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瘋了
「不會。」
林照面色半分不變,把合上的傘重新撐開,往她那邊偏。
傘沿的水珠順勢滾落,全砸在他自己的肩頭上。
谷月笙看了眼頭頂的傘,又看了看那張冷情寡慾的臉。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滑,他連擦都不擦一下。
氣得她罵了句苗疆土話,提著濕透的裙擺快步往回走。
林照舉著傘跟在她身後,穩穩地把雨絲擋在外頭。
她走快他就走快,她走慢他就走慢,始終差著半步遠。
拐進雲祉殿後巷時,遠遠就見到提燈等候著的宮女。
他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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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幹嘛!」
谷月笙氣呼呼地回頭看過去。
他卻什麼也沒說,把傘塞給她後,轉身走進雨幕里。
她握住殘存溫熱的傘柄,看那背影拐進巷角沒了影。
「這人……」
她咬了咬嘴唇,把後半句咽回去,扭頭就往殿門走。
蜈蚣從袖口爬出來,沿著濕透的袖子往到肩膀。
觸角朝林照消失的方向探了探,又碰了碰她的臉頰。
谷月笙腳步頓了一下,猛地偏頭瞪著它,耳尖又發著熱。
「別瞎想,我才沒有!再亂爬把你丟雨里去!」
天邊又閃過一道白光,雷聲緊跟著滾過來。
雨點子斜斜地打在窗紙上,蓋住了無法自抑的聲音。
燭火在徐徐燃燒著,照亮了屋裡的清冷,和截然相反的溫情。
牆上直立的影子在輕晃,像是隨時都會支撐不住。
姒嫣意識浮浮沉沉,眼前像是蒙了層水霧,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往前有撐著的手固定著,往後有支起的腿靠著。
進退之間都被牢牢掌控,連歇一歇的餘地都不給她留。
「江佑澤......」
缺水讓她的嗓子比他的還要啞,發出的聲音也小得可憐。
指尖無力地掐進他手臂,卻半點印子都沒有留下。
原本在值房是不能鬧得太過的,恐會引起四鄰得注意。
結果偏偏下起了大雨!還雷聲不斷!
她當時聽見雷聲的時候甚至鬆了一口氣。
想著至少不用再拼命壓著了,雷聲能蓋過去。
然而這混蛋像是算準了天時似的,在閃電亮起後的那幾秒,硬是往死里折騰。
江佑澤望著她累極的模樣,眉心那點狠勁終於鬆動,心軟得讓她落入懷中。
她臉埋在他頸窩裡,閉著眼睛急促地呼吸著,氣息拂動他耳後的碎發。
他眼底閃過愉悅的贗足,在她耳邊低低地笑起來。
胸腔的震動隔著貼合的肌膚傳過來,燙得她耳根發麻。
「累了就睡吧。」
他拉過床側的被子,掌心到處摸了摸,翻個面蓋在她身上。
姒嫣本來還想問他御書房的事。
可等趴下來後,眼睛緊閉著,聽著那熟悉的心跳聲。
還沒完全平復下來,意識就先撐不住了。
她也不等他離開,幾個呼吸間,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江佑澤聽著懷裡的人呼吸漸漸綿長,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
他告訴自己要適可而止。
可外頭雷聲還在不斷地滾過,她時不時害怕得抖起來。
於是他把人往懷裡又攏了攏,閉上眼睛,嘴角緩緩勾起。
燭芯燃到盡頭,微弱的火光越縮越小,最後倏然滅去,只剩下細微的窸窣聲。
深秋的暴雨過後,天氣驟然轉冷。
姒嫣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身旁的位置也空了。
她拉起被子裹好,拖著疲憊的身體,臉埋進他的枕頭裡。
深吸了幾口氣,意識逐漸清醒,隨即猛地想起上讀的事。
她撐著床板就想爬起來,結果齜牙咧嘴地痛呼出聲。
整個人又跌回床上,蜷著身子沒敢再動。
「……江佑澤你個混蛋。」
罵完才發覺嗓子啞得厲害,像被人拆開重新拼過。
而罪魁禍首倒是走得乾淨利落,連半個影子都沒留。
她心裡那點氣還沒散,枕頭裡殘留的氣息又讓她莫名心軟。
「小姐?您醒了嗎?」
外頭竟然傳來芰荷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敲了兩下。
「奴婢可以進來嗎?」
姒嫣從未如此迫切想要見到她,簡直像從天而降的救兵。
「醒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輕咳好幾聲,試圖讓嗓子清亮些。
「快進來。」
芰荷扮作小太監的模樣,端著銅盆走進來,用腳帶上門。
抬眼看見她癱在床上、滿臉倦容的模樣,趕緊放下銅盆,快步過來扶她。
「小姐先別起來。」
目光掃過身上那些痕跡時,忍不住在心底暗罵了幾句。
姑爺怕不是屬狗的吧?!
瞧給小姐咬的!
將人扶起坐穩後,她又倒了杯茶遞過去,壓低了聲音。
「今日宮人來稟,淳妃新喪,陛下體恤公主哀痛,下旨暫輟課業。」
姒嫣接過茶盞,仰頭喝下去,嗓子終於舒服了好些。
她將空盞遞迴去,拿過枕頭墊在腰後,慵懶地靠上去。
「暫輟幾天?」
「奴婢打聽過了,說是七日。」
芰荷走到桌邊,把銅盆里的帕子擰乾,遞到她手邊。
「這幾日瑤華殿那邊不用去,伴讀們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離宮。」
姒嫣接過帕子敷在臉上,心裡在琢磨著要不要回去。
回去的話,可以好好陪陪爹娘,她也正好想娘了。
可一想到好幾天見不著他,心口就悶悶地發緊。
留在宮裡的話,她不想回海棠院,只想待在值房裡。
哪怕是被他夜夜折騰也願意。
想到這兒她自己先紅了臉,又忍不住在心裡啐自己一口。
真是沒出息,昨夜都快被他折騰死,偏還甘之如飴。
「小姐?小姐?」
芰荷見她捂著臉不動,連忙低喚了好幾聲。
「嗯。」姒嫣被叫得回過神,把帕子從臉上揭下來。
眼底還有點沒散盡的水光,嘴角卻掛著甜蜜的笑意。
「芰荷你今日先出宮,回府里報個平安,我打算晚幾天再回去。」
芰荷接過帕子放進銅盆,拿過床頭的包袱,給她穿上裡衣。
手上動作麻利,嘴裡卻忍不住念叨:
「也好,不然您這模樣,夫人見了怕是要心疼死。」
姒嫣耳根燒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無言反駁。
畢竟昨晚確實是鬧得太過了。
難不成他是猜到這幾日停課,擔心她一聲不吭出宮跑了?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將她留下?
念頭剛起就被她否決了。
他知道自己有多舍不下他的,怎麼會偷偷離開。
她撇了撇嘴,在心裡哼哼。
單純就是他貪心想玩!就是仗著她縱著他!
等他回來,看她怎麼收拾他!
她暗自咬了咬牙,把那點不爭氣的甜意按下去。
然而真等到他回來,還沒等她開口興師問罪,就聽見他說:
「薛玉姝瘋了。」
姒嫣佯裝可憐的樣頓時散了個乾淨,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
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動作間又疼得她蹙起了眉。
「瘋、瘋了?」
她聲音里滿是震驚,眼睛瞪得溜圓,連疼都顧不上了。
「好端端的,怎麼就瘋了?昨日不還……」
「嗯。」江佑澤放下食盒,快步走到床邊。
伸手將她打橫抱起,來到桌前坐下,靠在自己懷裡。
「今早太醫去瑤華殿複診,說是人已經糊塗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姒嫣怔了好半天,手裡被塞了雙筷子,眼睛還盯著他。
「怎麼會這樣?」
難道是昨天的那杯酒?
心裡的駭然一層層翻上來,後背竟有些發涼。
若是她昨天喝了,那今日瘋的......就是自己了?
江佑澤見她滿臉好奇,連肚子餓得直叫都恍若未覺。
他低笑幾聲,拿筷子夾了塊肉,遞到她的嘴邊。
「張嘴。」
他邊餵邊將昨夜的事,以及狗皇帝刻意壓下的消息說給她聽。
聽到下蠱造夢時,她嘴裡含著塊肉,連咀嚼都不會了。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腦子裡飛快轉著。
難怪五公主會瘋呢。
原來是下蠱給她造了個無比可怕的噩夢。
她咽下嘴裡的肉,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盞,喝了兩口才追問。
「那狗皇帝怎麼說?沒起疑心?」
薛衍能怎麼說呢?
蠱蟲蟄伏在他體內,慢慢蠶食著心神。
他的思維早就日漸昏沉了,決斷變得混沌難辨。
明明是錯的抉擇,當下卻渾然不覺,只覺得理所當然。
「只說是悲傷過度,痰迷心竅,需要靜養。」
江佑澤又夾了青菜遞到她嘴邊,被她偏頭躲開。
他也沒強求,塞自己嘴裡吃了。
「等用完膳,我送你出宮。」
姒嫣聞言愣了一下,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臉色帶著些許茫然。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嘴巴微微嘟著,眼裡滿是不情願。
「為何?」
她聲音軟乎乎的,裹著點撒嬌的鼻音。
她還想留下來陪他的呢。
江佑澤把筷子擱下,手搭在她腰後,輕輕替她揉按著。
「因為宮裡要亂了。」
他的語氣聽著沒多沉,但也絕非輕鬆。
「淳妃死了,薛玉姝瘋了,接下來,就輪到狗皇帝。」
他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裡頭帶著濃烈的眷戀與不舍。
「你留在宮裡,我得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