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完結


  鹿上會盟盛大啟幕的那日,鹿上邑城禮樂喧天,旗旌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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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國諸侯齊聚高壇,宋、齊、楚、鄭、曹、衛六國君臣分列左右,袞服冕旒,車馬如雲。

  百年難遇的盛世盟會,轟動整個中原。

  邑中百姓沿街觀禮,人人面帶崇敬,皆以為宋國霸業將起,天下即將重歸安定。

  當然,這一切都與邢芷無關。

  比起參與不進去的會盟,天天看沈戈練兵,更吸引她。

  邢府所有青壯都拉過來,總共有三十餘名部曲。

  阿啟、阿澤、阿秋三名少年也長高了,成了部曲。

  短短月余,這群曾經骨瘦如柴、任人踐踏的苦役,已然褪去市井散漫。

  被沈戈訓練得一身挺拔,眼神銳利,進退有度,軍紀森嚴。

  沈戈一身勁裝束身,身姿挺拔如青松,手持木旗,站在陣前沉著號令。

  他教得細緻嚴苛、有條不紊。每一招每一式皆是軍中實用之術,不練花架子,只求這些部曲能亂世保命,守護好邢芷。

  「列陣!穩身!」

  「步伐不亂,陣型不散!亂世對敵,最怕自亂陣腳!」

  清冷低沉的喝聲迴蕩校場,字字鏗鏘有力。

  邢芷立在廊下,靜靜看著眼前肅整的隊伍。

  她穿一身素雅襦裙,微風拂動衣袂,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憂慮。

  外面是滿城狂歡,唯有她清楚——

  這一場盛大會盟,不過是宋國衰敗前最後的虛榮。

  鹿上會盟全程,她一個小貴族,身份低微,無緣參與,連靠近盟壇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事後從公孫固口中,斷斷續續得知盟會始末。

  舉辦會盟的宋襄公身著隆重冕服,神態倨傲,志得意滿。

  他自恃曾平定齊國內亂,扶立齊君的恩德,自居中原盟主,要號令列國,定盟天下。

  席間,他處處自持身份,言語之間高高在上,輕慢楚成王。

  楚成王本是雄踞南疆,睥睨中原的梟雄,素來桀驁強橫,心氣極高。

  此番遠赴鹿上會盟,本欲順勢窺探中原局勢,卻屢屢被宋襄公言語輕視。

  堂堂楚王,何曾受過這般屈辱?

  盟會未終,楚成王面色鐵青,當著列國諸侯之面拂袖而起,帶麾下甲士憤然離壇,車馬揚塵,怒離鹿上。

  滿城百姓尚且懵懂,可朝堂有識之士,皆心知——宋楚已結死仇。

  公孫固連連長嘆:「宋國大禍將至!君上觸怒楚王而不自知,要自取滅亡了!」

  奈何宋襄公沉溺盟主美夢,全然不聽,會盟之後愈發驕矜,只覺自己禮服諸侯、威震四方,霸業已成。

  日日沉浸在朝野吹捧的虛名之中,絲毫不知兵戈臨頭。

  邢芷聽公孫固所言,心底只剩黯然。

  自此,她一心招收部曲,很快將部曲擴至百人。

  開春之後,宋國局勢驟然急轉直下。

  宋襄公執念不減,再度邀約諸侯於盂地會盟,想要正式確立自己的盟主之位,昭告天下。

  他不聽公子目夷苦諫,輕身赴會,不帶重兵。

  果然如歷史軌跡一般——

  盂地會盟之上,楚成王早設埋伏,當場拘押宋襄公,將其生擒。

  消息傳回宋國,舉國震動,朝野大亂。

  一國之君被擄,弄得朝堂混亂,軍心渙散,百姓惶恐。

  楚國順勢壓兵宋境,步步緊逼,威逼宋國割地求和,俯首臣服。

  宋國迫不得已,緊急拜公孫固為大司馬,總領全國兵馬,整頓軍旅,舉國備戰。

  即刻調兵抵禦楚軍,欲救回宋襄公,保全國體。

  戰火,徹底點燃。

  亂世洪流,無人獨善其身。

  軍令下達,周氏整族披甲,全員隨軍,奔赴前線泓水戰場。

  沈戈身為周氏參將,也隨周氏徵召,無可規避。

  臨行前夜,沈戈深夜獨自登門。

  他眼底壓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對邢芷深深一揖,聲音低沉沙啞:「女君,宋庭徵召兵戈,周氏全員參戰,我明日便要隨軍奔赴泓水。此戰兇險,楚兵強盛,宋軍軍心散亂,勝算渺茫。」

  他抬眸,目光牢牢鎖著她,字字鄭重:「女君謹記,若日後鹿上有變,戰火波及,無論何時何地,務必保全自身。我……必盡全力歸來。」

  邢芷望著他眼底的懇切與不安,心口驟然發緊,酸澀蔓延全身。

  她知道泓水之戰的結局——

  宋軍慘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宋國精銳盡數葬送沙場。

  此戰,無數宋人埋骨異鄉,再無歸期。

  她看著沈戈,強壓下心口慌亂,輕聲道:「你亦珍重,盡力而為,不必逞強,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寥寥幾字,是她此刻唯一能說的話。

  亂世從軍,生死由命,她無力更改戰局,只能靜待歸期,默默祈福。

  第二日清晨,沈戈隨軍出征。

  馬蹄震天,甲戈鳴響,周氏兵馬隨宋國大軍奔赴泓水,浩浩蕩蕩離開鹿上邑。

  自沈戈走後,邢芷再無半分遲疑,即刻啟動所有退路計劃。

  她清楚——

  主戰場雖在泓水,但宋一旦慘敗,邊境全線崩塌,淮水沿岸邑鎮必然大亂。

  流民四起、亂兵劫掠、官府潰逃、苛政橫行,鹿上再無半分安穩可言。

  她不能留。

  接下來數日,邢芷雷厲風行,將全城所有鋪面即刻折價拋售,田莊轉租,工坊停業,存貨清倉。

  十間朝飴鋪,三間雲酥閣,糕點工坊,所有囤糧存貨,器具物資,盡數低價轉手,快速變現。

  旁人不解,夥計惶恐,鄰里詫異。

  趙管事焦急勸道:「女君!如今生意鼎盛,日日爆利,為何驟然全部拋售?這般折價,虧損極大!」

  邢芷神色冷定,語氣不容置疑:

  「兵戈將至,亂世錢財無用,唯有性命安穩最真。盡數變現,不留牽掛。」

  短短數日,邢芷散盡所有市井產業,將多年經營所得盡數換成輕便易攜、亂世通用的金銀財貨、珍稀玉幣、足量乾糧種子。

  同時,她收攏府中所有人手。

  部曲、府中僕從、匠人婦孺、老弱家眷,盡數規整集結,統一管束,嚴守門禁,日夜待命,隨時準備撤離鹿上。

  整座邢府,寂靜肅然,人人屏息靜待風雨。

  沒過多久,遠方戰場敗訊,轟然傳回鹿上。

  ——泓水大戰,宋軍全線潰敗,大敗虧輸!

  宋國精銳折損大半,將士死傷無數,沙場屍橫遍野、血染泓水。大司馬公孫固拼死領兵抵抗,終究無力回天。

  宋國,徹底敗了。

  舉國悲慟,邑城惶恐,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邢芷站在窗前,聽著滿街哀嚎議論,心口沉沉發悶。

  擔憂著沈戈葬身在那片亂世沙場,再也回不來。

  無數個日夜,她坐立難安,每日派人打探戰場歸兵消息。

  整整半月的煎熬等待,直至一日黃昏,殘陽如血,風塵漫天。

  一道疲憊卻挺拔的身影,孤身策馬,踏塵歸來。

  是沈戈。

  他一身戰甲殘破,滿身血污風塵,衣甲撕裂多處,肩頭帶傷,面色蒼白,身形卻依舊挺拔筆直。

  戰馬疲憊垂首,他目光穿過街巷人群,遙遙落在邢府門前。

  邢芷親眼看見那道身影歸來,緊繃多日的心弦驟然崩松,眼底險些落淚。

  他活著回來了!

  沈戈翻身下馬,步履微虛,卻第一時間快步走向她。

  無需多問,邢芷已然從他落寞沉冷的眼底看懂一切。

  沈戈聲音沙啞疲憊,緩緩道出慘烈結局:「周氏……全員戰死。」

  一族將士、宗族子弟、僕從兵卒,盡數埋骨泓水沙場,周氏滿門族滅,無一生還。

  昔日束縛他的主家、羈絆他的身份,盡數湮滅於戰火兵戈之中。

  從今往後,他再無主君,再無宗族,再無部曲身份,徹底自由,孑然一身,無所羈絆。

  夕陽落盡,晚風蕭瑟。

  沈戈抬眸,定定望著身前的邢芷,目光澄澈、鄭重、虔誠:「女君,周氏已滅,我如今無主,一身孑然。」

  「從今往後,我沈戈,可否——奉你為主君?終生追隨,永不背叛,為你執戈,為你守土,為你擋盡世間一切風雨兵戈。」

  他這一生,忠於職守、忠於主家、忠於信義。而今舊主覆滅,他只求一生追隨唯一值得效忠之人。

  邢芷望著他滿身風塵傷痕,望著他眼底赤誠真心,心中百感交集,輕輕點頭,聲音堅定溫柔:「好。」

  前路亂世茫茫,他們再無枷鎖,可攜手同行,奔赴新生。

  局勢愈亂,鹿上不宜久留。

  邢芷不再遲疑,即刻整裝啟程。

  百餘名精銳部曲、府中忠心僕從、匠人眷屬,盡數整隊隨行。

  車馬載滿財貨、乾糧、種子、器具,隊伍規整肅整,悄然離開已然風雨飄搖的鹿上邑。

  城郭漸行漸遠,繁華落於身後。

  離開了這片興起、輝煌、也即將沉淪的宋國土地。

  路途漫漫,車馬前行,一路向西。

  途中,沈戈策馬並行,走在邢芷車側,輕聲詢問:「女君,我們此去,欲往何方落腳?」

  車簾輕啟,邢芷面容沉靜,緩緩道:「我們去往洛邑,投靠周王室。」

  她如今的身份,是姬姓旁支後裔,有宋國戶籍可查。

  春秋亂世,周王室雖衰弱,卻依舊保有分封、賜爵、授地的正統權柄。

  她身為姬姓後裔,如今有完整戶籍和身份文書,自然有底氣投靠周王室。

  一路輾轉跋涉,終於抵達洛邑王城。

  邢芷以姬姓旁支身份拜謁王室,呈上戶籍文書。

  周王室官吏核驗文書後,見她身份清白,且並非列國逃犯,無任何禍亂牽連,又兼具仁善名聲,興業之才,當即順利接納。

  彼時周王室日漸式微,正是急需收攏姬姓族人,鞏固宗室力量之時。

  邢芷出身正統,品性良善,有實幹之才,因此極為受王室看重。

  周王感念她這些年在外輾轉流落的辛苦,特下王詔——

  冊封邢芷為「臨川郡主」,賜王室直轄邊緣封地百里,准許開府建衙,自治屬地,養兵守土。

  自此,邢芷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領地。

  這是一片水土豐饒,遠離中原爭霸主戰場,無列國戰火侵擾的一方淨土。

  歷經亂世別離,沙場牽掛,一路同行相守,邢芷與沈戈的情意,早已超越主僕,深入骨血、銘心刻骨。

  在新的封地中,二人坦誠心意,互許終身。

  自此,郡主夫婦,文武相濟。

  邢芷安民興業、重興農商、教化屬地。

  沈戈整肅軍防、練兵守境、鎮守山河。

  一人掌文治,一人掌武備。

  夫妻兩人攜手共治百里封地,安撫流民、開墾荒田、興商辦學、強軍守土。

  亂世列國征伐不休,中原戰火連綿,唯獨這片周氏封地,風調雨順,百姓安樂。

  邢芷步步籌謀,於亂世洪流之中,硬生生為自己,為身邊之人,掙出了一片安穩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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