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婚
房中銅鏡前,八個侍女圍著她忙碌。
嫁衣比曹宣那件更繁複,內裡層層疊疊穿了七層,最外一層用金線織成,繡著百鳥朝鳳,每一隻鳳尾都嵌了顆細小的珊瑚珠。
鳳冠上垂下的珠簾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鏡中看著自己。
夏柔不常做這樣的打扮。她更習慣窄袖胡服,長發束成馬尾,腰上掛刀,腳步生風。
可今日不行。今日她必須穿著這身衣裳,走到滿城人面前,讓所有人都看見,晉陽郡主招了婿。
只要這婚一成,上安便再也無法賜婚了。
「郡主,吉時快到了。」女官在門口輕聲提醒。
最新章節盡在STO ⓹ ⓹.COM,歡迎前往閱讀
夏柔抬手示意不必著急,最後看了眼鏡中的自己。
母親若在,看到這身嫁衣,應該會說一句「像那麼回事」。
她站起身,嫁衣拖出七尺多長的後擺。
「走吧。」
曹宣以為自己對成親的全套流程已經做了足夠多的心理建設,事實證明他還是想得簡單了。
從王府正門繞街三匝開始,他就跟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走。
胯下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配著嶄新的銀鞍,他雙手抓著韁繩,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儘量維持著莊重。
兩旁百姓的議論聲浪一波接一波:
「這就是那個郡馬?長得倒還周正。」
「就是衣裳大了點,人瘦了點。」
「這馬不錯,像是從涼州馬場挑來的。」
「你管馬乾什麼,你看他腳上那鞋!」
曹宣聽見最後一句,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新的雲紋皂靴。
他咧嘴笑了一下,被自己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逗樂了。這一笑不要緊,旁邊圍觀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齊聲叫了起來。
「郡馬爺笑了!」
曹宣趕緊收回表情,眼睛直視前方。
跨火盆、過馬鞍、射箭開弓、踩瓦片,十幾種曹宣從沒聽過名字的儀式流程,每一樣他只能跟著王府禮官的口令機械執行。
好不容易到了正堂。
這正堂之寬敞,怕是能裝下三個晉陽樓的大堂。
堂前鋪著三丈寬的紅毯,直通拜天地的香案。兩側列滿了觀禮賓客,從河東各郡的太守、別駕,到軍中的將校、各大家族的主事者,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曹宣一眼認出了陸瞻,站在一個文官模樣的人身後,正朝他微微頷首。
崔珣也在,隔著幾排人朝這邊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比昨天更濃了三分。
高沖擠到了靠前的位置,看見曹宣望過來,沒敢出聲,只把拳頭朝下一揮,做了個「穩」的手勢。
「請新人入位——」禮官高聲唱道。
曹宣和夏柔並肩站在香案前。
這是曹宣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夏柔,雖然鳳冠珠簾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她身形比他想的要高,站在他旁邊,只比他矮了半頭。寬大的嫁衣包裹下,身姿依然挺拔。
「一拜天地——」
曹宣跟著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高堂椅上坐著晉王夏霖。
曹宣抬頭時飛快地瞥了一眼。
夏霖比他昨晚遠遠一望時更顯清瘦,但坐在那裡如同一棵老松,脊樑筆直,目光在紅燭映照下亮得驚人。
他看得曹宣心中一凜。
拜到夏柔時,夏柔動作利落,跪姿端正,額頭點到座前錦墊時,珠簾紋絲不亂。
「夫妻對拜——」
曹宣轉身,與夏柔面對著面。
三拜之後,夏柔被女官扶入洞房。
曹宣則被晉王叫到跟前。
夏霖從椅子上緩緩起身,走到曹宣面前。
四下驟然安靜下來。
夏霖上下打量了他兩回,最終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四個字:「好好待她。」
曹宣單膝點地,抱拳過頂:「曹宣必不負岳父所託。」
夏霖點點頭,沒再多說。
隨後便是婚宴。
晉陽王府的婚宴排場,讓曹宣重新定義了什麼叫「將門之家」。
正堂、東西偏廳、前院、後花園,一共擺了二百餘席。
酒是汾河畔埋了十年的杏花釀,菜是流水一樣往上端,光是烤全羊就上了三十六隻,更別提堆積如山的蜜餞、細點與炙肉。
曹宣得挨桌敬酒。
敬酒途中他順手往嘴裡塞了至少五塊炙羊肉、三塊蔥油胡餅,還抽空喝了半碗羊湯。
一圈下來,曹宣雙腿打飄,腦袋發暈,但還沒斷片。
他前世跑過銷售,應酬場上的事兒多少有點底子,何況古代的酒度數和啤酒也差不了太多,頂多撐得慌。
直到入了洞房。
洞房在王府別院的東廂,整間屋子被布置成一片灼目的紅。紅燭高燃,紅帳低垂,連窗欞上都貼滿了「囍」字。
床榻上撒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看著像打翻了個乾果鋪子。
夏柔坐在床沿,鳳冠霞帔,安安靜靜,像一幅畫。
曹宣站在門口,突然就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了。
「進來吧。」夏柔說。
曹宣走進去,又站在了原地。
喜婆和女官們端著合卺酒、交杯盞、子孫餑餑圍了上來。又是喝酒又是說吉祥話,全程曹宣像個木偶一樣任人擺布。
夏柔配合得出奇自然,該飲酒飲酒,該吃棗吃棗,仿佛這滿屋子的繁文縟節她早已爛熟於心。
到了掀蓋頭的時候,曹宣的手已經有點哆嗦了。他儘量穩住手,用喜秤去挑那層紅綢的一角。珠簾跟著揚起又落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曹宣呼吸停了一拍。
他昨天只看見半張側臉,隔著好幾層紗。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的預期,可當蓋頭真正掀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麼樣的面容能讓人一句話說不出來。
夏柔的五官輪廓極清,眉細而長,斜入鬢邊;鼻樑挺直,薄唇微抿,唇色如點朱;最突出的是她的眼睛,清亮得像冬日汾河上的冰層,看人時毫不躲閃,反而帶著一股銳氣。
她此刻唇角微微勾著,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反應。
曹宣看怔住了。
「夫君,看夠了麼?」
聲音清冽又柔軟,帶著一絲促狹,和昨日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