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好像從來沒當過小孩子
楊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上前去:
「龍姐姐,那『笑我石』嘲笑我不認路便罷了。」
「它更嘲笑咱們古墓派偌大的門面,連塊像樣的路標、圖子都沒有!」
「哪天你若是有空,索性在各個岔口刻幾個記號。」
「免得下回萬一我又走岔了,再被哪塊破石頭給笑話了!」
小龍女眉眼不抬,冷若冰霜地吐出一句:
「你若往後再在墓道中亂走,我便由著你餓死在裡頭。」
楊過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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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孫婆婆樂呵呵地收拾空碗、竹筷,退出了石室。
跳躍的燭火噼啪作響,滿室只剩下他們兩人。
楊過填飽了肚皮,又活泛起來,挽起衣袖,拿抹布擦拭著石桌。
小龍女靜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垂著眼帘。
她的指尖摩挲著雪白衣帶,冷不丁地落下一句話:
「適才在墓道里......你有些放肆了。」
楊過想起來,剛才一激動直接抱住了小龍女。
他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剛才不也是太激動了嘛。」
小龍女端坐著,清澈的眸子冷冷掃過楊過的臉:
「以後不可如此了。」
她的臉上,雖然依舊是一副萬年不化的冷若冰霜。
但雪白修長的脖頸處,卻在燭光映照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開一層淡淡的粉意。
楊過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一看小龍女這麼認真。
他索性直接張開兩條胳膊:
「要不這樣。」
「龍姐姐若是覺得吃虧了。」
「你也抱我一下。」
「咱們一人一次。」
「算扯平了,如何?」
小龍女十八年的道心,被這一句話噎得氣滯,耳根的粉意瞬間漫上臉頰:「你!」
她輕咬著嘴唇,袖袍一甩,帶起一陣清冷香風,離開了石室。
......
一次,楊過路過小龍女起居的靜室。
石門敞著半扇。
他扒在門縫邊上,悄悄往裡頭打量。
屋裡懸著一根繩索,小龍女則平臥在繩索之上。
白衣如雪,雙手交疊在腹前,睡得悄無聲息。
楊過在門外站了良久。
他心頭冷不丁泛起一陣莫名的滋味。
忽然想到:
小龍女從小就住在古墓。
每日就是練功,睡繩,練功,吃飯,再練功。
十八年來,連真正意義上的「玩」可能都沒有。
楊過以前,日子也苦。
可再苦,自己也會滾鐵環。
掏鳥窩,下河摸魚,冬天拿塊破木板滑雪。
沒錢有沒錢的玩法。
楊過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好像從來沒當過小孩子。」
第二天天剛亮,楊過扛著短劍和粗麻繩,來到了古墓外的大樹旁。
他在溪邊挑了兩棵粗壯筆直的大樹。
揮劍削下一塊平整結實的厚木板,兩頭扎出孔來,再穿上粗麻繩牢牢系在兩樹當中。
忙活了大半個上午,額頭上掛滿了汗珠。
小龍女從古墓出來收集蜂蜜,瞧著樹底下掛著的大木板,秀眉微蹙:
「過兒,這是何物?」
楊過拍了拍掌心的木屑,一臉嚴肅地胡說八道:
「這是輕功進階的特訓法寶!」
小龍女認真瞧了瞧:
「該如何練?」
楊過指了指木板:
「坐上去。」
「身子隨著繩子晃蕩,練的是腰力,練的是凌空平衡,更是練御風借力的膽量!」
小龍女聽他扯得頭頭是道,居然真的信了三分。
她提著素白裙擺,輕巧地落坐在木板正當中。
楊過伸手輕輕推了一把。
鞦韆微微晃動,在半尺高處慢悠悠蕩了起來。
小龍女端坐如鐘,面無表情地看著楊過:
「就這也算練功?」
楊過咧嘴一笑:
「龍姐姐,抓穩繩子,準備起飛了!」
小龍女輕輕問道:
「為何要抓......」
她的話還沒說完。
楊過雙臂運起柔勁,在後面輕輕一推。
鞦韆盪起數丈高,直衝蒼翠的林冠。
雪白的裙擺與烏黑的長髮,在狂風中瘋狂翻卷!
小龍女整個人,第一次真正失去那種「萬事都在掌控中」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抓緊繩索:
「過兒!」
楊過在下面大笑道:
「龍姐姐,這叫做打鞦韆!」
一開始,小龍女渾身緊繃,下意識想要提氣縱回地面。
可鞦韆在最高處猛地一頓,隨後俯衝而下。
呼嘯的山風擦著耳廓飛掠,漫天松針如細雨般撲簌簌飄落。
兩旁的樹木忽遠忽近,白雲在頭頂好似觸手可及。
小龍女抓著繩索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幾分。
她那雙澄澈無暇的眸子裡,第一次映出了人間遼闊的藍天與暖陽。
原來這世上的騰空飛躍,不必非得是奔著殺人制敵而去。
也可以是這樣,沒有目的,沒有清規戒律,純粹就是奔著玩。
站在林子邊緣的孫婆婆看著,渾濁的老眼裡不知不覺泛起了水霧。
她抹了一把眼角,心底滿是欣慰:
這些年她把小龍女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唯獨有一樣東西,她這把老骨頭無論如何也給不了。
那是屬於少年人的爛漫快活。
......
春秋流轉,秋去冬來。
轉眼間,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小龍女早就把楊過,當成了這古墓之中的一員,也沒再說過讓他離開。
楊過依約將全真三十六式劍訣、虛實後手拆得明明白白,盡數教予小龍女。
小龍女也信守諾言,將古墓派的捕雀功、銀索金鈴、玉蜂針、美女拳法和玉女劍法,逐一傳授。
楊過一面以此為掩護,一面苦修《九陽真經》與《九陰真經》。
還暗中「控分」,顯得學得紮實,卻不至於驚世駭俗。
只是練到那套「美女拳法」時,有些偏了方向。
小龍女演練時身姿婀娜,步步生蓮,美得如同九天玄女起舞。
輪到楊過上場比劃「貂蟬拜月」、「西施捧心」這些招式的時候。
他一身霸道剛猛的九陽真氣,根本壓不住。
好好一套柔媚拳法,被他打出了虎虎生風的威勢。
小龍女握著細竹條,輕輕敲他三下手臂:
「過兒!這是柔勁,可不是讓你開碑裂石!」
楊過終於忍不住問道:
「龍姐姐。」
「我要是跟人打架。」
「要喊這些招式的名字嗎?」
小龍女淡淡說道:
「那倒不用。」
楊過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不然哪天萬一跟人動起手來,人家大喝一聲『霸王壓頂』,我跟著嚎一嗓子『西施捧心』……」
「怕是要把人給笑死。」
閒暇之餘,小龍女還在石室里教楊過撫琴。
楊過手指極靈,記性又好,三五天便摸熟了宮商角徵羽的指法。
可剛學會彈首完整的曲子。
他就生生把清幽淡雅的高山流水,彈成了市集瓦舍里的跑馬小調。
小龍女伸手按住琴弦:
「不許亂改。」
楊過笑嘻嘻地說道:
「龍姐姐,這叫推陳出新。」
這三年裡,這個原本身形單薄的少年,骨骼如春筍拔節般瘋長。
以前的舊衣早已經緊繃短小。
孫婆婆每年都要和小龍女一起,為楊過裁製數身新衣。
而且,小龍女以前同楊過說話,還得微微低著頭。
如今站在楊過跟前,已然需要輕輕揚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眉眼。
青燈搖曳的石室里。
小龍女手持布尺,走到楊過的身前,替他丈量肩寬與腰身。
楊過挺起寬闊結實的胸膛,低頭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清麗面容,輕聲打趣道:
「龍姐姐,我這幾年長得快,你可得量寬裕些。」
「免得過兩個月,又被我撐破了線。」
小龍女收起尺子,說道:
「多嘴,回頭給你少做兩寸,勒著你便老實了。」
小龍女不喜歡俗世的花哨,為他縫製的衣服,盡數都是清一色的素雪白緞。
三年的光景,楊過整個人脫胎換骨。
身姿挺拔如松,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一張臉龐褪盡了年少時的青澀稚氣,輪廓鋒利分明,劍眉斜飛入鬢。
過去的俊俏,像是一塊剛洗出來的溫玉。
而現在,邊角被歲月一點點磨開。
溫潤里,又藏著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