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一次心亂
小龍女迅速側過身子,背對著楊過。
她將兩隻手攏進寬大的雪白袖袍之中,嗓音重新變得聽不出波瀾:
「八隻麻雀你尚且能掌控,但離八十一隻還差得遠。」
「練功當收心,勿要整日嬉皮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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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揉了揉腮幫子,在後頭小聲嘀咕:
「知道啦,知道啦。笑一笑十年少嘛。」
......
在古墓里待了這麼多天,楊過嘴裡能淡出個鳥來。
早晨是一碗玉蜂漿,晌午是些青菜、野果,晚上又是半碗玉蜂漿。
楊過揉著乾癟的肚皮,感覺自己快被醃成一罐甜掉牙的菜疙瘩了。
這一日,楊過趁著去後山溪澗挑水的工夫。
他甩開挑水扁擔,蹲在清亮見底的水潭邊。
水底兩尾巴掌寬的肥魚,正甩著尾巴吐泡泡。
楊過咧嘴一笑,掌心真氣暗運,照著水面狠狠一拍。
啪!
水花激起半丈高。
兩條肥魚當場被剛猛的勁力,震翻了白肚皮,打著旋兒浮了上來。
楊過動作麻利,去鱗剖腹洗得乾乾淨淨。
他找來兩根粗樹枝穿透魚身,架在松枝堆上,火摺子一點,乾柴噼里啪啦燒了起來。
油脂順著焦脆的魚皮滋滋往外冒,烤得金黃焦脆。
濃郁誘人的焦香順著山風,飄飄蕩蕩鑽進了古墓旁的密林中。
林梢枝頭微動。
一道勝雪白衣踏著樹影無聲掠至,俏立在火堆三尺開外。
小龍女面色如霜,居高臨下地看著煙燻火燎的楊過,冷聲開口:
「楊過,古墓清修,不得沾葷腥。」
楊過絲毫不慌,用乾淨的闊葉,撕下魚腹最肥嫩無刺的一塊,帶著溫熱遞到她嘴邊:
「龍姐姐,清修修的是心性,又不是折磨肚皮。」
他還笑嘻嘻地,又往前湊了湊:
「天上的神仙下凡,還得吃凡人供奉的豬頭肉呢,哪有成天光啃野菜的道理?」
小龍女偏過頭想躲。
楊過手腕一翻,那塊滋滋冒油的焦香魚肉,直接貼上她柔軟的下唇。
避無可避。
小龍女猶豫著,輕啟皓齒咬了一小口。
外皮焦脆噴香,內里的魚肉鮮嫩多汁。
剛一入口,濃郁的鮮味順著舌尖直衝腦門。
小龍女清冷的眸子,微微亮了一瞬。
表面依舊冷若冰霜,卻一本正經地品評道:
「肉質尚可,只是略顯焦燥。」
「若是刷上一層玉蜂漿,借蜂漿的微溫中和焦氣,後味應當更加回甘。」
楊過猛地一拍大腿,兩眼直放賊光:
「喲!行家啊,龍姐姐!」
「我怎麼沒想到刷上一層蜂蜜呢?古墓里最不缺的就是這玩意兒!」
他把腦袋湊上前去,壞笑連連:
「龍姐姐,你老實交代。」
「你以前是不是瞞著你師父和孫婆婆,自己在後山偷偷拿野味,抹上蜂蜜烤著吃過?」
小龍女被問得耳根微紅,秀眉微蹙,冷冷甩袖:
「胡說!」
話音未落,她足尖輕點,飄飄然閃回林中沒了蹤影。
次日午後,楊過在溪邊一口氣抓了四條大魚。
按照小龍女的方法,厚刷玉蜂漿,整條烤魚烤得金黃油亮,蜜香混合著肉香直衝屋頂。
楊過端著盤子,大搖大擺地擺在了偏室的石桌上。
讓孫婆婆和小龍女一起分享。
孫婆婆吃得眉開眼笑,直夸楊過有孝心。
楊過一邊大口嚼著魚肉,一邊講起嘉興街頭的無賴打架、臨安茶樓的說書奇聞。
小龍女手裡捏著竹筷,冷著一張絕美的面容:
「楊過,食不言,寢不語。」
「你嘴裡吃著魚,還這般多話,且不說真氣在咽喉里亂竄,萬一魚刺扎著了......」
楊過咧嘴一笑,不僅沒停,反而繼續說道:
「龍姐姐,這才叫人間煙火氣!」
「要是吃飯都跟上墳一樣悶聲不吭,那不真成『活死人』了?」
小龍女睫毛微動,素手輕抬,竹筷在盤中一挑,直接夾起一塊魚肉,剔除細刺。
塞進楊過侃侃而談的嘴巴里,清冷地說道:
「咽下,閉嘴。」
楊過鼓著腮幫子使勁嚼,沖她擠眉弄眼。
連孫婆婆都在一旁忍不住掩嘴偷笑。
自此,古墓的伙食徹底改頭換面。
孫婆婆原先顧忌小龍女清修,不敢碰葷腥。
如今見她不排斥,灶台里也順理成章燉起了肥山雞、熬起了濃白魚湯。
久而久之,菜樣越來越多。
菌菇雞湯、野兔燜筍、蜂蜜炙肉都端上了餐桌。
楊過甚至還想弄荷葉包雞。
孫婆婆笑著說道:
「過兒,你到底是來學武的。」
「還是來胡吃海塞的?」
楊過正經地回道:
「婆婆,不衝突。兩手都要抓。」
雖說小龍女平日裡,依舊吃得清簡,可每當石室暗黃的油燈亮起。
看著楊過吃得滿嘴流油、搶著拿菜湯拌飯的鮮活模樣。
她心底深處,不知不覺泛起一絲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安定。
熟絡之後,小龍女也不再冷冰冰喚他「楊過」。
而是隨了孫婆婆的口吻,輕聲喚他「過兒」。
飽暖思武學。
楊過在古墓住了近兩個月,內力愈發凝實。
可心中始終惦記著,那刻在古墓秘道深處的《九陰真經》遺刻。
這日午後,楊過趁著小龍女在寒冰室打坐吐納,孫婆婆外出巡查玉蜂群之時。
他躡手躡腳地溜進了墓道,循著模糊的方位,鑽入未探明的幽深墓道之中。
楊過本以為憑自己的聰明才智,摸到停放石棺的密室,還不是手到擒來。
結果他確確實實,低估了王重陽的心機。
王重陽當年建造這地下軍事堡壘,耗費了數千人力。
這其中暗道九曲十八彎,而且布滿了五行八卦的障眼法。
楊過轉了半個時辰,推開七八道一模一樣的石門。
最後竟然轉回了一個放著塊青石,有著四面死牆、連火把都沒有的封閉石室。
他徹底被「鬼打牆」硬控在了原地!
楊過抬手在石壁上使勁砸了兩拳。
咚!咚!
聲響發悶,透著厚重的沉鈍。
這地方離前頭的正廳,少說隔著五道夾層,喊破喉嚨也穿不透半尺石皮。
「用九陽真氣硬轟?」
楊過抬頭看了看頭頂懸著的萬斤青石條,立馬打消了念頭。
先不說自己目前的九陽神功,能不能打碎石壁。
萬一要是,一巴掌把牆壁給震塌了,路沒震出來。
先震塌墓室,到時候九陰沒找到。
人直接壓成了肉餅,那才叫冤。
楊過敲著石壁急得直抓頭髮:
「王重陽啊王重陽,你個老道士打仗不行,修迷宮倒是一把好手!」
「我要是餓死在你留下的爛石洞裡,到了下邊碰見我娘,臉都丟乾淨了!」
轉眼天色黑透,古墓正廳里,豆大的燭火在石壁上晃出昏黃的光暈。
飯菜早已涼透,卻始終不見楊過的蹤影。
孫婆婆急得在石廊里來回踱步,拄著拐杖直跺腳:
「姑娘!過兒那皮猴子平日一到飯時,跑得比山裡的野兔還快!」
「今兒天黑透了都沒個人影,外頭林子也尋遍了,還能去哪?」
忽然,她接著又說道:
「莫不是在墓道之中迷了路?」
小龍女端坐在石榻邊緣,一襲素白衣衫垂在腳面,俏臉清冷無波。
聲音依舊清冷如常:
「他在此處待了快兩個月了。」
「寒冰室、演武廳、藏書室、蓄水池、正廳,他每日來回都能跑上七八趟,早已爛熟於心,又怎會迷路?」
小龍女嘴上說得雲淡風輕,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攥緊。
她想起楊過平日裡活潑跳脫,滿嘴說著外面繁華的模樣。
一會兒說西湖的遊船,一會兒講嘉興的酒肆,整日裡活泛得像條離了水的鯉魚。
她又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天下男子皆薄情寡義,最是喜新厭舊,沒一個靠得住的!」
仿佛有一根細碎的毒刺,狠狠扎進了她的心口。
小龍女垂下長長的睫毛,聲音又冷了三分:
「想必他定是嫌古墓冷寂,耐不住清苦,不辭而別,偷偷溜走了。」
她起身上前,看著桌上楊過平日用慣的青瓷飯碗。
胸口竟隱隱發堵。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名邪火,直往天靈蓋上竄,舌尖泛起絲絲縷縷的酸澀。
少怒、少喜、少憂。
她守了十八年的無情戒律,在這一刻,悄然碎成了一地齏粉。
她自己都並未察覺,自己那顆十八年未曾波動的無垢劍心。
已然為了一個少年的不辭而別,翻騰起了焦躁與委屈。
孫婆婆嘆了口氣,把溫熱的瓷碗往前推了推:
「姑娘,你好歹先用些飯食,莫要空著腹練氣。」
小龍女看著桌子上的食物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孫婆婆你先吃吧,我去練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