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聽話的狗(合章)
她心裡也知道,這宮裡如今不是他做主,哪能夜夜都往外跑。
東廠那地方,她是聽說過的。
那是刀口上過日子的地方,底下的人未必服他。
他剛接任過來,指不定有多少事等著他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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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夜他能來,怕是費了天大的勁,冒了天大的險。
道理說了一百遍,她還是提不起勁。
吃飯沒胃口,話本看不進去,對著那些插畫走神。
直到菱荷外出給她買冰糖燕窩,回來說了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小姐!」她掀帘子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不少。
姒嫣手裡拿著梳子,正對著銅鏡發呆。
裡頭映出她懨懨的臉,唇色寡淡無色,眼底也無光。
聽見菱荷的聲音,視線眨了幾下才聚焦,從鏡子裡看著她。
「怎麼了?!」
菱荷把食盒擱在桌上,快步走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音。
「昨日欺辱您的那個侯府公子他......死了。」
姒嫣手裡的梳子掉在梳妝檯上。
她轉過頭看著菱荷,半天沒說出話來,眉頭動了動。
「你說什麼?」
「周彥宗死了。」
菱荷咽了口唾沫,蹲在她的面前,仰起頭看她。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頭全是不敢置信,又帶著點藏不住的痛快。
「外面街頭都傳遍了,說是昨日受辱不痛快,騎馬出了城郊。」
「結果不知為何惹了毒蜂,喉嚨被蟄到,腫得上不來氣。」
「那崔夫人哭著命人到宮中請太醫,終究無濟於事。」
菱荷說到這裡聲音都變了調,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就這般看著自己的兒子......窒息而亡。」
姒嫣坐在妝檯前沒動,慢慢把梳子從妝檯上拿起來。
她腦子裡閃過谷月笙腕間那條漆黑的蜈蚣。
這毒蜂......是意外?
還是人為?
菱荷見她沒說話,臉上也沒個表情,便轉身將冰糖燕窩端到她面前。
「外頭的人都在說是周彥宗平日裡作惡多端,老天爺開眼了呢。」
姒嫣伸手接過來,拿勺子慢慢攪著,沒急著往嘴裡送。
老天爺開眼?
她不信這個,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天開眼。
若是人為的話......
他昨晚沒有來,難不成是出宮去辦這件事了?
那今晚呢?他會來嗎?
然而,並沒有。
她早早沐浴完躺到床上,拿著以前的舊話本邊等邊看。
可等到夜色都徹底沉透了,窗外也沒傳來半點動靜。
她扔下話本走到窗邊,手搭在窗沿,停了好一會才往外推。
夜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她耳邊的碎發往後飄。
身子一點點往外探,先是看了左邊,又轉頭看了右邊。
沒有人。
他沒有像之前那般,拿著海棠花立在窗邊。
也對。
現在都不是海棠盛開的時節了。
她越想就越覺得生氣,心裡也湧起濃重的委屈。
他又什麼都不跟她!
混蛋江佑澤!
她心裡罵了一句,不解氣,又罵了一句。
去哪裡了嘛!不來也就算了!說好的信也不寫!
他有沒有想過她會擔心?有沒有想過她在這裡等著?
等明日進了宮,看自己怎麼收拾他!
姒嫣氣呼呼地關上窗,轉身回到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腳在被窩裡狠狠蹬了兩下。
菱荷在偏房聽見動靜,轉頭看向隔壁床的位置。
她語氣裡帶著點猶豫,也帶著點錯愕,想找個共識。
「......這麼激烈呢?」
芰荷的耳根瞬間紅了,躲進被子裡,悶悶地憋出一句。
「別說了,睡覺。」
正房裡的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腦海被某人強勢地占據著,一寸地方都不肯讓出來。
她不想他都不行。
一閉眼,就是他低頭吻她的樣子;一睜眼,甚至出現了幻覺。
像是要她多想他一些,無論如何都不肯放她入睡。
而被她想著的那人此刻正在東廠,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東廠的廳堂又高又闊,樑上懸著幾盞燈籠,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可那股陰森的氣息,還是從牆角磚縫裡滲出來。
江佑澤翹著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額角點了幾下。
目光饒有興致地看著底下的人。
「我們的命是掌印給的,別以為你坐上這個位置,就想讓我們聽話。」
跪在地上的副督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噴了半尺遠。
「呸!做夢吧!」
他這是豁出去了,反正橫豎不服。
江佑澤坐在上首沒動,偏頭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指尖動了動。
想卿卿了。
連著兩晚沒去找她,又沒有寫信,只怕要氣壞了。
罷了,等明日她進宮再哄吧。
大不了跪下求她原諒。
至於是哪種跪......那就看她想怎麼罰了。
腦子裡嗤地燒了一下,把他那張原本冷著的神情,都燒得溫潤了些。
跪著的副督以為他怕了,脖子梗得更直,嘴上越發不乾不淨。
「仗著陛下幾分寵就敢來東廠發號施令?」
「老子在刀口上舔血的時候,你還在司禮監給人端洗腳水呢!」
周平站在那張太師椅後面,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是嗎?」
江佑澤挑著眉歪了歪頭,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吹開浮沫。
「來人,去請掌印。」
小祿子應聲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副督從地上直起身子,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臉上的得意勁兒還沒散。
「請就請,老子會怕你!」
他跟在掌印身邊十幾年,自認是掌印親自提拔的心腹。
這東廠上下的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那些番子、那些檔頭,哪個不是他提拔的?
如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卻想拿他開刀?
痴心妄想!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越想越覺得底氣足。
他等著看掌印來了怎麼說,等著看這新督主當眾下不來台。
常德喜來得比預想中快。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夜風,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了兩下。
副督見到他進來,膝行兩步迎上前,滿臉的欣喜。
「大人!您可算來了,這姓江的——」」
常德喜只垂眸掃了他一眼,便看向太師椅上坐得四平八穩的人。
副督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新督主再怎樣,也只是秉筆,職位在掌印之下。
可坐在上首那人非但沒有起身行禮,反而慢條斯理地端起了茶盞。
而掌印大人站在堂中,沒有訓斥,沒有質問
甚至沒有讓人把他從椅子上拖下來,就只是抬眸看著。
常德喜壓下心頭的怒意,臉上殘存著幾分不自在。
他不能發作,至少現在不能。
「找我何事?」
副督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那般,跪直的身體跌了下去。
他何時見過掌印用過這般,低聲下氣的語氣跟人說話!
完了!完了!
江佑澤放下茶盞,慢悠悠地抬起眼,對上常德喜的目光。
「掌印大人。」他揚起了嘴角,臉上沒有絲毫恭敬,「你的狗......」
他目光移到地上那個臉色千變萬化的人身上,語氣慵懶隨意。
「不太聽話。」
下首兩人的臉色又變了,都變得極其難看。
「你!」副督從地上彈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指著上首的人就要罵,眼前卻掃過一記耳風。
「啪——!」
「住口!」常德喜喝了一聲,掌心還在隱隱作痛。
再說下去,別說職位,只怕命都要不保了。
副督被打得偏過頭,愣了一會才轉過來,滿臉的不敢相信。
他跟掌印十幾年的主僕情誼,替他做過多少見不得人的事。
如今被人當面罵成「狗」,掌印竟甩他耳光,還讓他住口。
他嘴唇動了動,卻半個字也說不出。
常德喜盯著副督看了幾息,眼底情緒翻湧得厲害。
最終他閉了閉眼,睜開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轉過身朝江佑澤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笑。
「底下人不懂規矩,讓......督主見笑了。」
江佑澤沒接他這個話茬,手指在茶盞邊沿慢慢轉動。
「我從不需要不聽話的狗。」
堂里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和副督牙關打顫的聲音。
「掌印既然來了,就帶回去吧。」
他連眼皮都沒抬,語氣輕飄飄的,卻將副督的職位騰空了。
副督再也跪不住了,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差點倒在地上。
常德喜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原本想著他沒了督主的職位,但起碼副督還是他的人。
只要明面聽命於江佑澤,暗地裡就還是聽自己的。
那東廠就還是他的東廠。
若是能夠抓住新督主的把柄,自己就能把權奪回來。
可他沒想到江佑澤動作這麼快。
前腳他剛從督主之位下來,後腳就聽說副督不見了。
原以為是副督自己躲了,還想著等人回來再問。
如今才知道,人早被扣在堂里了。
他心底那點算盤,此刻碎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
「督主好手段。」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聲音又低又澀。
江佑澤終於抬起眼,目光在常德喜身上停了片刻。
「掌印慢走。」
常德喜腮幫子繃得死緊,最終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往外走。
經過垮著的副督身邊時,還是彎腰將他扶起來。
「走吧。」
小祿子在他們走後,從廊下進來,順手關上門。
他捧著新的花名冊走上前,遞到揉著太陽穴的人手裡。
「大人。」
江佑澤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體接過來。
他翻開花名冊掃了兩眼,就合起扔到案台上。
因分離焦慮而引起的頭疼,讓他半個字都看不下去。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理了理袖子,抬腳往外走。
「明日把人都叫齊,重新點卯。」
「是。」周平應了聲。
小祿子急忙提起燈籠跟上去,弓著腰走在他的身側。
「大人,回值房嗎?」
江佑澤抬頭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經偏西,星子都瞧不見半顆。
這個時辰了,卿卿怕是睡熟了吧。
去了也只能在床邊看她兩眼,看完了還得趕在天亮前回來。
但等真見到,舍不捨得走是一回事。
還是不去擾她了。
讓她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入宮。
「回海棠院。」
雖然已經收拾過,但還得去檢查看看哪裡還有無不妥。
而他以為熟睡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姒嫣手背搭在額頭上,盯著帳頂的纏枝蓮花發呆。
那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她眼中變了樣,變成他的眉眼,變成他笑起來的模樣。
她眨眨眼,又變回花。
再眨眨眼,又變成他。
她眨了好幾下,跟那些花瓣較上勁了。
她越不想看見他,他就越往她眼睛裡鑽。
她最後乾脆不眨了,由著那些花瓣變來變去。
反正看來看去,都是他。
直到外頭梆子敲過三更,她終於認命地閉了眼。
「不來就算了。」她拿被角蹭了蹭眼睛,把那點濕意蹭掉。
聲音說得又軟又委屈,像是要哭,又像是賭氣。
「明天進宮,我也不理你。」
他要是笑,她就把臉別開,讓他笑給空氣看。
他要是哄,她就把耳朵捂住,讓他把話全爛在嘴裡。
他要是伸手碰她,她就往後躲,讓他知道她也是有脾氣的。
她要把這兩日的委屈全還給他,一滴都不剩。
翌日上午。
菱荷把她從床上撈起來的時候,見她眼下烏青比前日還重。
她拿著粉撲子打趣道:「小姐,您這眼下都能沾墨了。」
然而她家小姐卻沒有什麼反應,目光無神地望著銅鏡。
嘴唇沒有往日被吮過的紅腫,脖子也是白皙無痕。
她跟芰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懂了不對勁。
往日姑爺每夜來,第二日小姐身上總是落滿印子。
哪怕來葵水也不例外,只是身下少了些,全在上面。
姑爺那人力道沒個分寸,吮出來的印子兩三天都消不下去。
而這兩日,不但沒有新印記,連舊的都全消了。
難不成昨夜......姑爺沒來?
「小姐......」她收回目光,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姑爺昨夜沒來嗎?」
聽到「姑爺」兩個字,銅鏡前的人終於有反應了。
「不許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