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欺少年窮
夏國永安十一年。
七月中旬,暑氣未消,長街兩側柳枝垂得低低。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順著人流,踉蹌進了晉陽城。
他鞋底早磨穿了,腳上生出不少血泡,一邊走路一邊疼得齜牙。
曹宣在那該死的大山里轉了兩天,整整兩天,才走到這晉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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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麼是苦盡甘來。
「娘的……這穿越劇本是不是哪兒出了岔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晉陽城是真的大。青石主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搖。
他漫無目的地在城裡晃蕩。胡餅攤上芝麻香飄來,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湯餅棚前熱氣蒸騰,一個壯漢吸溜麵條,曹宣很想奪過那碗。
但他不敢。一是打不過人家;二是晉陽街頭佩刀軍漢不少,他一個來歷不明的乞兒,能少添麻煩還是少添麻煩。
就在曹宣發愁何處弄些吃食時,忽然發現前面的酒樓外很是熱鬧。車馬盈門,車簾上繡著各家徽記,僕從、馬夫、護衛擠了半條街。
曹宣抬頭,看向那張鎏金匾額,「晉陽樓」。
樓前還搭著彩棚,幾個錦袍年輕公子立在棚下低聲交談,風儀清舉。樓梯口鋪紅毯,兩名青衣小廝一左一右,手捧簽筒。
曹宣眼睛亮了。
這是文會?!
這等陣仗,他在後世電視劇里見過。文人雅集,筆墨紙硯,最要緊的是必有酒食。
他滿臉欣喜的擠過人群,結果剛到門前,便被一個精悍的把門隨從攔住了。
「站住!哪裡來的叫花子,也敢往晉王府文會裡鑽?」
曹宣一愣:「我……我來參加文會。」
「你?」隨從上下打量他,像看什麼髒東西,「文會也是你能進的?趕緊滾滾滾,莫要驚擾了大人物的興致。再不走,打斷你的腿!」
曹宣本來還想著好聲好氣商量,一聽這話,肚子裡憋了兩天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他前世就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要不然也不會因為跟領導頂嘴被穿小鞋穿到裁員名單里。
「文會憑的難道不是文采,而是身份?」曹宣提高聲音,「晉王府文會,竟只認衣裳不認人麼?」
周圍看熱鬧的圍攏過來,幾個正要入樓的公子也停了步子。
隨從臉色漲紅:「文采?就你?大字識一個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曹宣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中二過,但人在絕境,臉皮算什麼?飯不香嗎?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莫欺少年窮!」
此言一出,四周圍觀者靜了一靜。
幾個原本哂笑的公子哥也斂了笑意,互相對視一眼。這話雖俚俗,卻是北地民間常說的志氣話,從一個乞丐嘴裡喊出來,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氣魄。
樓內忽然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外面何事喧譁?」
人群自動分開。
一位青衫中年文士從樓內走出,頭戴方巾,面容清瘦,正是晉王府專司文牘教習的把關夫子。
他打量了曹宣一眼,又看看那隨從,皺眉道:「今日文會,門前吵鬧,像什麼樣子?」
隨從連忙抱拳:「夫子,這乞丐非要進樓,小的攔不住他……」
曹宣不等他說完,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這位先生,在下並非乞丐,只是旅途中落了難,衣衫襤褸些罷了。貴府文會既然懸榜示眾,想必廣開才路,不拒來者?」
把關夫子眯了眯眼。
他這一生閱人無數,眼前這少年雖然髒污不堪,但言語條理清晰,眼神里透著股說不清的銳氣。
而且那句「莫欺少年窮」,確實讓樓里幾位大人物都聽見了。
「自然。」把關夫子淡淡道,「你既說憑文採取士,那便請當場任作一詩。若得乙上,便可進樓。」
此言一出,圍觀群眾一陣騷動。
臨場作詩,還得乙上?
晉王府文會的評判標準向來嚴苛,乙上已是上等,尋常士子準備多日也未必能得。這乞丐只怕要當場出醜。
曹宣眯起眼,周圍已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腦子裡更是一片漿糊,什麼乙上甲下,什麼韻律平仄,根本理不出頭緒。
可肚子的飢餓感提醒他,他需要進去,他必須進去。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圍,目光掠過那些看客臉上的譏誚,掠過把門漢子冷笑的嘴角,掠過把關夫子好奇的眼神。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樓檐下掛著的一幅畫上,那畫只露出一角,畫的是一隻展翅的鷹,墨色淋漓,氣勢逼人。
一隻大鵬。
作詩嘛,他不會。但背詩嘛……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定了。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第一句出口,把關夫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旁邊幾個年輕士子已經變了臉色。
這用典……這氣魄……
「世人見我恆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
曹宣頓了頓,目光從把門隨從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把關夫子身上,一字一句道: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滿場啞然。連那隨從都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把關夫子盯著曹宣看了足足五息。
這詩臨場立就,字句工整,氣勢磅礴,用莊周《逍遙遊》之典,借孔子「後生可畏」之語,暗諷輕視之人。
莫說乙上,放在今日文會上,也當得起甲等。
樓內忽然傳來一陣掌聲。
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站在二樓欄杆旁,拍手笑道:「好詩!好一個『丈夫未可輕年少』!夫子,如此人才,怎可拒之門外?」
曹宣抬頭看去,那公子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把關夫子拱手:「陸公子。」
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