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全部心神,只給她一人
那時候,院子裡站了好幾個跟她年紀相當的女娃。
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正房的方向看,眼睛裡全是巴巴的盼。
像一群餓極了的小雀,仰著頭等母雀銜食歸來。
管事的嬤嬤說。
夫人要親自來挑人,選上的就能留在小姐身邊伺候。
她那時候又瘦又小,縮在最後一排,根本不敢往前擠。
前面的女娃都在拼命踮腳,想讓自己更能吸引注意力。
有的還偷偷把衣角扯平,頭髮攏了又攏,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
可她什麼都沒有。
原本身上穿得衣服破爛不堪,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松垮垮的。
還是府里的一個嬤嬤見她可憐,把自己兒子小時候穿過的舊衣拿來給她換上。
那件衣裳穿在她身上大了好幾圈,袖子長得蓋過手,得卷好幾道才不礙事。
她穿著那件衣裳站在一堆女娃中間,顯得又怪又寒酸。
她自己也知道見不得人,所以縮在最後面。
她怕被人看見,又怕沒人看見。
夫人牽著小姐走出來的時候,她只敢從人縫裡偷偷看。
小姐那時候比她還高半個頭,身上穿著海棠紅的襖裙。
頭上梳著總角,墜著幾顆東珠,臉蛋圓圓的,精緻又可愛。
她那時候就在想,這大概就是天上仙童的模樣吧。
以前在破廟裡聽人說過,天上的仙女都穿雲做的衣裳。
她那時想像不出來,如今看見了。
原來雲落到地上,是這個樣子的。
夫人掃視了一圈,問底下的女娃們都會些什麼。
她們都在爭先恐後的回答,有說會繡花的,有說會認字的,有說會唱曲的。
只有她嘴唇沒動,目光落在小姐身上,久久無法回神。
她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想哭。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或許是羨慕?是自卑?還是別的什麼?
夫人問到她了。
她抬起頭看著夫人那張臉,上面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軟軟的,暖暖的,後來她才知道,那叫「母愛」。
那是為了女兒的事操心時,從心底散發出來的。
她當時有些慌,哪怕知道說實話可能會選不上。
但在那樣一雙眼睛底下,她還是如實說了。
她撒不出謊來。
「我......奴婢什麼也不會。」
果然夫人皺起了眉頭,將她瘦小的身軀打量了一圈。
見到她身上穿著姒府奴僕的衣裳,便多問了一句。
「為何願意入府當差?」
她記得自己當時低著頭,聲音小的幾乎聽不清。
「我沒有家,我想有個能待的地方。」
夫人聽完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回小姐身邊。
「嫣兒,你看要留下哪個?」
所有女娃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那個小姑娘開口。
小姐站在一眾小丫頭面前,歪著頭看了半天。
粉嫩的小手指向眼睛紅腫的菱荷,然後手指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還有你,看著結實。」
她當時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小姐哪隻眼睛看出她結實。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跪下來磕了個頭。
「奴婢......謝小姐恩典。」
她膝蓋骨瘦的只有皮包骨,磕在青磚上,疼得厲害。
她沒顧上疼,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總算落了地。
冰涼的地磚貼著她的額頭,她卻覺得那是天底下最溫暖的地方。
因為這是......她能待的地方。
從那以後,她心裡就只裝著一件事:把小姐伺候好。
那是她活著的全部意義,是她全部的心思、全部的力氣、全部的命。
至於嫁人,至於情愛,她從來沒想過。
也不是刻意不去想,是那些事離她太遠了。
遠得像天邊的雲,看看就罷,從沒想過要摘下來。
她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腳下踩的是什麼地。
那些東西是給有根的人準備的,而她只是一株無根的浮萍。
能有一汪水托著她不沉下去,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小福子眼眶紅的厲害,抬手接過她手裡的簪子。
「那......那我等你。」
他握緊簪子,艱難地揣回袖子裡,像是放著他無處安放的心意。
「等你有心思了,我再給你。」
他給自己留了個念想。
等,總比沒有強。
芰荷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心裡有一瞬間的鬆動。
可她心裡清楚,那點鬆動不是喜歡。
喜歡是小姐提起姑爺時眼睛裡的光,是嘴上罵著、心裡念著。
是明明氣得不理人,一見面就軟了的那種東西。
她對他,沒有那個。
她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再往他從胸口捧出來的真心裡踩上一腳。
可因為心軟就把他吊著,讓他揣著那點念想回去。
夜裡翻來覆去地猜,白天魂不守舍地等,等到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那更加不該。
她寧可他難受一時,也不願他往後都難受。
「別等了。」
她的聲音比方才還平,平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後路都堵死。
「在小姐真正獲得幸福之前,我的全部心神,只會給她一人。」
小姐現在雖然過得很快樂。
可她依舊會為了離別父母而傷心,會為了姑爺的事而憂愁。
在這深宮裡,小姐過得提心弔膽,小心捂好與姑爺的事。
她自認為可以跟小姐一樣,可小福子能和姑爺一樣嗎?
姑爺為了小姐,能等,能護,能翻牆爬屋,能拿命去搏。
小福子那點膽子,那點熱,放在這深宮裡,夠燒多久?
她不清楚,也不敢賭。
她不能拿小姐的安危去賭,也不能拿自己的心去賭。
她輸不起,更不能因讓小姐因她而輸。
小福子把頭偏向一邊,手飛快在臉上抹了把。
他重新轉過頭看她,嘴角揚起與往日無般的笑容。
「好,那......我走了。」
芰荷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提起滅掉的燈籠,踏入昏暗的宮道里。
小福子走得很慢,不知是前路無光看不清,還是被淚迷了眼睛。
亦或者,是在等那個令他情竇初開的人,喚他一聲。
這條巷子為什麼這麼短?
為什麼就到盡頭了呢?
她為何還不開口?
他心裡一聲一聲地問,問得心口發疼,淚流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