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元詩會
太子倒面色不變,只笑道:「涇王說的是。柔妹是大忙人,能來住幾日,已是父皇的面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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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柔沒接這茬,只低頭抿了口茶。
正說著,三個年輕才子從右側席上起身,整了整衣冠,走過來跟夏柔和曹宣請安。打頭那人拱手道:「翰林院顧清,見過公主、駙馬。」
後頭兩位也各自報了家門,一個叫周遠,一個叫張鶴年,都是翰林院的編修。
顧清道:「方才在樓下聽人念了駙馬在雁門關的事跡,我等湊了幾句歪詩,想請駙馬指點。」
曹宣趕緊擺手:「指點可不敢當。我這人寫詩全靠背,你們讓我指點,那是問道於盲。」
顧清笑道:「駙馬過謙了。駙馬的《汾水賦》《水調歌頭》,上安城裡傳遍了。方才我等湊了一首《曲江上元》,駙馬聽聽,給品品。」
也不等曹宣推辭,顧清便念了:
「曲江池畔柳初黃,上苑燈輪照水光。
十里樓台連御氣,一川煙火接天香。
太平有象今重見,邊塞無塵夜不防。
借問晉陽新使者,雁門曾見幾回霜?」
念完,三個翰林齊刷刷看著曹宣。
曹宣腦子轉了轉,笑道:「三位好詩。『太平有象今重見,邊塞無塵夜不防』兩句,工整得很。只是——」
他頓了頓,端起茶喝了一口:「雁門那邊,霜是見了不少,可要說『無塵』,怕是還早。匈奴左翼雖然折了,烏衡單于還在河套,齊國在太行陘那邊也沒閒著,南邊更不用說。咱們在上安吃酒看燈,邊關將士可不敢『夜不防』。」
顧清臉上的笑收了收,拱手道:「駙馬說的是。是我等久居京師,把話說滿了。」
他想了想,把詩箋要回去,「那一駙馬之見,這句應當怎麼改才好?」
曹宣想了想:「改成『邊城猶有未消霜』如何?」
顧清一拍大腿:「改得好!郡馬大才,比『夜不防』要應景的多。」
顧清三人拱手告辭,說了句「詩會上請駙馬勿要手下留情」,便回了自己席位。
這一個小插曲過後,暖閣里的氣氛反倒松泛了些。
又喝了一會兒酒水,日頭偏西,暖閣四面長窗透進來的光由金黃轉作橘紅。池面上起了薄霧,畫舫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尾巴。
太子擱下酒盞,朝在座諸位環視一圈,含笑道:
「今日上元佳節,父皇命本王設此詩會,為晉陽公主和曹駙馬接風。在座諸位都是上安城裡有頭有臉的才俊,光喝酒吃菜沒意思,不如循例行個酒令、斗個詩,給這曲江池添些文氣。」
房征捋著鬍鬚點頭:「太子殿下說得是。詩會詩會,總得有詩。」
太子便道:「那便請房大人出題。」
房征在國子監坐了十幾年,出題最拿手,當下也不推辭,清了清嗓子:
「今日既是上元,便以『燈』為題,詩詞不限,每人一闋。作得好的,太子殿下有賞;作得不好的——」他頓了頓,難得露了絲笑意,「罰酒三杯。」
暖閣里響起一陣笑聲。
顧清那幫翰林院的才子已經開始磨墨了,一個個筆走龍蛇,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曹宣趁著磨墨的工夫,湊到夏柔耳邊:「娘子,你替我作一首行不行?」
夏柔連頭都沒偏:「自己的詩自己作。」
「我作不出來。」
「那就罰酒三杯。」
「三杯酒我倒是扛得住,可這回在座的都是上安的才子,我要是頭一個交白卷,回頭全上安城都知道晉陽來的駙馬是個草包。」
夏柔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有點促狹:「你不是會背詩嗎?背一首跟燈有關的。」
曹宣腦子裡飛快地翻檢前世那點存貨。跟燈有關的詩詞,他張口就能來一籮筐——「東風夜放花千樹」是辛棄疾,「火樹銀花合」是蘇味道,「千門開鎖萬燈明」是張祜。
可問題是,他要是再背出一首這世界沒有的千古名篇,會不會不大好?
他正犯愁,筆已經傳到手邊了。顧清那邊已經擱了筆,正拿起來對著光吹墨。周遠、張鶴年也快寫完了,就剩曹宣和幾個年輕官員還沒落筆。
曹宣捏著筆桿,忽然想起前兩天路上看見的一幕——
路過東市口,天還沒黑透,燈市已經擺出來了。一個賣燈籠的老漢蹲在攤子後面,拿竹篾扎骨架,他小孫子蹲在旁邊幫忙糊紙,糊著糊著犯起困來,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的糨糊刷子差點杵到老漢褲腿上。
老漢罵了一句,小孫子揉揉眼睛繼續糊,糊歪了老漢又罵。後來燈掛起來,小孫子仰著頭看,眼睛亮晶晶的,老漢也忘了罵了,蹲在旁邊嘿嘿笑。
曹宣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提起筆來,寫了四句。寫完擱下筆,自己念了一遍,覺得不丟人,便等著眾人交卷。
房征那邊收了卷,一張一張看過去。
顧清寫的是五律,工整典麗;周遠的是七絕,扣著曲江池的景;張鶴年填了闋《臨江仙》,詞句雅致。曹恪也寫了一首,老成持重,看得出功底。
輪到曹宣那張,房征低頭一看,眉頭先是一皺,隨即展開了,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
「曹駙馬這首,有意思。」房征把詩箋舉起來,朝眾人晃了晃,「老夫念一遍——
『竹骨紙皮糊個圓,老漢蹲攤罵孫頑。
燈掛起來他笑了,一城燈火萬家歡。』」
暖閣里靜了一息。然後孟武先笑出了聲,拍著桌子道:「好一個『燈掛起來他笑了』!這詩糙是糙了點,可聽著就熱乎。」
曹恪捻著鬍鬚笑道:「曹駙馬這詩,看著是大白話,可仔細一想,還真就是那麼回事。我小時候在長安坊里看人扎燈,那老漢罵孫子的話就是這般。」
太子也笑了,指了指曹宣:「駙馬這詩,本王原本想罰你三杯酒,可聽了孟尚書和曹尚書這麼一說,倒覺得該賞。賞什麼好呢——」
他想了想,朝身邊內侍一招手,「去,把今年東市扎得最高的那盞蓮花燈取來,賞給駙馬。」
曹宣趕緊起身謝恩。顧清在旁邊拱了拱手,笑道:「駙馬方才還藏著掖著,說自己是『問道於盲』,這一出手,倒把我們幾個問住了。」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臉上笑著,可曹宣聽得出那點酸味。
曹宣也不惱,端起酒盞朝顧清一敬:「顧學士寫得好,是雅。我寫得好,是土。咱們一個是陽春麵,一個是疙瘩湯,擱一桌上吃飯,誰也別嫌誰寒磣。」
顧清被他這話逗得一笑,那點酸味也就散了,端起酒來跟他碰了一盞。
然而就在這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