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娘子比馬難伺候
夏桃笑得肩膀直抖,不敢接話。
冬棗在旁端著果盤,也低下頭,嘴角壓都壓不住。
夏柔自己也察覺得這話有些沒來由。
她一個領兵的人,平日裡最煩閨閣女兒拈酸吃醋。可這幾日曹宣不是鑽工曹,就是蹲馬廄,連早膳時都在黃紙上畫圖。
昨夜她回別院,他竟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還攤著三張鹽法圖。她給他披了件外袍,他也沒醒。
她原以為成了婚,日子無非是各忙各的。可偏偏這人忙起來,真能把她晾在一邊。
院中,何匠頭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郡馬,這副成了。釘孔對得上,底也夠寬。就是鐵水再煉一煉,能更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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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宣點頭,把鐵鐙放下,又拿起另一副,忽然朝馬廄方向喊:「把郡主的烏雪牽來。」
夏柔眉梢一動。
烏雪是她那匹北地戰馬,通體烏黑,四蹄雪白,性子烈,尋常馬夫靠近都要挨踢。曹宣這幾日往馬廄跑得勤,她只當他是閒看,沒想到竟真敢動她的馬。
不多時,兩個馬夫小心翼翼牽著烏雪過來。
那馬果然不安分,鼻息噴得老高,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曹宣走過去,也不急,先伸手讓馬聞了聞,又摸了摸馬頸,嘴裡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麼。烏雪打了個響鼻,竟慢慢靜下來。
夏柔看在眼裡,沒念聲。
曹宣開始帶頭給烏雪修蹄。他神情專注,額頭滲出細汗,連夏柔從涼亭里起身走過來都沒察覺。
「你倒會伺候馬。」夏柔站在他身後,聲音不輕不重。
曹宣頭也不抬:「馬比人實在。你對它好,它就不踢你。」
「哦?」夏柔挑眉,「那我呢?」
曹宣這才抬頭,見她一身海棠紅窄袖,長發高束,站在秋陽里,眉眼比日頭還亮。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娘子比馬難伺候。」
夏柔眯眼。
「不過我願意伺候。」曹宣補了一句,手上還拿著蹄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夏柔本來要惱,被他這一句堵回來,耳根微微發熱,只得別開臉去看烏雪。
等四片蹄鐵釘完,曹宣又換了新鐵鐙,把舊那副硬木包銅的直板鐙拆下,扔在一邊。
「舊鐙也不差。」夏柔道。
「差得遠。」曹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舊鐙只能踩,新鐙能借力。娘子上去試試便知。」
夏柔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馬。她動作利落,原本不需要馬夫牽韁。可腳踩入新鐙那一瞬,她神情微變。
舊鐙窄而滑,腳尖點著,跑起來全靠大腿夾馬。
新鐙底寬,腳掌整個陷進去,兩側革帶貼住腳背,穩得像釘在馬身上。她輕輕夾了夾馬腹,烏雪便小跑起來。
演武場早有府衛清開。夏柔先跑了兩圈,只覺雙腿比平日省力許多。到第三圈,她忽然拔刀。
刀是北營慣用的環首刀,刀身不長,利於劈砍。
她腳下一沉,雙鐙借力,整個人從馬背上立起。烏雪奔馳如風,她腰身一擰,刀光從右上斜劈而下,「咔嚓」一聲,場邊一根木靶被劈去半截。
何匠頭手裡的銼刀掉在地上。
夏柔沒停。她勒馬回身,又從兵器架上取了一張騎弓。
舊日馬上開弓,她需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腰背繃緊,射三箭便要緩一緩。可今日雙鐙一踩,她竟能在奔馳中站直身子,左臂推弓,右臂拉弦,一箭射出,正中五十步外箭靶紅心。
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釘在紅心周圍,最後一箭更是從第一箭箭杆旁擦過,釘入靶心。
周邊人各個張大嘴巴。
夏柔緩緩收弓,低頭看著腳下那對鐵鐙。秋陽照在鐙面上,反出一層冷光。
她忽然想起雁門關外那些胡騎,來去如風,騎術極精。北營騎兵這些年與他們對峙,常吃的一個暗虧,便是馬上劈砍時下盤不穩,衝鋒一觸即散。
她一直以為是訓練不夠,如今才明白,不是人不勇,是腳下的東西差了一截。
「這是馬鐙?」她開口。
「馬鐙。」曹宣走到馬旁,仰頭看她,「以前也有,但那叫踏板。這個才是鐙。」
夏柔沒笑他咬文嚼字。她踩了踩鐙底,又彎腰摸了摸革帶穿孔,問:「若北營騎兵全換此鐙,戰力能增多少?」
曹宣想了想:「不好說。但騎手能在馬上站住,劈砍、開弓、持槊,至少多出三分力。若再配馬蹄鐵,長途奔襲少損馬,合起來,不止三分。」
夏柔坐在馬上,靜靜看著他。
她再次覺得,這個從山裡走出來的、在晉陽樓前被攔下的少年,身上藏著的東西,比她原本估量的要多得多。
「夫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後少蹲地上。」夏柔收刀入鞘,翻身下馬,「衣裳都髒了。」
曹宣低頭看了看自己,笑:「遵命,郡主。」
「叫我什麼?」
「娘子。」
夏柔滿意了,把韁繩遞給馬夫,又回頭看了一眼烏雪蹄下新釘的鐵掌。那馬似乎也覺著舒服,刨了刨地,蹄聲比往日清脆。
「何師傅。」她道,「這批鐵鐙和蹄鐵,先做三百副。鐵料從軍器監調,帳走王府工曹。」
何匠頭連忙抱拳:「是。」
「還有,」夏柔看向曹宣,「釘掌的法子,你寫一份詳細的,交給李司馬。北營那邊,先挑一百騎試裝。若真的好,再推全軍。」
曹宣點頭:「我今晚就寫。不過得讓何師傅帶幾個徒弟去北營,釘掌不是隨便釘的。釘錯了,馬要廢。」
夏柔「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她想起那日在演武場,自己被他絆倒,嘴唇擦過他的唇,耳根又有些發熱。她趕緊把思緒壓下去,轉身要走。
「娘子。」曹宣叫住她。
「何事?」
「晚上回別院吃飯嗎?」他問得自然,像尋常人家丈夫問妻子,「春杏說今日燉羊肉,周嬤嬤說蒸棗泥糕。」
夏桃和冬棗在後面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笑。
夏柔腳步一頓,沒回頭:「回。」
曹宣應了一聲,又蹲回去收拾鐵件。夏柔走了幾步,忽然聽他在身後嘀咕:「這鐵疙瘩總算沒白忙。」
她嘴角一彎,沒讓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