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個世界的輪廓


  曹宣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問。倒也不慌,答道:

  「回岳父,小婿幼時跟著一位遊方先生讀書,先生也姓曹,教了幾年便走了。小婿的家世……的確說不清楚。」

  「哦?」夏霖放下茶盞,「遊方先生?能教出你這樣的學生,這先生怕是個隱士高人。」

  曹宣低頭,做出慚愧之狀:「先生不讓我對外提他名諱,還望岳父恕罪。」

  夏霖看了他兩息,沒再追問,反而笑了:

  「罷了,來路不明便來路不明。我夏霖這輩子認人認本事,不認家世。」他頓了頓,「你只要好好待柔兒,其他的,自有我來替你操心。」

  曹宣心中微動,抬頭看了夏霖一眼。

  這老王爺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願意罩著他。不管他是什麼來路,只要他是夏柔的夫婿,那晉王府便是他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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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靠山不白靠。

  曹宣心裡清楚,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從來都標著價。

  可眼下,他一個穿越者,身無長物,又生逢亂世,能抱上晉王府的大腿已是最好的下場。至於以後,再說以後的。

  早膳後,他才跟著夏柔出了正廳。

  兩人走過一段迴廊,廊下的木槿花開得正盛,風一吹,幾片花瓣落在夏柔肩頭,她隨意拂掉。

  「夫君昨晚睡得可好?」

  「好。」曹宣老老實實點頭,「床夠大,褥子夠厚,就是紅棗花生有點硌人。」

  夏柔輕笑一聲,繼續前走。

  曹宣用餘光掃了眼她,他發現這女人走路真的一點聲都沒有,步伐極輕,卻又極穩,像草原上的豹子。

  「你在看什麼?」夏柔忽然偏頭。

  「看你走路的架勢。」曹宣也沒遮掩,「跟平常女子不大一樣。」

  夏柔彎了彎眼:「從小在軍營里長大的,改不了。」

  「用不著改。」曹宣脫口道,「挺好。」

  夏柔看他一眼,沒接這個話題,然後從廊下招來一個男子。

  那男子約莫二十八九的年紀,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穿了件毫不起眼的灰布短袍,袖口用革帶束緊,像馬廄里幹活的雜役。

  他對夏柔抱拳垂首:「郡主。」

  「這是趙瓊。」夏柔道,「烏櫪里的骨幹,跟了我五年。從今日起,他便跟著你吧。你在晉陽行走,有他跟著,我會放心些。」

  趙瓊單膝點地:「末將趙瓊,見過郡馬。」

  曹宣點點頭:「趙大哥不必多禮,以後有勞了。」

  趙瓊一愣,似乎沒料到這個新郡馬會叫自己「趙大哥」,頓了一下才站起來。

  夏柔見此,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我今日還有些軍務要去城北大營,不能多陪你。」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製令牌,牌上刻著蟠龍紋與「柔」字,

  「你若覺得空得慌,讓趙瓊帶你到城裡轉轉。若需要去府庫支錢,憑這塊牌子便可。」

  曹宣接過令牌,抬頭看夏柔,笑著說:「軍務要緊,城我不急著去,今天想在府里找個地方看看書。」

  夏柔頗為意外:「看書?」

  「嗯。」曹宣點點頭,「你知道的,我在這人生地不熟,又不想做個睜眼瞎,看看書里的東西,也能長長見識。」

  夏柔沉默片刻,語氣認真地道:

  「王府的藏書閣在前院西首,守閣的老書吏姓喬,你拿這塊牌子找他,府內書冊可任你翻閱。但許多兵略機密不可帶出閣。」

  「明白。」曹宣把令牌揣進懷裡。

  夏柔便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只是剛走出幾步,曹宣忽然叫住她:「娘子。」

  她回頭。

  曹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那句話說了出來:「你……別太累著。軍務再多,飯也要按時吃,身體要緊。」

  他說得平淡,甚至有些笨拙。

  夏柔嘴角輕輕一彎,「知道了。」

  說罷大步離去,絳紫色的身影轉入廊角,衣袂帶風。

  ......

  王府藏書閣名為「鱗台」,聽起來雅致,走進去才知道這地方有多大。

  整座建築上下三層,以青石為基,楠木為梁,四周開著小窗,窗上糊著防蠹的椒紙。

  一樓藏經史子集,二樓多兵書戰策與山川輿圖,三樓則是晉王府歷代文書檔案,非極信之人不得入內。

  曹宣自然只在一樓轉了轉。

  守閣的喬老書吏六十多歲,佝僂著背,鬚髮皆白,一雙眼睛卻還亮得像兩粒黑豆。

  驗過令牌之後,什麼也沒問,只顫巍巍地給他指了四個大書架。

  「那四架子,是天下地理志和四國通史。」老人聲音沙啞,「旁的,尤其標了紅簽的,別碰。」

  曹宣道了謝,走到書架前,先抽出那捲最厚的《四國通志》。

  他在窗前一張舊案前坐下,借著天光慢慢翻看起來。

  沒人來打擾他。

  趙瓊抱著刀靠在門口,像根柱子一樣安靜。

  閣樓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偶爾混著窗外老槐樹上秋蟬有氣無力的鳴叫。

  漸漸地,曹宣拼出了這個世界的輪廓。

  秦以前的歷史,和他前世所學相差無幾。

  夏商周三代,春秋戰國,禮崩樂壞,諸侯爭霸。到了秦始皇統一六國,這個世界的走向便開始與他所知的分道揚鑣。

  他在一本名為《景書·序紀》的舊冊子裡看到這樣一句話:「秦祚五十有三,歷五世而終。」

  五十三年,五世而終。比前世那個「二世而亡」的秦朝多撐了不少年,但到底是沒逃過覆滅的命運。

  秦亡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景朝。景朝存續了三百餘年,興盛一時,最終卻在百年前因內外交困而崩解。

  景亡之後,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混戰持續了二十多年,最終形成了如今的格局——夏、齊、周、成四國並立,以淮水、秦嶺、劍閣等山川大河為天然分界。

  四國之間大的戰事暫時停歇,但邊境摩擦從未斷絕。每個國家都在暗地裡蓄力,等待下一個吞併對手的機會。

  曹宣合上書卷,又翻出幾冊地理志,對照著牆上的九州輿圖細看。

  夏國占據西北,都城上安,京畿在關中,晉陽在河東,是北防草原、東拒齊國的要害之地,跟前世的太原大差不差。

  齊國的都城在鄴城,坐擁中原大平原,人口最多,甲兵最盛,是夏國最大的外部威脅。

  周國在西面群山之後,偏安西南,仗著劍閣天險,國策保守,極少主動北出。

  成國盤踞東南,水師天下無雙,但朝堂世家林立,北伐意願不強。

  四國表面上的平衡,薄脆得像一面蛛網。而夏國內部,也遠不是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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