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母女重逢
蛇皮畫在枯樹上掛了三天,風颳得邊角卷了邊,也沒等來阿母的身影。
滿滿每天吃完早飯就搬塊小石墩坐在山樑上,手搭著涼棚往東邊望,望到日頭爬過頭頂,小肩膀一點點耷拉下來,連額間的茸角都像蔫了的草芽。
這天她挎著小藤筐溜到溪邊,正蹲著想摸水裡的小魚,就聽見抽抽搭搭的哭聲。
轉頭一看,是族裡的小狐崽踩空崴了腳,腳踝腫得老高,褲腿還被荊棘劃了道口子,滲著血。
滿滿立刻跑過去,蹲下來學著祁鳴的樣子對著傷口吹了吹,趁小狐崽抹眼淚的功夫,指尖凝了點聖水混在溪水裡,蘸著草葉輕輕敷上去。
清涼的水漫過傷口,刺痛很快就消了。
「不哭啦,走慢點就不疼了。」她拍拍小胸脯,轉過身蹲下來,「上來,我背你回去。」
小狐崽抽噎著趴上去,滿滿踮著小短腿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部落挪。
走得慢,背卻穩,到了部落門口,她把人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己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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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真棒,都能背弟弟啦。」
剛說完,滿滿就見蒼狩拎著一頭肥岩羊從林子裡走出來,羊脖子上插著一支短箭,箭杆纏著一圈靛藍色的麻線,箭頭磨得鋥亮,形制和部落里的粗石箭全然不同。
滿滿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幾步衝過去,指著箭聲音都發顫:
「大爹爹!這箭!這是阿母的箭!」
蒼狩腳步一頓,低頭看向那支箭,「什麼?」
滿滿眼圈紅了,「阿母來找滿滿了。」
「是巡邏時撞見的。」蒼狩沉聲道,「這岩羊從北邊林子裡衝出來,身上就插著這支箭,像是有人射傷了它,沒追上。」
「阿母來了!阿母肯定就在附近!」滿滿拽著他的獸皮衣使勁晃,眼眶瞬間紅了,「大爹爹帶我去!我要找阿母!」
蒼狩沒耽擱,抱起滿滿就往北邊走。
循著岩羊的腳印鑽進林子,地上散落著折斷的樹枝、踩亂的草葉,還有半枚沾著泥土的腳印,比普通獸人的腳印小一圈。
順著痕跡找了小半刻鐘,腳印卻在一片亂石灘斷了。
風卷著落葉打旋,林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滿滿從蒼狩懷裡滑下來,站在亂石堆上,小嘴癟了癟,終於忍不住喊出聲:「阿母!滿滿在這兒!滿滿想你了!」
童聲裹著哭腔,在林子裡飄出去很遠,又被風吹回來,空蕩蕩的。
話音剛落,蒼狩耳尖一動,猛地扭頭看向右側的灌木叢。
窸窸窣窣的聲響里,一道人影撥開樹枝走了出來。
她披著件灰撲撲的寬大斗篷,帽檐壓得很低,背上橫著一張短弓,手裡還攥著半塊吃剩的獸肉乾。
聽見喊聲,她腳步頓住,緩緩抬起頭。
滿滿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也下意識看過去。
風掀起斗篷的帽檐,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長發沾了塵土,眼下帶著趕路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和滿滿像了個十成十。
世界忽然就靜了。
風停了,鳥不叫了,連樹葉都不再沙沙響。
滿滿站在亂石堆上,嘴巴張了張,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忘了跑,也忘了喊,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像怕一動,眼前的人就會像夢裡那樣散掉。
喬霜手裡的獸肉乾「啪嗒」掉在地上。
她盯著滿滿額間那對小小的茸角,又看向那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小臉,眼眶瞬間紅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啞得厲害:「......滿寶?」
這一聲落下,滿滿終於反應過來。
「阿母!!」
她哭喊著撲過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扎進喬霜張開的懷裡。
喬霜踉蹌著後退半步,死死抱住女兒,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空缺都補回來。
「我不是讓你在大日部落等我嗎?你跑去哪裡了!」喬霜責怪著,眼淚比聲音先冒了出來。
滿滿撲在喬霜懷裡,嚎啕哭著,「滿寶找錯路啦。」
喬霜的聲音帶著點顫,話出口才發覺自己嗓子啞得厲害。
她死死箍著懷裡小小的身子,掌心貼著女兒後背的獸皮衣,能摸到薄薄的肩胛骨,還有突突跳的心跳。
分開這些日子攢的後怕、擔憂、夜裡睡不著的慌,全堵在喉嚨口,「是阿母的錯。」
滿滿埋在她頸窩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濕了她一片衣襟。
「我們本來都到了大日部落,然後壞首領要搶甜甜的水,爹爹們帶滿滿跑了......」她斷斷續續地說,小胳膊摟著喬霜的脖子不肯放,「滿滿找了阿母好久......」
喬霜的心一下就揪緊了,捧著她的臉抬起來,拇指胡亂擦著她臉上的淚。
指腹擦過額角時,觸到一片毛茸茸的硬實,她動作一頓,目光落上去,才看見那對淺褐色的小角,角尖泛著淡光,像兩截剛冒尖的嫩枝。
「這是什麼?」她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聲音放得更低,「疼不疼?」
滿滿搖搖頭,小腦袋往她掌心蹭了蹭,額角的角跟著晃:「不疼啦,三爹爹說這是龍角的小芽芽。」
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攥住喬霜的袖口,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滿滿還建部落啦,叫滿滿部落!阿母你看,我們的旗子掛在山頭上!」
喬霜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遠遠的山樑上,一面黑底綠紋的旗子在風裡飄著,歪歪扭扭的圖案,卻看得她鼻尖一酸。
她低頭捏了捏女兒的小臉,眼淚還掛在腮邊,先笑了:「你個小不點,還會建部落了。」
話剛說完,目光掃過她露在獸皮裙外的短胳膊,又皺起眉,「怎麼瘦了這麼多?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好好吃!」滿滿鼓了鼓腮幫子,忽然瞥見喬霜斗篷下露出來的小臂,一道淺淺的劃傷沾著塵土,她立刻攥住喬霜的手,小眉頭擰成疙瘩,「阿母你受傷了!滿滿有甜甜的水,澆上就不疼了!」
說著就要抬手凝聖水,喬霜先按住她的小手,搖了搖頭:「小傷,不礙事。」
她把滿滿重新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女兒的發頂,長長舒了口氣。
風卷著林子裡的松香吹過來,把兩人的髮絲纏在一起。
分開這麼久,顛沛流離,好在終於找著了。
站在幾步外的蒼狩收了石斧,往後退了半步,沒上前打擾。
直到滿滿從喬霜懷裡探出頭,沖他使勁招手:「阿母!這是大爹爹!是大爹爹一直照顧滿滿!」
喬霜這才回過神,抬眼看向不遠處的高大獸人。
男人一身灰褐獸皮,肩寬背闊,墨色的眼瞳沉得像深潭,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氣場,見她看來,微微頷首示意。
她愣了一下,隨即抱著滿滿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斗篷,對著蒼狩微微欠身,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卻很誠懇:
「多謝你一路照顧滿寶,辛苦你了。」
蒼狩擺了擺手,聲音沉而穩:
「應該的。先回部落吧,這裡不安全。」
「嗯。」喬霜點頭,把滿滿抱到懷裡,像以前無數次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