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太子
姒嫣環在他脖子上的手沒松,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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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先堵了一下,澀澀的發疼。
她想說她會乖乖的。
就待在值房裡,哪裡也不去。
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不放進來。
她不會給他添半分亂,安安靜靜地等他回來。
哪怕等到半夜,甚至是整個長夜,只要能見一眼,她也願意。
可「分心」二字能從他嘴裡說出,那便是真的到了極兇險的地步。
只怕這宮裡接下來要翻的天,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大到他連試都不肯試一下,半分餘地都不敢留。
正因如此,他才要將她送出去。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想要留下來。
她不能讓他獨自一人面對。
他想護著她,她知道。
可她難道就不想護著他麼?
憑什麼每次都是他擋在前面,她只能躲在他身後?
「我就留在值房裡,不出門......」
看著他不容拒絕的神情,剩下的話全哽在喉嚨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跟她商量。
他早就拿定了主意,說什麼都沒用。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側,壓抑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悶聲哭了起來。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潤濕了他的肌膚和衣襟。
江佑澤的心都被她哭得抽疼了。
他抬起來覆上她的後腦,往自己懷裡按得更緊。
他又何曾想讓她離開呢?
這值房本就冷寂,少了她,夜裡連盞燈都顯得多餘。
可如今時事跟往日不同,接下來是整個大鄴的天翻地覆。
太子倒台之後,狗皇帝蠱蟲發作,前朝必然動盪不休。
而他扶持幼帝登基臨朝,更是絕非輕而易舉。
遠在封地的二王爺虎視眈眈,宗室里那些老狐狸各懷心思,朝堂上那些牆頭草隨風搖擺……
這一路走過去,全是腥風血雨,權殺無盡。
每走一步都如同煉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可以身處黑暗、染盡血腥、負盡天下罵名......
唯獨不能讓她蹚這趟渾水。
縱然萬般不舍,也只能忍痛送她離開。
他偏頭吻了吻她的鬢角,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極其的溫柔。
「卿卿別哭,你回家陪著爹娘,等我出宮來找你。」
姒嫣從他頸窩裡抬起臉來,眼眶紅通通的。
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看著又委屈又可憐。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了幾下,聲音還帶著哭腔。
「天天晚上都來?」
江佑澤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抹去,指腹蹭過她眼角。
「我儘量。」
他不想騙她。
若是許了她夜夜都來,她便會夜夜掌燈等。
她本就愛胡思亂想,萬一等不到他,指不定哭成什麼樣。
他低頭在她唇上啄了口,嘗到她眼淚的苦咸。
「我來不了時,會給你寫信。」
姒嫣盯著他看了兩息,仰起頭同樣在他唇上落了個吻。
「那今晚呢?」
她目光緊緊黏著他,眼底還泛著水光,卻藏著點期待。
「今晚能來陪我嗎?」
江佑澤搖了搖頭,「今晚不行。」
今晚太子的蠱蟲發作,狗皇帝保不齊會連夜召他。
若不在跟前盯著,指不定會翻出什麼浪來。
見她嘴巴撅起來,眼淚又要掉下來,他低頭吻了上去。
她唇間溢出的哭腔,被他盡數堵了回去,溫柔地纏起來。
沒幾下她就顧不上哭了,乖乖地開始回應他的吻。
等他肯放開她時,桌上的飯菜已經冷掉了。
姒嫣窩在他懷裡大口喘著氣,本就輕薄的布料變得更加透。
江佑澤儼然也察覺到了。
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低低地笑起來,聲音壓得低啞。
「都尚未恢復,今晚再去,你如何受得?」
姒嫣臉頰都紅透了,埋在他的脖頸處。
哪怕被他撩撥,也死活不肯抬起頭,還要嘴硬著。
「我只是想見你,才不是想要......」
「好好好。」
江佑澤順著她的話應下,又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溫熱的氣息掃過她敏感的耳尖,撩得她腦子都不清醒了。
她想都沒想,懵懂地點點頭,乖乖照做了。
等反應過來時,抬頭就撞上他帶著得逞笑意的雙眸。
「真的不——」
江佑澤挑著眉才說幾個字,就被她伸手捂住了唇。
她把頭又埋進脖頸處,發燙的耳尖貼著他的下頜。
他沒忍住又低笑起來,感受著溫熱里的手指。
「我明晚來......」
他含糊的聲音從指縫裡溢出,眼底那點笑意逐漸變了味。
「知道該如何做嗎?」
熱氣掃得她手心發癢,貼在他唇上蹭了蹭,埋著的腦袋輕點了幾下。
他啞著嗓子應了聲,便不再說話,貪戀著最後溫存。
外頭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將椅子上相擁的人映在地面上。
等姒嫣坐上回府的馬車,天色已經差不多要暗了。
她整個人靠在車壁上,本就酸軟的腰肢變得越發嚴重。
她心裡頭開始犯愁,等娘見到她這個樣子,指不定要說些什麼。
都怪江佑澤!
明知道她經不住誘惑,還非要用那種勾引的眼神看她。
給她迷得神魂顛倒,哪回抗住過?
每次都栽得徹徹底底,連句硬氣話都說不出來。
而她心裡罵著的混蛋,此刻正坐在司禮監正殿內。
案台擺了不少需要批紅的摺子,可他卻如同看不見那般。
只垂眸盯著自己發皺的手指,眼神在翻湧,像是在留戀著什麼。
他心裡有些發空,又有些發脹,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半晌,他緩緩靠在椅子上,手指在唇瓣摩挲幾下。
緊接著含進去,閉上了眼睛,細細品嘗那殘留的氣息。
就當她還沒走遠,還窩在他懷裡。
窗外的夜色漸漸暗下來,宮人陸續進殿點燃蠟燭。
鎏金獸爐內燃著龍涎香,青菸絲絲縷縷往上飄。
常德喜快步走進殿內行禮,臉上掛著慣常的恭謹。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就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吧。」
薛衍慵懶地應了聲,手臂依舊在美人腰間摩挲。
谷月笙忍得額頭青筋猛跳,噁心感在胃裡翻滾。
聽見太子終於到了,心裡鬆了好大一口氣。
總算不用單獨對著這糟老頭子了。
她嬌柔地把那隻手撥下,還輕輕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陛下有事與太子商議,臣妾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她笑得溫順又得體,起身行了個禮,轉身時踩到裙擺。
「哎呀——!」
她低低驚呼出聲,假裝踉蹌了幾下,身子歪得恰到好處。
溫軟的身子撞入懷中,女子身上特製的甜香直往鼻腔里鑽。
薛楨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肩,脖頸處有條血管微微跳了跳。
搞定!
谷月笙面上做出驚魂未定的樣子,拍著胸口往後退開半步。
「多謝太子援手。」
然後又轉身朝著薛衍福身,聲音裡帶著點赧然。
「臣妾失儀,還望陛下恕罪。」
薛衍擺了擺手,本想隨口讓她退下,眼角餘光卻瞥見太子的眼神。
雙眼直勾勾的,裡頭燒著的東西他看得再清楚不過。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半分遮掩也無。
他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他也中了藥?
「楨兒!」
薛楨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自己失了態。
他當即垂下眼眸,拱手躬身,姿態恭敬得挑不出錯。
「兒臣失態,望父皇恕罪。」
薛衍眯著眼睛打量他,眼神雖然渾濁,警覺卻沒少。
沒中藥?
帝王的本能讓他在這種時候格外敏銳。
他自知身體日漸衰弱,太子的鋒芒壓得他如芒在背。
而太子對他的態度也早不像從前。
恭敬底下藏著掂量,行禮彎下去的脊背里透著等不及。
莫非太子不光覬覦他手中的萬里江山,連他身邊的人,也早就垂涎三尺了?
那笙兒呢?
有個年輕的儲君在眼前,她會不會……也動了別的心思?
然而轉頭就看見她滿臉乖順,眼眸柔波似水,自始至終只望著他。
瞳孔里清清楚楚映著他的影子,半分餘光都沒分給旁人。
他眼眶微微發起熱來,心都要被她這眼神看軟了。
果然,他的笙兒心裡只有他!
一想到這裡,他就對方才太子的眼神感到不快。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幾下,臉上揚起笑,聲音放得緩和。
「愛妃先回去吧。」
「臣妾告退。」
谷月笙做出依依不捨的樣子,行完禮轉身往外走。
等殿門在身後關上,深深吐出口濁氣,神色迅速冷下來。
她在心裡掐了掐時辰,沒過多停留,坐著轎輦離開。
回到雲祉殿裡,宮女已經備好了熱水。
她照例沐浴了好幾次,才將那股噁心感才勉強壓下去。
換了身乾淨的寢衣,系帶打上好幾個結,才從淨房出來。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帕子絞著滴水的頭髮。
轉頭看了眼外邊的天色,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
她咬了咬唇,對著空曠的殿內,試探著輕輕喚了聲。
「小侍衛?」
靠近床塌的窗戶傳來細微聲響,一道黑影快速掠進來。
林照站在她的面前,低垂著眼眸,拱手行了個禮。
「娘娘。」
谷月笙絞頭髮的手頓住,盯著他的臉挑了挑眉。
這人……耳力這麼好?她聲音那麼輕也能聽見?
蜈蚣從袖口探出個腦袋,觸角往林照的方向拼命夠。
她猛地別開臉,耳根有點發燙,把它塞了回去。
「你給我老實點!」
她也不知道是罵蜈蚣,還是罵自己。
林照眉峰動了下,視線才抬起些,就見到她光著的腳。
腳趾頭還沾著水珠,踩在金磚上,顯得格外白皙圓潤。
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睫。
「娘娘喚奴來,是有何吩咐?」
谷月笙把帕子扔進銅盆里,拿起梳子打理好發尾,語氣漫不經心。
「沒事,就想著叫一下,看你能不能及時出現。」
她透過銅鏡看著身後那道黑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等下太子要是撲上來,記得保護好我。」
林照沒抬頭,臉上看不清神情,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奴遵命。」
不等她再說些什麼,黑影在銅鏡里閃過,又從窗口掠出去。
谷月笙對著銅鏡眨了眨眼,梳子停在發尾上,嘴角那點弧度落了下去。
跑得還真快。
她低頭看了眼袖口裡的蜈蚣,拿指頭點了點它的腦袋。
「看見沒?人家都不稀罕多待。」
蜈蚣懶洋洋地趴著沒動,觸角耷拉下來,裝死。
她忽然覺得自己跟它有點像,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起身吹滅了殿內所有蠟燭,只留下床頭的那盞。
走到床邊躺下,扯過被子裹住自己,睜著眼睛看帳頂。
昏暗的殿內只剩那點燭火在晃,看著倒真像是歇下了。
外頭的風聲不斷,吹得窗紙輕輕響。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廊下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敲響。
叩叩——
「大人!陛下急召,讓您即刻去御書房!」
「知道了。」江佑澤應了聲。
他緩緩睜開眼,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的繾綣。
他抬手把蒙在臉上的被褥拉下來。
卿卿,你的氣息散得好快......
他又側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好幾口。
直到胸口發悶,才撐著手臂坐起身,開門往外走。
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眼底那點柔軟寸寸收起,變成平日裡冷硬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