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鹽


  而演武那邊,曹宣躺在地上笑出了聲。

  「趙瓊。」他喊。

  趙瓊從廊柱後面閃出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眼神有點飄,像是不知該往哪兒放。

  「拉我一把。」曹宣伸出手。

  趙瓊把他拽起來。

  曹宣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摸了摸後腦勺,嘶了一聲:「磕了個包。」

  趙瓊沒接話。

  「你方才都看見了?」

  趙瓊沉默了一息:「末將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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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宣又哈哈大笑。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走到兵器架前,把那根短棍放回去,又順手抽出一柄環首刀掂了掂。

  「趙大哥,你說……她方才心跳快不快?」

  趙瓊的嘴角抽了一下:「郡馬,末將只會看刀,不會看心。」

  早膳時,夏柔沒出現。

  周嬤嬤端來粥和包子,只說郡主一早就去了城北大營,讓郡馬自便。

  曹宣咬著包子,心裡明鏡似的,這是躲他呢。

  他也不急。

  洗漱更衣後,照常往東夾道私塾去。

  到了私塾,二十三個學生已經坐得整整齊齊。一個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紙筆,眼睛卻全盯著門口。

  見曹宣進來,滿堂「嘩啦」一聲全站了起來,齊刷刷拱手躬身:「夫子早!」

  曹宣掃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夏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把原本坐在那兒的瘦小孩子擠到了旁邊,自己面前擺著筆墨,硯台里的墨都磨好了,眼睛亮得跟兩顆黑豆似的。

  「夏沖。」曹宣走到案前,把講義往上一擱,「誰讓你坐這兒的?」

  夏沖理直氣壯道:「夫子,學生昨日坐後排,聽不太清。今日想坐近些,學得紮實。」

  堂下幾個學生憋著笑,肩膀直抖。

  「行,」曹宣看了他,點點頭,然後環顧一圈,

  「上課之前,先把昨日的東西考一考。夏沖,你既然坐第一排,就從你開始。昨日那篇《論河東水利疏》中,說的『春浚秋修』,什麼意思?」

  夏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昨日他只顧著聽西遊記,水利疏那部分雖也聽了,卻只記了個大概。至於什麼「春浚秋修」,他知道個錘子。

  於是他看向旁邊一人在紙上寫了十二個字,便支吾道:

  「回......回夫子,是......春...春天疏浚河道,秋......秋天修固堤壩。」

  曹宣自然是看到了他們的小動作,也不點破,又問:「為什麼是春浚秋修,不是春修秋浚?」

  「春……春天暖和……」夏沖支支吾吾,聲音越來越小,「秋……秋天冷……」

  曹宣擺了擺手:「去後面站著聽。」

  夏沖耷拉著腦袋,默默抱著紙筆挪到了最後一排的牆角。

  曹宣則是拿起炭條在木板上寫了四個字:「農時,汛期。」

  「我再跟大家講一遍,春耕之前,河渠水淺,便於下河清淤。秋收之後,汛期已過,堤壩經過一夏洪峰沖刷,哪裡裂了哪裡鬆了,一目了然。

  你們將來要是去郡里管水利,別學那些書呆子只會引經據典,先把這兩件事的時辰記在心裡。誤了農時,百姓一季沒收成;誤了汛期,一坊的人命就沒了。」

  堂下的學子紛紛開始記筆記。

  曹宣見火候差不多了,把炭條一擱,翻開講義,清了清嗓子:

  「今日的問題有人沒答上來,所以故事要晚點講,你們好聽課,如果聽得認真,我明日再講早些。」

  滿堂再沒人嬉皮笑臉了。

  「今日講第二篇,河東鹽政。

  你們中有人家裡是經商的,有人家裡是管軍的,還有人家裡管著郡縣錢糧,那我問一句,河東的鹽,是從哪裡來的?」

  後排一個瘦高的學生舉手:「回夫子,河東有解池,產池鹽。另外,雁門以北的草原上也有青鹽,胡商常馱來販賣。」

  曹宣看了他一眼,名冊上一對,劉寬,太原縣學推舉來的寒門子弟,父親是鹽戶。

  「說得對。」曹宣點頭,「那再問你,解池的鹽,每年產多少?官收多少?私販多少?鹽稅占河東歲入幾成?」

  劉寬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了。

  曹宣也不為難他,轉身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了個大大的「鹽」字。

  可就在炭條落板的那一瞬,他腦中忽然「嗡」地一聲,像有根弦被猛地撥動了。

  鹽。

  他竟然把這麼大的事給忘了!

  這些天滿腦子都是煤、鐵、馬蹄鐵、曲轅犁,卻漏掉了最要命的一樣東西——鹽。

  河東有解池,產池鹽,可池鹽產量有限,成本又高,遇上旱年滷水枯竭,連官鹽都供不上。

  雁門關外的青鹽倒是便宜,可那是胡商手裡攥著的貨,朝廷每年花大把銀錢去買,買回來的鹽還得先緊著邊軍和京師。

  百姓吃什麼?吃的是又苦又澀的土鹽,刮鹼土熬出來的,一斗土鹽換三斗米,吃完嗓子眼兒疼半個月。

  可他知道礦鹽為何又苦又澀啊。

  礦鹽中主要雜質有硫酸鈉、硫酸鎂,還有少量的硝。只要用水將礦鹽化開、沉澱、過濾、再結晶,那些苦味和毒性就能去掉大半。

  再講究些,用石灰水點一下,把鎂離子沉了,出來的鹽又白又淨。

  他腦子裡甚至還記得那個土法提純的大致步驟,初中化學課本上的東西,當時覺得沒用,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金貴。

  「夫子?」劉寬見他愣在木板前不動,小聲喚了一句。

  曹宣回過神來,炭條在「鹽」字上重重一戳,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今日咱們就講這個鹽。你們將來若從軍,軍糧里鹽是大頭;若從政,鹽稅是錢袋子;若管民,鹽價高低直接牽著百姓的灶台。說不清鹽,就管不了民,治不了世。」

  他從解池的地理位置講到鹽工的煮鹽法,從官鹽運銷講到私鹽販子的路線,又從鹽價波動講到邊軍用鹽的補給。

  這些東西,前世他不過是刷手機時偶爾瞥見的歷史科普,可在這個時代,卻沒人把它當正經學問教。沈夫子能將這些整理出來,屬實不易。

  畢竟士子們學的都是「鹽鐵論」里的大道理,至於一斤鹽從鹽池裡撈出來到百姓鍋里要過幾道手、每道手加幾文錢,沒人關心。

  曹宣講得極細,細到每石鹽的運輸腳力、每斗鹽的官定折色、邊關將士每人每月配給多少,全用大白話拆開來算。

  堂下二十來雙眼睛,一個比一個瞪得圓。

  講到一半,曹宣忽然話鋒一轉:

  「昨日說到孫悟空得了金箍棒,今日接著講。那龍王反悔,告到天宮,玉帝招安,給了那猴子一個『弼馬溫』的官兒……」

  學生們的耳朵「唰」地全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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