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比爹強


  晉王府正院書房,燈已掌上。

  書房內極其寬綽,四壁書架高及房梁,密密匝匝排滿了兵策輿圖、戶籍簿冊。

  正中一張花梨木大案,案角擱著一盞銀錯銅燈,燈焰不過寸許,映得案頭一卷攤開的河東軍府名冊半明半暗。晉王夏霖坐在案後。

  他未戴冠,只以一根烏木簪挽著灰白頭髮。老態已經藏不住了,背有些佝僂,顴骨高高隆起,唯有一雙眼睛還銳利如昔。

  河東這攤子事,他撐了三十多年,如今到了不得不交出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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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柔坐在他下首,已經換了身玄色窄袖的常服,長發高高挽成馬尾,英氣逼人。

  她剛從前院回來,鞋邊還沾著文會上的幾點水漬,神色卻毫無倦怠。

  「柔兒,你當真想好了?」夏霖開口。

  「想好了。」夏柔點點頭。

  夏霖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什麼重擔,又像是重新拾起一副更重的擔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朗朗,院中那棵老松的挺拔堅毅,像極了這些年挺過來的他。

  「柔兒啊,」夏霖聲音低了下去,「是父王對不住你。」

  夏柔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娘走得早,你從小跟著我在軍營里長大,別的姑娘學繡花的時候你在練刀,別的姑娘議親的時候你在雁門關巡邊。」

  「到了今天,你的婚事也得靠你自己張羅。父王老了,沒用了。」

  「父王。」夏柔打斷了他,「您別這麼說。是女兒自己選的,跟您沒關係。」

  夏霖轉過身,笑著看向夏柔,擺了擺手。她的眉眼酷似她母親,但性子裡又帶著夏家特有的執拗。

  「你不用安慰父王,父王都知道。父王十六歲從軍,跟著先帝打天下,到如今五十二年。這河東的每一寸土,我都踩過。每一座烽燧,我都上去過。北境的蠻子來了多少回,齊國的大軍壓了多少回,我都數不清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悲涼,反倒有幾分宿命感。

  「我這一輩子,就幹了這一件事。守著這道門,不讓北邊的進來,不讓東邊的過來。晉陽鐵騎打沒了三茬人,我親手埋的袍澤,比這堂里的竹簡還多。」

  「可沒想到的是到了半截入土,身邊卻只剩你了。」

  「爹不求別的。只希望你找的那人,能給你說個知心話,往後可以多陪著你。你脾氣硬,心裡又裝著太多事,希望他能替你分擔些。你若哪天撐不住了,他能扶著你。這便夠了。」

  「父王……」夏柔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比爹強。」夏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就是命不好,托生成了女子。」

  夏柔也笑了:「父王,女兒覺得自己命挺好的。」

  「你啊,一直都是這般懂事,你娘若還在,定會罵我草率了。」夏霖無奈道。

  夏柔輕聲說:「不會的,娘通情達理,一定明白父王的苦心。」

  夏霖閉上眼,嘆了口氣。

  「那便辦吧。」

  夜漸深,晉王府中卻燈火通明。

  僕役們打著燈籠在廊下穿梭,紅綢一匹一匹從庫房搬出,鋪在正堂與迴廊之間。

  有年長的婆子跪在地上熨燙喜服,繡娘們被連夜召進府里趕工。廚房徹夜不熄火,宰殺雞鴨,熬製蜜餞。

  這天夜裡,曹宣做了一宿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他還在那個群租房裡跟房東為五十塊水電費扯皮,轉頭就被一群披甲持戟的古代軍士追著跑,跑著跑著腳下一空,跌進了一頂紅得刺眼的大紅花轎。

  轎簾掀開,裡面坐著個看不清面目的女子,他正要詢問她是何人,便猛然驚醒。

  天光已經大亮了。

  房門外響起春杏細軟的聲音:「曹公子,該起身了。今日是大日子,奴婢們伺候您梳洗更衣。」

  曹宣應了聲起身。

  永安十一年七月二十。

  他穿越的第四天。

  就要成親了。

  洗漱罷,春杏、秋梨捧來喜服。

  大紅喜袍上繡著金絲雲紋,從肩頭到衣擺一共九隻展翅鴻鵠,領口袖口用玄色錦緞滾邊,腰上系一條鑲玉革帶,垂下的綬帶繡著晉王府的蟠龍徽記。

  「這衣裳多重?」

  曹宣張開胳膊讓兩個丫鬟伺候著穿上,只覺得渾身被架進了一副華麗的刑具里。

  「不多不少,九斤九兩。」周嬤嬤從門外進來,上下打量他,難得點了點頭,「九為極數,取的是長長久久、極盡榮華的意思。郡主特意吩咐的。」

  九斤九兩?

  曹宣正想著,周嬤嬤已經繞到他跟前,把一頂鑲著明珠的喜冠戴在他頭上,冠子倒不重。

  「吉時定在巳正三刻。」周嬤嬤又說,「公子先吃幾口點心墊墊,待會迎親、跨馬、拜堂、入洞房,一步都不能錯。錯了丟的可是晉王府的臉。」

  曹宣接過秋梨遞來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錯了丟我的命,我懂。」

  晉陽城從晨光初現時便熱鬧起來了。

  從晉王府正門到東市口的青石長街,兩側掛滿了紅綢,每隔十步站著一個執戟衛士,盔甲擦得鋥亮,槍尖上挑著紅絨團花。

  沿街鋪面全開了門,掌柜的們站在階沿上伸著脖子張望,小廝們爬上牆頭,連賣胡餅的老翁都停了爐子。

  昨夜消息傳得太快,快得整個晉陽城都來不及消化。

  茶鋪里、酒肆間,到處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那個昨天還在晉陽樓前被當乞丐攔下的少年,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郡馬?

  「聽說那首《洛神賦》,把徐韓兩位老學究都聽傻了,墨滴在紙上都不知道。」

  「不是洛神賦,是……是什麼汾水賦。反正郡主在屏風後頭聽了幾句,當場就把人留下了。」

  「留下了就留下了,怎麼也不該今天成婚啊?這可是郡主,又不是什么小戶人家的閨女。」

  「那你說怎麼辦?溫家、衛家、崔家、蘇家,哪一個是好惹的?要是不趕緊把這生米煮成熟飯,今天賜婚的旨意說不定就從上安來了。」

  「噓——!你不要命了!」

  這最後一種說法像長了腿似的在坊間傳開。

  晉陽的百姓雖然未必懂朝堂上的彎彎繞,但生在王府腳下,耳濡目染,大多知道上安和晉陽之間那根弦,一直繃著。

  而在晉王府內,更早的清晨,夏柔已經沐浴更衣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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