匣置於石桌之上,抬手啟蓋。
匣蓋一開,剎那間一縷濃郁花香漫溢而出,瞬間蓋過席間殘留的肉食之味。
眾人齊齊低頭望去。
只見木匣之中,一塊塊芡實糕溫潤如玉,造型精美別致。
邢芷輕聲吟道:
「庭有幽芳,露浥其香。
溫兮如玉,凝兮為漿。
採花作餌,承秋之祥。
清徽在質,久久其芳。」
素來最愛《詩經》,熟通古雅詩文的黃令聞言眼眸驟亮,當即撫掌稱讚:「好詩!字字清正、句句含芳,阿芷才情斐然,我遠不及也!」
其餘眾人亦紛紛頷首讚嘆,眸中滿是驚艷。
邢芷淺淺一笑,抬手示意:「詩作粗陋,不過即興隨口。諸位姐姐且嘗嘗花芡糕。」
眾貴女原本已經飽腹,但望著眼前雪白玲瓏的糕餅,聞著沁人心脾的花香,竟又生出無限食慾。
呂媖露出不舍之意:「這糕餅實在太過好看,竟讓我一時捨不得入口。」
楊琬笑著取過一塊:「我今日本就是為邢姊的糕點而來,撐死也要嘗一口!」
說罷便輕咬一口。
只覺軟糯香甜,入口即化,楊琬露出無限滿足的神情:「唔,美味!」
眾人見狀,也紛紛各取一塊品嘗。
一口落肚,人人眉眼舒展,滿心讚嘆。
待眾人嘗罷,邢芷方才開口探問:「我有心往後開設糕點小鋪,專賣這花芡糕,不知諸位姐妹看,邑中之人,可會喜愛?」
話音剛落,眾人紛紛應聲,語氣篤定至極。
「自然會!阿芷的糕餅,這般滋味、這般品相,無人能及!」
「城中所有糕點鋪,無一能與阿芷手藝相較!」
「若是開店,我必日日光顧!」
洛嫣直接開口預定:「阿芷,我此前便說過,祖母壽辰將近,我欲定製一盒花芡糕為壽禮!只是裝糕餅的盒子,需得是你前些時日,送給公孫夫人那般規制的禮盒,愈精緻愈好。」
「可以。」邢芷點頭,坦然據實相告:「糕餅本價不高,只是你要的那類禮盒,木料雕工繁瑣,價格極貴。」
洛嫣毫不在意:「無妨。壽禮貴在體面用心,禮盒愈貴重,愈顯誠意。」
「好。」邢芷頷首應下:「店鋪開張時日未定,但私人定製,我可先為你安排。」
話音未落,楊琬連忙道:「我也要定製一盒,帶回贈予家母!」
緊接著,呂媖、黃令、趙紓、葉微也紛紛開口,人人皆預定專屬禮盒。
並都表示錢不是問題,盒子必須顯得精美貴重。
邢芷盡數應下。
日暮風柔,宴席盡散。
邢芷立在院門之下,親自送別諸位貴女。
眾人離去之時,手中捧著邢芷贈送的糕餅,與她依依惜別。
往日相交只是客套,經此一日共食、共談、共賞糕餅,彼此賞識敬重,情誼愈發深厚。
送走一眾閨秀,庭院重歸安靜。
邢芷立在廊下,回想方才席間情景,心中頗有幾分意外。
原以為眾人偏愛的是她精工細作的芡實糕,未曾想,眾人最惦記的,竟是裝糕點的禮盒。
她心底不由得想起後世買櫝還珠的典故。
世人重形更勝實,愛華美器物,重體面品相,士族尤甚。
邢芷瞬間想通關鍵。
現代的禮盒是沒辦法復刻了,但她可以定作類似的雕花木匣。
附近就有木匠鋪,手藝不錯。
但邢芷不想次次都找外面的木匠定做,一來耗錢耗力、價格虛高,極不划算。
二來木匣紋樣、糕模形制極易外泄,一旦被人私學仿製,她獨有的糕點優勢便會被旁人竊取。
利弊權衡之下,邢芷心中迅速落定主意。
她如今身為貴族,按照士族的方法,便是蓄養私匠。
如此才能保證紋樣、模具盡數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被外傳仿製。
第二日,邢芷便喚來管家竹叔,直言自己的打算。
「竹叔,我聽聞公孫邑主近日抓捕大批流民野人充作勞役。我欲向邑主購置一批匠人奴隸,專為府中打造糕模、禮盒、器具。」
話音微頓,她柔和的對竹叔道:「你且回去問問府中眾人,誰有親眷被擄去服役。若有具體位置,我可親自向公孫邑主求情,將人贖回府中。」
竹叔乍聞邢芷此言,身軀猛地一顫,渾濁的雙眼驟然泛紅。
他年過半百,半生流離顛沛,閱盡亂世涼薄。
世上權貴士族,向來視仆隸如塵埃草芥,呼之即來、棄之即去。
從無人會垂憐他們卑賤之家的離合悲歡,更無人肯為低賤奴僕,費心惦記被強征離散的親人。
唯獨眼前這位女君,身居貴籍卻心懷仁善,將他們的苦楚盡數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巨大的動容席捲全身,竹叔喉頭劇烈哽咽,滾燙熱淚順著蒼老溝壑的眼角滾落。
他重重伏身叩首,脊背微微顫抖,聲音沙啞破碎:「女君仁慈!老奴……老奴尚有一子,早前被強行抓入城中修築樓台,日夜苦役,生死難料!」
他抬首仰望邢芷,滿目皆是赤誠感激:「犬子自小擅木作雕琢,亦懂上山狩獵。若能贖回,必竭盡所能、拼死效力,絕不辜負女君恩德!!」
邢芷輕輕頷首,神色溫和,細細問得他兒子名姓,默記於心。
又吩咐竹叔去問詢府中其餘僕從,逐一登記所有人被擄離散的親眷。
不過片刻,壓抑細碎的嗚咽哭聲驟然從院中四起。
府內所有僕從盡數奔入院中,齊齊跪伏於邢芷身前。一張張臉龐布滿淚痕,悲喜交織,顫抖不止。
原來這一府老弱幼仆,人人都有妻離子散。
他們或是父母被抓、或是兒女被擄、或是丈夫被征,盡數淪為苦役,日日負重勞作,生死無從得知。
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女君收容他們,已是天大恩典。
因此日日謹小慎微、勤懇勞作,從不敢有半分奢求,更不敢妄想主君會為卑賤的他們,費心救贖親人。
可萬萬不曾料到,高高在上的貴女,竟主動體恤他們的骨肉離散之痛,願傾力為他們贖回家人。
世間恩義,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