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純聽話
純聽話
劉嘉覺得劉徹是故意的。
是不是心裡還想著上次吃席的時候自己看他的事情。
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小心眼啊。
劉嘉真是服了。
他嘆氣,笑了一下,安靜垂首看桌案。
劉徹餘光見他輕嘆,也無聲笑一下。
他是半故意、半無意。
最開始坐在這裡時,他只是想到了去年的情景。
想到去年孩子在抬頭看自己,見到今天嘉正襟危坐,垂目斂容,劉徹就不由自主地看了兩眼。
誰知小兒子的感知很敏銳,也可能是自己目光停留的時間有些長了,讓他察覺。
一發現劉嘉有抬頭的徵兆。
劉徹腦中一閃而過曾經錯開的視線。
便也淡淡錯開。
原樣返回去一招:
看到兒子無語,劉徹開心了。
簡單的理由,純粹的快樂。
嗯,新年第一天,心情就如此愉快,好兆頭。
劉徹一直持續著這美妙的心情接受大家的祝酒辭,因為他一看到小兒子就想笑,連最後宣布開宴的聲音都帶有幾分愉悅。
劉嘉無語到淡然。
默默悶頭吃飯。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上次來之前吃少了,流程堅持到一半就開始餓。
今天出門前多墊了兩塊糕,導致他————現在還不餓。
劉嘉沒動幾口,就感覺腹中半飽。
雖然可以繼續硬塞,但食慾不夠旺盛,差不多得了,不差這一頓,他放下餐具,思考一下。
視線落到身邊不遠處候場的侍官身上。
還沒動作,那侍官似乎就察覺了他的意向,早有準備般走近,低聲問:「殿下是要帶走哪份餐點嗎?」
「你們已經事先做好籌備了嗎?」劉嘉問。
侍官想了想,回道:「是的,太常曾道,倘若有殿下、公卿想要攜帶餐品離席,一應同意便是。」
我們連餐盒都備了大盒、超大盒和超超大盒!
劉嘉覺得這才對,上次根本就是規則有問題。
別人在普通宴席上打包食物又不是很罕見的事,這種情況本來就應該納入考慮。
雖然是宮宴,但參宴者想打包竟然還要現場上報到皇帝面前才能決定,這是禮官和太官在事先協商制定規則時就出現了巨大疏漏。
劉嘉認為他們本應對可能會發生的大部分情況有所設想,並制定好相關預案,在開宴之前提交,得到審批,發生時就自動按照預案執行。
否則全靠隨機應變,這怎麼過得下去。
好在他們雖然預案沒做周全,事後彌補的行動還是做了的。
起碼這回有自動流程了。
劉嘉也不含糊,點了幾道沒怎麼動過的大菜。
侍官一一記下,去取對應大小的餐盒。
劉嘉在等待期間看著面前的戲法,還瞥到斜對面席位上有人在召喚侍者耳語,又對案前的食物指指點點,看樣子也是想打包。
其他參宴朝臣自從去年得知淮南王的做法,便明白從前錯過許多。
誰不想帶點皇宮裡的東西給家裡人嘗嘗呢?雖然自家平時吃的也不差,可宮宴的意義不同。
只是以前沒人幹過,他們也不好意思擅自做那個出頭鳥,在皇帝面前以這種方式留下奇怪的印象罷了。
既然如今有成為定例的趨勢,好處不要白不要。
再者:別人打包是在表達對餐品的喜愛,我不打包,難道要表達我口味很挑剔?還是說我竟然連宮宴都不喜歡?陛下還在上面坐著啊。
一時間,幾乎每一席位上都有人提出要帶餐品走,臉皮薄的就矜持地點一兩道,臉皮厚一點的就多點兩個。
劉胥更不含糊,他讓人把自己剩下的菜都摟走了。
來吃席卻不能把案上所有的美食都吃完是他難以釋懷的遺憾,有限的胃無法承載無限的食物。但這次終於可以帶回去慢慢吃光了!
廣陵王座位旁邊排了兩排封裝的食盒,劉徹看著都覺得好笑。
他想了想,抬手招旁邊的近侍來,道:「看廣陵王把哪些羹餚用光了,轉告太官,給他補上一份帶走。」
喜歡吃的就多吃點。
雖然這孩子傻,還脾性頑劣,但劉徹今天反倒感覺他頗為有趣。
他又點了一個近侍,說:「去殿外等候淮南王退場,讓他到偏殿等我。」
得到命令的近侍安靜告退。
劉嘉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又被留堂了。
他想不通。
他這次明明比上次乖巧多了,一點都不出格。
等皇帝又一次姍姍來遲,劉嘉就反思道:「陛下————這次我抬頭,是因為您先看我了」
o
絕對不是我刻意去盯你,明明是你的問題。
他不說劉徹都要把這事忘了,但一提,劉徹不禁笑了一下。
劉嘉確認,問:「陛下宴前是在看我嗎?為什麼呢?」
說吧,你是不是記仇。
劉徹沒有直接回答是否,帶著一股詩意般喟嘆道:「我想,如果想再看到淮南王身著禮服的模樣,或許就要等到明年的今天了吧。」
不趁著現在多看看典禮形態的兒子好好養眼,難道要等之後看那個灰撲撲的種地形態和餵牛形態嗎?
雖然也不是不行————但劉徹果然還是喜歡更華麗的版本。
我家孩子就是要華麗才好,要閃閃亮亮的。
劉徹樂在其中地欣賞起來。
劉嘉嘆氣。
「陛下今天叫我只是為了這種事情嗎?」
這人就知道在這看看看,浪費時間,還是由他來提起話題。
劉徹回神,道:「沒有,我是想和你說,接下來我要外出。」
「外面又有神仙腳印了嗎?」劉嘉道。
「哪裡有那麼多神仙的腳印能讓我看,難道在你心裡我就只會為這種原因外出嗎?我是要出巡,備禮封禪。」劉徹要在外面轉很長時間,所以擔心家裡的情況。
既擔心孩子孤苦伶仃沒人關懷。
又擔心孩子暗戳戳搞事。
到時候自己封完禪回家:我去,未央宮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找誰說理去。
劉徹叮囑道:「你在家中多聽————」
他聲音停頓。
聽誰的話。皇后的?
但劉徹不想讓嘉聽皇后的話,而且皇后也不會對他多管。
衛子夫能感受到皇帝對他們的防備,所以選擇了謹慎地縮回手,有小半年都沒有主動關照淮南王。
儘管從前她也對此不熱衷,但至少隔段時間會叫人來詢問近期生活情況。
現在皇后和劉嘉的來往,竟變成了由劉嘉主動,瓜熟的時候送批瓜過去,菜長好了再送點菜。
皇后也感念他的孝心,回他一些賞賜。
外人看著還算有交集,關係尚可,但劉徹對實際情況心中門清。
不聽法理上的母親的話,那聽誰的話?兄長?太子也不能接近,其他兄長又憑什麼有底氣管他?難道要聽大臣,憑什麼讓大臣來管————等等。
劉徹可算從思緒里抓出來一個選項,說:「你多聽太傅的話,不要胡亂做奇怪的事情,要多和他交流,如果他覺得重要,就讓他去尋找少府調遣人手。
「少府實在不能抉擇的,就上封奏書,向我傳遞,我回信慢也不要著急,路途遙遠,慢是正常的。」
劉嘉:「好的。」
劉徹看他答應的這麼快,心中略有不安,耳提面命:「要聽話,知道嗎?」
「陛下,我一向很聽話。」
今天被悄悄圍觀一番,劉嘉痛定思痛,認為之前出的風頭太大了,反正已經做完了最必要的兩件事,剩下的都不急,他決定接下來要當一個靜悄悄的淮南王。
全長安沒有人會比他更靜悄悄。
劉徹感覺他的自我認知有點問題,但認真一想,嘉其實也沒做過很過分的事情,平時確實聽話。
就是容易一聲不吭掏個大的。
劉徹拿他沒有辦法,準備之後再找汲仁和少府等人都提點一番,只對他無奈嘆息:「我不在家的時間————你每天多吃些,要好好休息,廣陵王比你壯實多了。」
他看嘉在席上沒吃多少,似乎在挑食,還有點倦怠。
某胥在隔壁風捲殘雲。
劉嘉思考,回答:「他比我壯實是應該的。他年紀既比我大,又比我有力氣,如果他看起來還沒有我壯,這是值得研究的奇事。」
劉徹聽到,笑了笑:「就你有理。接下來天氣冷了,要注意保暖。出門餵牛可以,想
在草場挖土玩也行,但多穿一些衣裘。
「冬天不比其他季節,你少在外面久留,尤其是深冬的時候,不要冷得生病了。如果病了就趕快喝藥,然後派人傳信告訴我,知道嗎?」
他也不想多說廢話,可是孩子太有主見了,如果嘉自己不在意、不上心,劉徹覺得那些近侍就很難完全勸動他。
也不知道這小脾氣是跟誰學的。
劉嘉思考一下,說:「陛下,您的行程很重要吧?如果我病了就讓人傳信,既不能讓您回來,還要讓您在外面平白牽掛,不如等我痊癒了再傳信。」
劉徹:「————痊癒再傳信?萬一沒有痊癒呢。」
「那就回來為我辦葬禮吧。希望您能趕得上。」
劉徹微笑,想揍他。
平復呼吸。
修養。
要有修養!
他從小到大幾十年養成的修養,絕不會在今天破功。
劉徹硬控自己,寧靜了:「你就知道氣我。」
他說:「我說的話你必須聽進耳中,如果讓我回來後知道你不穿厚衣裘在外面久留,你就等著挨罰吧。」
「好的。」
劉徹補上一條具體的懲罰措施,說:「我會把你的養牛場沒收。」
劉嘉這回是真的被威脅到了:「好的,我記住了。」
劉徹這才讓他離開。
思索片刻後,又對身旁人道:「宣少府來見。」
劉嘉認識回去的路,而且大家也沒有完全離開。
一行人回到家中,守家的有的圍上來找兄弟姐妹問:宴會怎麼樣,表演好看嗎?
有的對殿下表示目光關切。
姚止耳等人則問及:陛下這次傳喚是為了什麼?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吧?
劉嘉打了個哈欠,一句話總結,道:「陛下說他要出遠門,讓我在家好好聽話,否則就沒收我的養牛場。」
三人:好殘酷。竟然用這種招數!
李樂憤憤不平:「————為什麼要沒收養牛場,您立下的功勞還不足以有一個養牛場嗎?他分明知道您最在意這個。」
他沉思:「難道陛下心情不妙?但近來沒聽說外敵來犯,國內也並無大災。」
到底誰惹皇帝了,於什麼遷怒我們殿下。
姚止耳連道:「是啊,殿下一向安靜,哪裡還需要多加叮囑。」
劉嘉看他們這樣,多說兩句:「他想讓我天冷多穿點衣服,少在外面餵牛。」
他們突然沉默,覺得陛下是沒招了。連這種事還要拿養牛場來威脅。
劉嘉簡單道完,就換下衣服,飛快躺平,縮回被窩補覺。
隔幾天,汲仁也提起皇帝即將外出這件事。因為劉徹找他私聊過,對「臨時監護人」
好好叮囑了一通。
汲仁問:「殿下有想做的事情嗎?我可以說。」
「沒有。最近沒什麼想做的事。」劉嘉道。
汲仁默然,思考後,還是決定詢問:「殿下已經很久沒有過其他想法,只是在每日正常學習、休息,是為了退避太子嗎?」
他口中的「很久」也就兩三個月而已。
放在別人身上很正常,但放在小殿下身上,汲仁覺得不太正常。
以他的教導感受,殿下的思緒非常靈活,每天都在碰撞進發,即便探討古籍上的思辨觀點時也總能給他出其不意的驚喜。
思想上躍動的人,卻在行動上沉寂。
陛下了解不深,偶爾來探視時才沒當作一回事,但是汲仁卻認為其中有問題。
劉嘉道:「退避太子?」
他暫時沒想過把劉據的態度納入行動前需要權衡的必要條件。
除非劉據能幹動劉徹,拿到一部分真正的國家決策權,不是監國那樣按部就班處理無傷大雅的政事,是更改某行某業發展方向、讓它能按劉據自身意志貫徹落實的決策權。
否則,只要是依附於皇帝而存在的人,即便是能批奏政務的太子,也和平民沒有區別O
不,還是稍有區別的,至少劉嘉有點在意平民過得怎麼樣,但太子顯然不需要他在
意。
劉嘉道:「為什麼會這麼問我?」
汲仁想了想,隱晦說:「殿下,太子行事頗有主見。」
「我知道外面說他仁厚。與陛下的部分觀念略有不同。」
劉嘉剛才是在問:「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種話?你認為我現在就威脅到他了嗎?還是說你認為我會擔心威脅到他?在我看來,陛下沒有易儲的意願,有衛大將軍在,太子就很難被撼動。」
汲仁仔細思考,說:「我認為殿下確實要威脅到太子了,因為朝中本身就有大半對太子暗自不滿,只是不敢輕易挑戰大將軍。」
「這就不滿?因為他仁厚嗎?」劉嘉感慨道,「陛下用的都是心胸狹隘的奸佞啊。」
「並非。」汲仁斟酌道,「仁厚只是見解之分,不足以讓他們不滿,實則是太子近年來私下偏愛研習穀梁的學士,而疏遠治公羊的儒者。陛下卻多任用公羊之士。」
劉嘉聽了有點茫然:「————太子嗅覺沒問題吧。」
汲仁:「啊?我不知道,不曾聽說太子有疾。」
劉嘉是說政治嗅覺。
「他有見解不同就算了。為什麼要主動表現出疏遠朝中重臣的學派的樣子,我看陛下也沒有過於限制他的權力、禁止他和朝臣接觸,他這麼避嫌」是在做什麼?他嫌自己的地位太穩固了嗎?」
汲仁認真說:「或許是因為————穀梁更仁厚。」
劉嘉真是納了悶了:「學派仁厚就要這樣做嗎?他最開始找我時不是挺會偽裝的嗎?
仁與不仁都是手段罷了,以不仁之人也能行仁義之事,這不終究還是要看用法嗎?他是怎麼回事?陛下也沒有反應嗎?」
劉嘉想:劉據也是一意孤行的純犟種啊。
在不該演的地方演,在該演的地方不演。
武帝他————還有沒有聽話的兒子。
怪不得被我懟還那麼淡定,原來有個更抽象的在前面上過強度了。
「陛下似乎沒有反應。」汲仁回憶,得出結論。
劉嘉想:那劉徹也有毛病。
在不該包容的時候包容,在該教導的時候不教。
劉嘉把抽象的皇家父子從腦中趕出去,呼氣,道:「既然如此,我就更要謹慎行事了。還好我在宮裡出不去,別人也就不能擅自來與我交往。」
他不想因此莫名其妙也被拉進學派的鬥爭中,成為被別人拿來攻防的矛與盾。
誰不知道小淮南王天天在未央宮裡種瓜養牛,在朝堂上一根苗都沒有,比光杆司令還光杆。
不對。
劉嘉看向汲仁。
汲·一根大苗·仁:「殿下擔心他們與我過多接觸嗎?」
雖然淮南王太傅不能成為某勢力的代名詞,但是來往親密後,偶爾扯大旗還是可以一用的。
「您————是支持什麼學派的。」
汲仁弱弱:「公羊。」
劉嘉:「————」
汲仁為自己解釋道:「殿下,我並不專治儒學,您是了解我的,我更擅長管子的學說,我只是在公羊與穀梁間略有一點偏向罷了。」
「————你還有救。」
「我會努力的。」汲仁思考了一下,要不乾脆把自家大哥的直率孤臣人設端出來,套在身上。
活了這麼些年,也是時候爽快一把了。
兄長去世後,弟弟漸漸活成了兄長的樣子。真是讓人感動啊。
這樣就沒有多少朝臣能來拉關係了,一般人不太能接受汲黯的嘴。
汲仁的笑容逐漸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