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去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夏柔今日要見得人是大夏兵部尚書孟武。

  一個是夏帝手裡管調兵遣將的,一個是夏帝心裡頭最忌憚的藩鎮獨女。二人竟能像老熟人般約著喝茶敘舊。

  

  「來了。」孟武開口,語氣隨意得很,「坐。茶剛沏的,公主上回說這茶不錯,我讓人多抓了兩斤。」

  夏柔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了,順手給曹宣也倒了一盞:「孟尚書是自己人,不用端著。」

  曹宣在夏柔旁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孟武打量了他一眼,曹宣由著他看,臉上掛著笑,端茶的手穩得很。

  然後他將目光轉回夏柔,正經起來:「說正事。陛下這次把您和駙馬召到上安來住,您心裡應該有數吧?」

  夏柔端著茶盞,面色不變:「以恩典換兵權。」

  孟武點了點頭:「不錯。太皇太后想孫女是真,陛下想拿這個由頭把您留在上安也是真。這步棋,陛下走得不算高明,但管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現在陛下改主意了。」

  夏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起頭來。

  「西線戰場,匈奴其實只有五萬兵馬。」孟武繼續道,「烏衡單于從河套到蕭關,一路上號稱二十萬,實則把沿途擄來的壯丁、民夫全算進去充數。」

  「陛下知道此事後,生了好大的氣。可涇王殿下那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奏表,朝廷已經批了紅,歲賞也定了數,連給匈奴的糧布鐵器都送走了。

  這會兒陛下要是翻臉說『其實匈奴就五萬人你們被騙了』,打的是二殿下的臉,更是朝廷自己的臉。」

  「所以,陛下又不得不裝作不知道。不過,陛下在這件事上,也看到了一個機會。」

  曹宣聽到這兒,心裡忽然轉過彎來,脫口道:「陛下要伐齊了?」

  孟武正端茶的手一頓,「駙馬繼續說。」

  曹宣也不怯,他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在這一瞬間全串起來了:

  「匈奴左翼主力讓娘子在雁門關打沒了,赫連術被擒,赫連豹被捉,十五萬人折了個精光。

  烏衡單于雖然在蕭關那邊虛張聲勢了一把,撈了些歲賞回去,可沒了左翼這十五萬精銳撐著,他三五年之內絕不敢再南下。北邊的後顧之憂沒了,陛下手裡不就騰出兵力了?」

  他頓了頓:「齊國那邊,皇帝年幼,太后韓薇專政,奸臣孔霖把持朝綱,嫉賢妒能、禍害武將。朝堂上外戚集團一手遮天,內部昏聵透頂。這種時候不打,等齊國再出一位英主,把內政理順了、把軍權收攏了,再想動就難了。

  所以陛下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伐齊,把戰線從太行陘往東推。再往大了說,是想一統北方;再大點,那便是想完成夏國歷代君主都沒完成的目標,做個千古一帝。」

  孟武愕然,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須:「外面都說駙馬是靠一篇賦討了郡主歡心,如今看來,那篇賦怕是裡面最不值錢的東西。」

  宣拱了拱手:「孟尚書過獎。」

  「沒過獎。」孟武收回目光,「駙馬方才說的,正是陛下所想。陛下想對齊國用兵,想一統北方,想做千古一帝。可陛下手裡能用的人,且有能力用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郡主,另一個是趙安、趙辭父子。」

  夏柔放下茶碗:「所以陛下改主意了。原本想把我留在上安當人質,慢慢削北營的兵權。如今北邊沒仗打了,東邊要動兵,我這個鎮東大將軍,便從『該防的人』變成了『該用的人』。」

  「不錯。」孟武點頭,「陛下想讓郡主掛帥去打齊國。」

  曹宣忽然接了一句:「同時陛下也動了要除掉趙家父子的心思。」

  「駙馬又看出來了?」孟武再次看向曹宣。

  「不難猜。」曹宣把碗擱下,「陛下最恨別人騙他。趙安是從齊國跑過來的降將,在二皇子府里養了兩年。陛下用趙安守西線,是沒法子——蕭策撐不住,只能靠趙安。

  可趙安在西線幹的事,無論是有心之過,還是無心之失,在陛下眼裡都是比蕭策還過分。蕭策虛報兵數,好歹是為了要援軍。趙安倒好,跟烏衡談了個『歲賞』和議,奏表上寫『稱臣』『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可趙安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是陛下的親兒子,陛下不能把這筆帳記在兒子頭上。那就只能記在趙家父子頭上。這道理,跟鄉下老爹發現兒子偷了家裡的糧去賭,不能打兒子,只能打攛掇兒子的那個賭棍,是一樣的。」

  孟武忽然轉頭對夏柔道:「郡主,你這個夫君,嘴也夠毒的。」

  夏柔嘴角那點彎還沒下去:「他就是這樣,嘴上沒個把門的。」

  「不。」孟武搖搖頭,「嘴毒不要緊,要緊的是看得准。」

  他站起來,背對著兩人:「陛下要動齊國,可趙家父子在西線跟匈奴談的那份和議,是個尾巴。陛下要是明著動趙家父子,二皇子那邊不答應,涇王府上下幾十號人,還有趙安帶來的那批舊部,鬧起來不好收拾。所以陛下得等一個由頭,一個契機。」

  曹宣和夏柔對視了一眼,這位陛下,別的不說,算計人心的本事確實一流。

  用夏柔掛帥伐齊是明面上的重用,暗地裡卻要借這場戰事給趙家父子設套,只等一個契機,把二皇子身邊這根刺連根拔了,又不傷著親兒子的體面。

  孟武把話說完,朝夏柔拱了拱手:「郡主,今日這些話,出了這個院門,我不認。你心裡有數就行。」

  夏柔起身還禮:「孟尚書今日能來說這些,夏柔記著。」

  三人出了後院,孟武先走一步,從夾道另一頭拐出去,轉眼便不見了。

  等孟武走後,兩人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從角門繞回寺里。

  不成想,前院的景象跟方才進來時全然不同了。

  院子裡烏泱泱全是人,從大雄寶殿的台階下一直擠到山門口,香客、僧人、小沙彌、挑擔的、挎籃的,密密匝匝圍了個水泄不通。

  曹宣踮腳往裡一瞧,正殿前的石階上擺了兩張蒲團,一個蒲團上坐著本寺方丈慧明老和尚,另一個蒲團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僧人。旁邊還站著幾個穿皮袍的漢子,一看就是從南邊來的。

  慧明方丈垂著頭,手裡捻著佛珠,嘴唇微微動著,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他身旁的知客僧臉色緊張,額上全是汗。

  那灰袍僧人倒是一臉從容,兩手擱在膝上,不緊不慢道:「這半炷香的工夫都過去了,方丈還沒想好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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