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鹿上會盟
早在一年之前,宋襄公便已頒下明令,命公孫固坐鎮鹿上,全權督造盟壇、拓修官道、整飭城廓、疏浚河橋,為這場列國盟會鋪路造勢。
整整一年工期結束,如今的鹿上邑,已然脫胎換骨。
城外築百尺高壇,層台壘土、青石鋪階。
壇頂開闊方正,可容列國君臣列座、陳禮誓盟。
四方官道盡數拓寬夯實,平整通達,可容兵車列隊、使節通行。
河上架設新梁,連通南北要道。
城垣修補整齊,街巷規整肅清。
此時的鹿上邑,因成為中原列國盟會之地,聲名遠播四方。
會盟之日將近,列國車馬絡繹不絕湧入鹿上。
宋、齊、楚、鄭、曹、衛各路使節、卿大夫、武士僕從,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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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旄相望,兵甲鮮明,車馬填街,冠蓋如雲。
處處可見持戈巡守的兵士,以及持禮待命的官。
邢芷身為一名歷史專業學生,自然清楚這場盟會,對宋國的重要性——它引發了宋楚之戰,是宋國衰敗的源頭。
唯一讓邢芷慶幸的是,宋楚之戰發生的戰區不在鹿上邑。
鹿上只是會盟之地。
宋襄公在會盟中,高傲自大的激怒了楚成王。
引發了後續的泓水之戰。
——那是明年的事了。
此時的鹿上邑還是安全的。
且因為各諸候國的到來,鹿上邑前進入所未有的繁榮。滿城皆是禮樂車馬,冠蓋旌旗。
宋襄公便如此沉浸在,宋國即將稱霸中原的錯覺里。
整個鹿上邑,唯有兩人看透了這場盟會背後的滔天禍端。
一個是宋襄公的親弟,公子目夷。
公子目夷沉穩睿智,數次苦諫宋襄公:「我宋小國也,小國爭盟主,是取禍之道!楚人勢大、心性桀驁,不可輕折其鋒,主公切勿虛名誤國!」
奈何宋襄公素來剛愎自用,一心想要效仿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此刻諸侯齊聚,聲勢滔天,他早已被虛榮心沖昏頭腦,聽不進半分逆耳忠言。
一意孤行要齊楚等國,共奉他為新的中原盟主。
另一人自然是邢芷。
根據歷史記載,宋襄公會在此次會盟中倨傲自大,當眾折辱楚成王,埋下兩國死仇。
一年後,楚成王將宋襄公困於盂地,公孫固為救宋襄公,與楚軍於泓水交戰,最終宋國慘敗。
邢芷雖知歷史,但她人微言輕,不過是個小貴族,根本無法勸阻傲慢自大的宋襄公。
因此她能做的,也只有盡力自保。
泓水主戰場雖不在鹿上,可鹿上臨近淮水,是南北交通要道。
待來年宋楚交兵,楚軍北侵,邊境潰亂,兵戈蔓延,鹿上必然會被戰亂波及。
亂世將至,金銀鋪業皆是浮財。唯有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於是,邢芷決定組建一支屬於自己的私兵部曲。
眼下,恰逢耗時整整一年的盟壇工程徹底竣工。
修築壇台、官道、河橋的數萬苦役盡數停工。
只是這些青壯,皆是官府徵調或抓捕的流民、野人,形同官奴。
公孫固不可能將這批壯丁放歸山野,放任流民四散,滋生禍亂。
邢芷抓住這時機,趕緊贖回僕從們的親眷。
讓竹叔準備好名單後,她即刻登門求見公孫固。
此時公孫固剛剛送走一批列國使臣,通宵處置盟會雜務,眉宇間略帶疲憊,卻依舊沉穩端方。
聽聞邢芷求見,他即刻抬手傳令,請她入內相見。
廳堂之內,公孫固抬眸看向身姿端雅,進退有禮的少女,溫聲開口:
「邢姬今日前來,可是有事相求?」
邢芷躬身斂衽道:「姐夫,我想要贖回一批青壯苦役。如今工程落幕,已不需要苦役,還請讓我贖回他們。我保證會嚴加管教他們,絕不滋生流民禍亂。」
如邢芷所料,公孫固此時對青壯苦役已不在意,聽聞邢芷想贖買,當即欣然應允。
「允了,我即刻讓人核對役籍名冊,准予你贖人。」
依照官府名冊核對清點,邢芷逐一繳納贖金,最終一共贖回二十六名正值壯年的青壯役隸。
不多時,官差押著一眾苦役行至門外。
邢芷見那群人,個個模樣悽慘。
衣衫襤褸、破不蔽體,渾身布滿塵土傷疤。脊背被常年重負壓得微微佝僂,手掌厚繭縱橫、布滿裂口。
人人面色蠟黃枯槁、身形瘦削嶙峋,雙目空洞無神。
整整一年日夜不休的苦役,早已將他們磋磨得形同枯木,半點少年生氣也無。
這群人突被帶出來,滿臉惶恐,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再次征役,還是棄置街頭餓死。
邢芷知道他們不認識自己,當即側身示意身側的竹叔上前解釋。
竹叔本就是和大家一起在山林生活的人,不少苦役都認得他。
眾人見狀紛紛圍上,聲音沙啞顫抖:
「竹叔!我家中妻兒,如今可還在?」
「竹叔,你可知道我爹娘在哪裡?」
竹叔看著這群受盡苦楚的人,心頭微酸,溫聲一一回話:
「你們且安心。自你們被征苦役,你們的家人老小,盡數被我家女君接入府中安置。」
「衣食溫飽,居所安穩,從未受過半分委屈。」
「今日,也是我家女君耗費重金,將你們從官役之中贖出,救你們脫離苦海。」
一時寂靜。
眾苦役初時並不相信,他們都是無籍野人。
貴族怎麼會幫助野人呢?
直到竹叔再三保證所言為真,眾人才將信將疑。當即所有人雙膝一彎,齊刷刷跪地,對著邢芷重重叩首。
「多謝女君救我爹娘大恩!」
「我等以為此生必死於苦役,沒想到還能重見天日,多謝女君!」
「女君恩德,我等永世不敢忘!」
邢芷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知道他們要看過家人才會相信,上了馬車帶眾人回府。
邢府中,將信將疑的苦役們見到了親人們。
闊別整整一年,死生相隔,日夜相思,驟然重逢,所有人都哭得難以自抑。
一眾人相擁而泣,壓抑一年的恐懼、委屈、絕望盡數爆發。
一時間,府中哭聲震天。
哭過之後,眾人再度齊齊跪拜,對著邢芷重重叩謝。人人淚落沾衣、心意赤誠,句句都是誓死報恩的真心。
邢芷並不急於安排新人勞作,更不催他們立刻出力回報。
目前這些人身心俱疲、創傷滿身,最需要的是休養安穩。
於是她吩咐府中下人,備好溫熱粥飯,乾淨粗布衣裳和整潔乾爽的屋舍,讓二十六名青壯安心歇息,調養身體,陪伴親人。
希望他們能徹底擺脫苦役陰影。
整整半月時光,衣食無憂的生活,讓眾人昔日枯槁蠟黃的面色漸漸豐潤。
瘦削的身子慢慢長起血肉,空洞的眼神重歸明亮。
這群劫後餘生的青壯,終於徹底褪去役隸的疲態,恢復了壯年男兒的精氣神。
見眾人狀態復原,邢芷才開始規整人手。
她細細甄別挑選,從中擇出體格健碩、心性沉穩、知恩重義、無過多家室拖累、心性堅韌純粹的精銳青壯,總計十餘人,盡數收攏在麾下。
邢芷望著眼前一眾身姿挺拔,眼底滿是赤誠報恩之心的青壯,心中盤算愈發清晰。
明年泓水之戰將起,宋國必敗。
到時亂兵劫掠、官吏苛征、流民作亂,必然接踵而至。
商鋪、良田、錢財,亂世之中皆是他人可奪之物。
唯有手握一支忠誠能戰的私兵,方能護住府中老小,工坊匠人和滿城產業。
她要建一支,能夠護住邢府上下的私兵部曲。
人選既定,邢芷即刻修書,專程請來沈戈。
近半年以來,沈戈在周氏營中恪盡職守,屢立戰功,沉穩幹練,勇武過人,早已從普通部曲晉升為周氏參將。
職位升遷之後,他空餘的時間愈發寬裕,級常來看顧邢芷。
兩人已是關係極好的朋友,因此邢芷毫不客氣的傳信叫他來幫練兵。
不多時,沈戈一身利落勁裝,策馬趕至邢府。
庭院之中,百餘名青壯整齊列隊,身姿挺拔、肅立無聲。
他們是吃夠苦役之人,知道自己因誰獲救,也清楚,想保護住眼前的一切,唯有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