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軟真甜


  曹宣等全部孩子走出私塾,他才離開。

  趙瓊跟在曹宣身後,忽然低聲道了句:「王爺方才來過。」

  曹宣腳步一頓:「什麼時候?」

  「後半堂課。」趙瓊道,「在遊廊拐角站了約莫一炷香,末將沒驚動您。」

  曹宣嘴角彎了彎:「看出什麼了?」

  趙瓊想了想,只道:「王爺走時哼著小曲。」

  

  曹宣哈哈大笑,笑完搖了搖頭:「這老頭,操不完的心。」

  回到別院時,夏柔已經在了。

  正站在院中石桌前,看昨日那幾張黃紙。見曹宣進來,便問:「私塾如何?沒被氣著吧?」

  曹宣笑吟吟看著她:「我先給你講個事。有個猴子,從石頭裡蹦出來,後來鬧了龍宮,得了根棍子。」

  夏柔一怔:「什麼?」

  「你慢慢聽。」

  曹宣在石凳上一坐,把今日之事從胡榮帶路講到夏沖被吊,再講到西遊記卡在龍宮處,滿堂學生欲罷不能。

  夏柔先還繃著臉,聽到「吊在樹上」時,眉頭挑了一下;聽到「我還是喜歡你剛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時,嘴角終於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眉眼一彎,滿院秋色都亮了三分。

  「你就不怕五叔知道了告你的狀?」她問。

  「我怕什麼,我專治各種不服。」曹宣把手一攤,「再說,父王今天還在廊角偷看了半天,那架勢,像是挺滿意。」

  夏柔哼了一聲:「你這人,越說越沒邊。」

  兩人說笑片刻,夏柔起身道:

  「你那馬蹄鐵的事,王長史和李司馬都看過了。李司馬說,可先讓工曹打十副,給親兵隊裡那些傷蹄的老馬試試。

  你畫的曲轅犁,工曹說圖式不夠詳,改日讓你去工坊,親自和木匠碰一碰。」

  曹宣一聽,坐直了身子:「行,我明天下午去。」

  夏柔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道:「私塾里,你教什麼我不過問。但別把人給我教成傻子。」

  曹宣朝她拱了拱手:「娘子放心,我教出來的,不敢說經天緯地,但絕對成不了書呆子。」

  夏柔沒再說話,只「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曹宣坐在老槐樹下,伸了個懶腰。

  他抬頭望了望天,七月的日頭已經西斜,只剩一脈溫吞的金紅。

  「明天講大鬧天宮。」他自言自語,「等西遊記講完了,再換個更厲害的。」

  次日寅正三刻,曹宣準時出現在演武場。

  天還沒亮透,東邊山脊上只露出一線灰白。

  夏柔已經跑完兩圈,額上沁著薄汗,見他來了也不停步,只偏了偏頭示意他跟上來。

  曹宣活動開手腳,跟上她的步子。

  這些天被夏柔操練下來,他身子的底子算是徹底被激活了。

  前世他跑銷售時陪客戶爬過山、追過公交,心肺功能本就不差,加上筋強骨壯的身體,頭幾日熬過去之後,如今跑完十圈已經不像最初那般上氣不接下氣。

  跑完圈站完樁,夏柔從兵器架上取了兩根短棍,扔給他一根。

  「今日練反應。」她道,「我出棍,你只守不攻。十棍之內,你若能不退三步以上,便算過關。」

  曹宣掂了掂棍子,咧嘴一笑:「來。」

  夏柔出手極快,第一棍取他左肩,曹宣側身一讓,棍風擦著耳廓過去。

  第二棍橫掃腰間,他矮身一蹲,棍子從頭頂掠過。

  第三棍直刺面門,他後仰半步,腳跟堪堪穩住。

  到第七棍時,曹宣故意把重心往左偏了半分。

  夏柔果然變招,棍走右路。

  曹宣佯裝向右格擋,腳下卻悄悄向左滑了半步,這是他從趙瓊那兒偷學的「錯步」。只是這錯步學了個半吊子,竟然雙腳互相絆了一下,整個人「哎呀」一聲往旁邊倒去。

  夏柔一愣。

  她這一棍本是收著力的,見他忽然自摔,下意識便收了棍,搶上前一步去扶。

  她動作極快,左手一撈便夠到了曹宣的胳膊,用力往上一帶。可曹宣倒下時帶著慣性,她這一帶,自己反而被帶得往前一傾。

  曹宣也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快,倒地途中看見她探身過來,怕她也被帶倒,伸手便去攬她的腰。

  兩個人就這麼撞在了一起。

  曹宣的後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懷裡多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夏柔整個人撲在他胸口,雙手撐在他肩側,馬尾的發梢掃過他的臉頰。她的額頭撞在他下巴上,鼻子擦過他嘴唇。

  然後,唇上傳來極軟的觸感。

  像春日裡第一片落下的花瓣,帶著一點汗濕的咸,和一絲說不清的清甜。

  兩個人都僵住了。

  夏柔的眼睛驟然睜大。那雙平日裡沉靜如冰的眸子,此刻裡面有什麼東西碎開了,慌亂、驚愕。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

  曹宣只來得及看見她耳根一抹緋紅,她已經退到了三步之外。短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也沒撿。

  她站在那裡,胸口起伏得比方才跑了十圈還快,右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我還有軍務。」她轉身便走,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曹宣還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晨雲被初陽染出淡淡的金紅色,幾隻麻雀從老槐樹上撲稜稜飛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鬼使神差地吧唧了兩下。

  「真軟……」他嘟囔,「真香。」

  夏柔的腳步猛地一頓,然後跑得更快了,拐過廊角時差點撞上迎面來的周嬤嬤。

  周嬤嬤「哎喲」一聲,還沒來得及行禮,夏柔已經擦著她肩膀沖了過去。

  周嬤嬤愣在原地,看著郡主那抹帶著慌亂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演武場方向,滿臉狐疑。

  夏柔一路疾走,直到進了正院書房,反手關上門,才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耳根還在發燙,臉上燒得厲害,心口那陣擂鼓似的跳動到現在都沒平復下來。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胸口,試圖把那顆不安分的心摁回去。

  可越按,跳得越凶。

  她活了十九年,領兵、打仗、巡邊、理政,什麼陣仗沒見過。可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忘了。

  「這個登徒子……」

  她惱羞地罵了一句,然後走到書案前坐下,想拿筆寫點軍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可手卻抖得落不下筆。

  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晉陽郡主的理智,告訴她這不過是個意外;另一個是青春女子的心跳,告訴她方才那一刻,她並不想推開。

  夏柔把筆擱下,雙手捂住臉,指縫間露出紅紅得耳尖。可她心裡,是有幾分甜甜的,像小時候偷吃廚房新釀的蜜餞,怕被人發現,又捨不得吐出來。

  「夏柔,你冷靜些。」她對自己說,「你還有一攤子事要辦。」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把注意力拉回軍報上。

  可提筆批註時,寫的第一個字竟然是「曹」,她愣了一下,狠狠把那張紙揉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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