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期盼


  雲予彎了彎眉眼,抱著襁褓蹲下來,讓他看得更清楚。

  「喜歡妹妹嗎?」

  小佑澤點了點頭,身體貼過來好些,腦袋幾乎要湊到襁褓邊上。

  他伸出手指,遲疑了一下,才輕輕碰了下那張小臉。

  碰了一下就縮回來,又碰了一下,眼睛裡亮亮的。

  「喜歡,娘,我喜歡,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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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予被他這副認真模樣逗笑了。

  轉頭看了眼床上的靜笙,挑了挑眉頭,又轉回來看著自家小兒子。

  「那讓妹妹給你當妻子好不好?」

  小佑澤並不能理解妻子的意思。

  妻子是什麼?能吃嗎?能玩嗎?

  能像糖葫蘆那樣甜,還是像小木馬那樣能騎?

  他歪了歪頭,眉頭皺起來,小手指蜷起來,像在努力想。

  見屋裡的人要麼用笑意的眼神,或者慈愛的目光看他。

  他本能地又點了點頭,跟著笑起來,奶聲奶氣地應了句。

  「好。」

  滿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只有姒令山想板臉又沒繃住,最後只憋出了一句。

  「……胡鬧。」

  雲予抱著孩子站起來,朝他揚起下巴,眼角那點促狹的笑意還沒散。

  「怎麼,看不上我家老二?那老大也行啊。」

  她語氣全是認真,勢必要讓懷中的寶貝當她兒媳婦。

  這是她跟靜笙說好了的,要做親家的念頭早就扎了根。

  如今孩子落地了,她更不肯放棄。

  姒令山還沒來得及開口,邊上的小佑澤就先不肯了。

  「不行!」他拉著他娘的裙擺,小手抗議地晃了晃。

  「妹妹是我的!」

  滿屋子的人又笑了一輪,他被笑得臉有些紅。

  「好好好,是你的。」

  雲予低頭看著自家小兒子,騰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臉。

  「誰都不跟你搶,行了吧?」

  小佑澤抿著唇,看他們都在笑,顯然沒完全信。

  他轉頭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小臉繃得緊緊的,認真地確認。

  「伯母,妹妹是我的,對不對?」

  他怕他們騙他,怕他們笑完了就不算數了。

  他那會也才兩歲,可有些東西好像天生就懂。

  他知道「妹妹」跟他有關,跟他以後有關,跟一輩子有關。

  她那會靠在枕頭上,嗓子還啞著,笑得傷口直疼,眼角沁出淚來。

  望著那孩子眼睛裡較真的光,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對,是你的。」

  自此以後,雲予就以嫣兒未來夫婿的標準,精心栽培著小兒子。

  教他讀書要讀得比旁人多一倍,說嫣兒聰慧,你得配得上她。

  教他騎射要練得比旁人多一倍,說嫣兒嬌弱,你得護得住她。

  教他為人處世要穩、要誠、要擔當,說嫣兒是女子,你得替她遮風擋雨。

  小佑澤在這期間,懂得妻子的含義與分量,也因此情根深種。

  所有人都知道,他未來會娶她。

  可嫣兒卻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瞞著她,讓她有了個純真完整的童年。

  她只管在花叢里撲蝶,在院子裡盪鞦韆,在書房裡描紅。

  無憂無慮地笑,無憂無慮地鬧。

  她不知道有個少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努力學習著如何當好她的夫婿。

  他讀書時想著她,練箭時想著她,夜深人靜時也想著她。

  卻從不敢讓她知道。

  直到嫣兒情竇初開,臉上開始有了少女的羞怯。

  詢問她是否願意嫁與佑澤,她絞著手指點了點頭。

  兩家定親那天,禮成之後,雲予鬆了口氣後,就哭了起來。

  因為她覺得對自己兒子太過殘忍。

  一邊教他怎麼愛人,一邊讓他壓抑著愛意。

  他學得越好,忍得就越狠。

  她最大的期願,就是能夠看到兒子能與心愛之人喜結連理。

  她為此盼了十幾年。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想到這裡,姒母眼淚順著臉頰落在紙上,暈開了那個「娘」字。

  姒令山儼然懂得妻子在想些什麼,伸手將她摟進懷裡。

  他抬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別哭了,他們......會安好的。」

  姒母把信紙貼在胸口,眼淚還在往下淌,嗓子啞得厲害。

  「雲予要是還在,她該、她該有多心疼這孩子......」

  姒令山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

  窗外的日頭爬到中天,屋裡的啜泣聲漸漸消了下去。

  姒母拿帕子擦乾淨臉,眼底還泛著潮紅,將信又看了一遍。

  她起身回了房裡,讓丫鬟拿出筆墨,伏案給女兒回信。

  信上並沒有太多內容,句句沒提想念,卻字字都是想念。

  寫完她折好放進信封里,與收到的那封並排在一起。

  她盯著看了好久,又拿了張信紙,平鋪在桌上。

  提筆時手有些抖,懸在紙上半天,才落下第一個字。

  翌日清晨。

  姒令山由丫鬟伺候穿戴好,轉頭看了眼床上還在熟睡的妻子。

  昨夜她整宿沒睡安穩,夢裡都在流著淚。

  枕畔濕了一片,如今眼皮還腫著,泛著淡淡的紅。

  他心疼地嘆了口氣,吩咐下人別吵她,拿著信就出了門。

  到了宮裡朝房的廊下,他在拐角處等著。

  沒過多久就有腳步聲走近,眼角餘光闖入緋紅的身影。

  「岳父大人。」

  江佑澤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個禮,將寫好的信遞過去。

  姒令山伸手接過來,放進袖子裡,順便取出裡頭的信。

  「給嫣兒的。」

  他又摸向另一邊袖口,拿出第二封信遞過去,聲音有些低。

  「這是......你娘給你的。」

  江佑澤接信的手在半空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封沒有署名的信,封口處壓著片幹了的柚葉。

  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喉結滾了又滾,眼眶也泛起了酸。

  他不得不眨了幾下眼,才沒讓眼眶裡的淚水溢出來。

  姒令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了個地名。

  之後便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朝房走去。

  官袍的下擺被晨風掀起,又沉沉落回去。

  江佑澤低頭看著手中的信,指腹在柚葉上蹭了兩下。

  葉片的觸感乾澀而粗糙,卻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早朝的鼓聲遠遠傳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又停了兩息,把信揣進懷裡最裡面那層。

  轉身往司禮監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路過海棠院那條巷口時,他下意識偏了偏頭。

  這個時辰,她大概才剛醒。

  昨晚在不會弄疼他的情況下,她開心地磨了好幾次。

  他看著她眉眼間漾開的笑意,看著她因為自己而滿足的模樣。

  見到自己這殘缺的身軀,也依舊可以取悅她時。

  他的心口漲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又酸又軟,緊得發疼。

  他其實很想哭,臉上卻先笑起來。

  他早被她迷得不能自已。

  繃緊的情緒在收回思緒時鬆緩了些,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

  見始終沒有人走出來,才收回目光,抬腳繼續往前走。

  進了司禮監正殿,小祿子迎上來遞摺子,被他抬手擋了回去。

  「都先放著,半個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進來。」

  小祿子愣了一下,抬頭看見他臉色,隨即低頭退出去,把門輕輕合上。

  江佑澤坐在案台後,把信從懷中取出來,遲遲沒有拆開。

  日光從窗欞挪到案角,屋裡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拇指在信封上來回蹭了幾下,到底還是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展開後入眼的字跡和他記憶中一樣,卻又有細微不同。

  有些筆鋒發顫,橫不平豎不直,還暈開了字跡。

  像是寫信的人在努力模仿字跡中,控制不住情緒落了淚。

  「佑澤吾兒。」

  僅是四個字,他就看了很久。

  久到視線開始模糊,久到那幾個字在他眼底幾乎要燒起來。

  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寫信的人是岳母大人,他卻從信里看到了他娘的影子。

  像她坐在他面前,捏著他的臉,帶著心疼的說他瘦了。

  他攥緊手中的信紙,眨了幾下眼睛,才接著往下看。

  「為母離世三載,春秋更迭,不知吾兒近來可安?」

  娘......兒子一切安好。

  「此生為人母,最愧之事,就是將自身的執念強加給你,困了你歲歲年年。」

  娘......兒子願意的。

  您每回去了姒府,都將卿卿近來的習性與喜好說與我聽。

  一邊教導我要如何做,一邊又心疼地望著我。

  您以為我沒瞧見,可我都瞧見了。

  所以才自始至終都在後悔。

  後悔沒有跟您說:兒子萬般欣喜,娘不必自愧。

  後悔沒有早些告訴您。

  那些您以為困住我的歲月,其實是我自己甘願走進去的。

  淚水終究忍不住,從眼眶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本就模糊的字跡。

  「娘不求你權傾朝野,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世人敬仰。」

  「只求吾兒,不必困於過往,不必囿於磨難,餘生順遂,歲歲歡愉。」

  娘......恕兒子無法從命。

  江家的仇還沒有報,仇人依舊逍遙法外,如何能安心順遂。

  那些夜裡驚醒時看到的血,那些刻在骨頭上、融進血里的恨。

  日日夜夜都在燒著兒子,燒得連做夢都不敢太安穩。

  等仇報完了,兒子就好好活。

  把您沒來得及看的那些年,都替您看一遍。

  「紙短情長,千言萬語,終歸一句。」

  「惟願吾兒:無災無難,無憂無煩,三餐溫暖,四季安然。」

  末尾還有一行字,裡面有兩個字像是岳母的字跡。

  「娘安好,勿念。」

  心口漲得發酸發軟,又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壓都壓不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任由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將他淹沒。

  信紙被他貼在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像有人隔著這層薄薄的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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