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髒了,你留著吧


  八月的天,黑得比七月早了些。

  曹宣從工曹回來時,別院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秋梨端了銅盆在門口候著,見他進門便屈膝道:「郡馬爺回來了,郡主已在裡頭等了好一會兒了。」

  曹宣愣了一下:「她今日回來得早?」

  「郡主今日沒去大營,下午從正院回來便一直在院裡坐著。」秋梨壓低聲音,嘴角藏著笑,「看了一下午的公文,倒也沒催您。」

  曹宣把沾了鐵灰的外袍脫了遞給她,洗了手臉才進屋。

  夏柔還在窗邊坐著,面前攤著一份輿圖,手邊一盞茶已經涼透了。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

  「何師傅那邊忙完了?」

  「忙完今天的了。」曹宣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摸起桌上碟子裡的棗泥糕咬了一口,眼中驟然一亮,「這新調的餡不錯,比上回少放了糖,你也嘗嘗。」

  曹宣順勢把棗泥糕往夏柔那邊推了推,夏柔點點頭,把輿圖捲起來擱到一旁,拈了一塊,小口咬下,眉頭微微一動:「是比上回好。」

  「對吧?」曹宣得意起來,「我跟春杏說的,上回太甜,壓了棗子本身的香。棗泥這東西,得留一點澀口,才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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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柔放下糕點,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你倒是會吃。」

  「那是。」曹宣又塞了一塊,「我前世——我從前遊學的時候,什麼沒吃過。」

  他險些又說漏嘴,趕緊低頭喝了口涼茶。夏柔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曹宣又給夏柔講了些近日私塾的趣事,夏柔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偶爾問一句。

  她的目光落在曹宣臉上,看他說話時眉飛色舞,嘴角還沾著一點棗泥,渾然不覺。

  「你嘴角。」她忽然說。

  曹宣一愣,抬手用袖子去擦,卻擦錯了邊。夏柔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

  「用這個。」

  曹宣接過來,帕子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還有一絲夏柔身上的氣息。

  他捏著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覺得這動作有點太自然了,像他們已經這樣過了許多年。

  他把帕子折好,想還回去,夏柔已經別開了臉。

  「髒了,你留著吧。」

  曹宣低頭看了看那塊素白帕子,上面沾了一點棗泥的褐漬。他鬼使神差地沒再推辭,折好揣進了懷裡。

  夏柔瞥見他的動作,耳根微熱,端起茶盞掩飾。

  這時,春杏、秋梨端著羊肉鍋子、醋芹、炙魚、蒸餅、桂花糖藕進來,擺到桌上,熱氣騰騰,把屋裡的那份旖旎沖淡了大半。

  曹宣餓了一天,看到正菜上來,夾了塊羊肉塞嘴裡,燙得直吸氣。

  「你慢點。」夏柔瞥了他一眼,自己夾了箸醋芹,細嚼慢咽。

  「今日跟何師傅磨了一下午,中午就啃了半張胡餅。」曹宣一邊吹氣一邊說,

  「娘子你是不知道,那老倔頭嘴上不服,手底下比誰都上心。

  我給提的方案,他昨晚上自己偷偷改了好幾個地方,今早一見我,還繃著臉說『郡馬那圖有些瑕疵,老漢幫你描了描』。我一看,好傢夥,改得全在點子上。」

  夏柔唇角微彎:「何師傅的手藝在河東排得上號,就是脾氣硬。你能讓他服氣,不容易。」

  「他服的不是我,是新工藝。」曹宣又夾了一塊羊肉,「手藝人嘛,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道。我今日跟他說,等新爐出鐵穩了,給他打一把鋼口最好的刀,他眼睛都亮了。」

  夏柔沒接話,低頭吃了兩口,忽然道:「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這叫知人善任。」曹宣一本正經。

  「你才當了幾天郡馬,就敢說知人善任?」夏柔抬眸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那你說說,你對我,知到什麼程度了?」

  曹宣筷子一頓,抬頭看她。夏柔面色如常,只是眼尾微微挑著,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想了想,認真道:「你吃羊肉只吃瘦的,肥的都撥到一邊;醋芹喜歡多放薑絲,但從來不說;你批軍報的時候左手會不自覺去摸腰間的刀柄,其實刀不在,就是習慣;你喝茶只喝第二泡,第一泡嫌澀,第三泡嫌淡——」

  「行了。」夏柔耳根微紅,打斷他,「誰讓你說這些的。」

  「你讓我說的。」曹宣一臉無辜。

  夏桃和冬棗在旁邊布菜,兩個丫鬟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春杏更是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月亮。

  夏柔瞪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飯,卻把碟子裡那塊肥羊肉悄悄夾到了曹宣碗裡。

  曹宣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肉,笑了一下,也沒說什麼,扒拉著吃了。

  一頓飯吃得鬥嘴不斷。

  夏柔說曹宣吃相粗魯,曹宣說夏柔嘴硬心軟;夏柔說他教私塾把孩子教成猴,曹宣說夏沖那小子現在天天第一個到學堂;夏柔說他不務正業滿城亂跑,曹宣說這叫體察民情。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可桌上的菜卻越吃越少,盤子一個接一個空下去。

  周嬤嬤站在門口看著,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悄悄把準備上的一道湯又往後推了推。

  等撤了膳,茶水端上來,夏柔才斂了玩笑的神色,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擱在桌上。

  「蘇家送來的。」

  曹宣拿起來翻了翻,請柬是上好的灑金箋,字跡工整,落款是蘇斌。

  內容倒也簡單:中秋將至,蘇家循例在醉仙居舉辦中秋詩會,恭請晉陽郡主與郡馬蒞臨,共賞明月,同論詩文。

  「蘇家?」曹宣把請柬放下,「蘇成他爹?」

  「嗯。」夏柔端起茶盞,「蘇家每年中秋都辦詩會,往年父王有空時也會去坐一坐,王長史也去。今年你我成了婚,請柬自然多了一份。」

  「哦。」曹宣沒太當回事,伸手又去摸碟子裡的桂花糖藕,被夏柔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手背。

  「剛吃完羊肉就吃甜的,胃不難受?」

  「就一塊。」曹宣縮回手,笑著問,「都有誰去?」

  「河東叫得上名字的,基本都會到。」夏柔想了想,「陸家、崔家、溫家、衛家,還有各郡的別駕、長史。」

  「那豈不是又要作詩?」

  「你怕了?」夏柔看他一眼。

  「我怕什麼。」曹宣往椅背上一靠,「就是覺得中秋賞月吃月餅挺好,非弄成考試就沒意思了。」

  夏柔沒理他這句歪理,頓了頓,才說了一句真正讓她在意的話:「今年蘇家不止請了河東的人。聽說還從齊國請了一位大儒,叫孔秀清。」

  曹宣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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