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喜歡腦補的聖僧
圍觀的人群里有個穿綢衫的老者低聲嘆了一句:
「慧明方丈多厲害的人吶,上回在曲江池邊講《法華經》,半城的人都去聽。怎麼今日——」
旁邊一個挎著香籃的婦人湊過來:「今日遇上硬茬子了唄。你沒看那幾個南蠻子?那是那和尚的隨行,人家專程從上安城外迎進來的。」
「嚯——那這外邦和尚什麼來頭?」
「聽說是從成國來的,叫鳩摩什,在建安城講經講了好幾年,成太后都請他去宮裡說過法。這回是跟著成國使團來上安的,不知怎麼摸到了大慈恩寺,非要跟方丈論佛。」
曹宣擠在人群里,胳膊護著夏柔,拿眼掃了一圈院子。慧明方丈還是沒開口,旁邊幾個大和尚急得直搓手,可誰也不敢接話。
那鳩摩什也不催,笑眯眯地坐著,偶爾端起茶抿一口,跟坐在自家禪房裡似的自在。
穿皮袍漢子中有個滿臉橫肉的大個子,此時咧嘴笑道:「大夏的和尚,不行的。我們成國的大師,問一句話,答不上來。」
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這話一出來,院子裡好些香客臉上掛不住了。
一個穿青布直裰的年輕書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方丈,您倒是說話呀!總不能叫個外來的和尚把咱們上安的佛門給比下去!」
慧明方丈抬眼看了那書生一下,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曹宣注意到老和尚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拇指在珠子上一格一格地蹭,是急了。
可他越急越說不出來,那智遠問的是一句禪機,答「有」是錯,答「無」也是錯,答「亦有亦無」還是錯。老方丈卡在這兒了。
鳩摩什笑了一下,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聲音拔高了些:「大夏佛門,無人乎?」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幾個年輕僧人漲紅了臉,想上前又不敢上。
旁邊一個穿錦袍的中年人低聲嘀咕:「這要是讓齊國人贏了去,傳出去可不好聽。上安城裡多少官老爺的夫人都在這寺里捐了香油錢,方丈輸了事小,夏國佛門丟了面子事大。」
曹宣也這般想,但他也沒打算出頭。他雖然是個穿越者,但他懂個錘子的佛經,論佛那不是自取其辱麼?
可偏偏這世上的事,十回有八回不由人。
他正縮在人堆里看熱鬧,身後不知哪個挨千刀的被人踩了鞋跟,往前一撲,連推帶搡地撞在他後腰上。
曹宣腳下一個趔趄,從人縫裡跌出去,踉蹌了四五步,堪堪站穩,抬頭一瞧,自己已經杵在了正殿前那片空場子中央。
院子裡百十來號人的目光,齊刷刷扎在他身上。
剛才還嗡嗡嚶嚶的議論聲,一下子沒了。只有廊角那串風鈴還在叮叮噹噹響,響得格外不識趣。
曹宣左看看,右看看,又低頭看看自己站的地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轉——
我踏馬……
人群最外圈,曹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剛站穩,此刻抬眼往場中一看,愣在了原地。
是他。
人群里有個大嗓門喊了一聲:「好!有人出頭了!」
緊接著便是一陣七零八落的叫好聲,還有人鼓掌。曹宣腦門爬滿黑線,我臉上哪寫著「出頭」倆字了?
再看蒲團上的慧明方丈,老和尚原本垂頭喪氣地捻著佛珠,抬眼一看見曹宣,那雙渾濁的老眼「噌」地就亮了——救星來了啊。
鳩摩什倒是從容。他上下打量曹宣一遍,笑眯眯地欠了欠身:「這位施主,也想跟貧僧辯一辯麼?」
曹宣張嘴就想說「不想」,可一個「不」字還沒出舌頭,鳩摩什已經把題甩出來了:「何為本心?」
曹宣那個「想」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黑著臉,你倒是讓我把話說完啊!
他無語地把頭一偏,目光漫無目的地往旁邊瞥。廊下一個小沙彌正拿著竹帚掃落葉,帚頭一下一下蹭過青磚,枯葉子打著旋兒往簸箕里跑。
鳩摩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先是疑惑,隨即眉頭一動,雙手合十:
「居士的意思是……本心只在當下所見,不向外追逐虛妄塵境。世人總想清掃天下煩惱,卻不知本心只在眼前一念,不攀緣遙不可及的外相。」
曹宣:?
鳩摩什站起來,雙手合十,朝曹宣深深一躬:「居士一語破的。老僧執著普度萬物,向外求道,落了下乘。」
圍觀人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炸了鍋。
「答上來了?他答上來了!」
「不是答上來,是把那胡僧說心服口服了!你沒聽他說『落了下乘』——」
慧明方丈臉上的褶子都舒開了,連聲吩咐旁邊的知客僧:「快,給這位居士看茶!」
知客僧顛顛地端了盞熱茶過來,雙手捧到曹宣面前。曹宣下意識接了,喝了一大口,知客僧又給曹宣續上。
鳩摩什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佛說眾生皆苦。苦從何來?如何離苦?」
曹宣這回連問題都沒聽全。他正低頭看手裡那盞茶,正在倒茶的小沙彌也不知在想什麼,水都滿了還拎著壺往下灌,茶湯沿著盞沿往外淌,滴滴答答濕了一片。
「滿了滿了。」曹宣趕緊把茶盞往旁邊一讓,沖那小沙彌道,「裝不下了,再倒就溢出來了。」
鳩摩什那邊已經「刷」地站了起來,僧袍下擺帶翻了蒲團。他盯著曹宣,胸口起伏,長嘆一聲:
「居士說得是。苦,來自執念。若往心裡不斷填塞欲望、妄念,心量有限,妄念不休,自然溢而生苦。離苦之道,莫過知止。老僧在建安城講經十載,竟不如居士一盞茶的工夫看得通透。」
曹宣端著那盞滿得往外淌的茶,一臉懵逼。
我說的真是茶啊大師。
鳩摩什斂了斂神色,拋出第三問:「有佛無佛?世間真有如來麼?」
曹宣抬起頭。這問題他倒是聽清了,可聽清了也沒用啊,他又不是真大師。
他目光越過鳩摩什的光頭,落在正殿裡那排香燭上。燭火晃悠悠地燒著,香爐里插了十幾炷香,青煙裊裊往上走,走到半空,被一陣穿堂風颳過來,煙柱「唰」地偏到一邊去,散得七零八落。
曹宣看著那煙,隨口胡謅:「火是真的,煙是飄的。你看見煙,便說有神;煙散了,難道火就沒了?」
鳩摩什整個人震了一下。他退後半步,盯著殿裡的香燭看了好一會兒,又轉回來看著曹宣,聲音裡帶了顫:
「施主的意思是佛不是煙那樣可見的形相,是火一般的本真。世人執著於看見異象、求神拜佛,追逐『煙』,卻不見底下不滅的真火自性。」
曹宣:???
他說的就是香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