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個不肯說,一個裝作不懂
七年的光景,足夠讓一個意氣風發的漢子,兩鬢染上白霜。
也足夠讓一柄曾想蕩平胡虜的寶劍,在泥灰里被鏽蝕得徹底沒了鋒芒。
這七年裡,當年的弟兄、生死同袍,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站在石門外苦勸他重整旗鼓。
可王重陽心灰意冷,更覺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任誰來都不肯挪動半步。
直到第八個年頭。
墓門外面來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沒說一句軟話,直接開罵。
從大清早太陽露頭,指著石門一路罵到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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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接著罵,第三天換著花樣繼續罵。
她罵王重陽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武功,骨子裡卻是個縮頭縮尾的慫包軟蛋。
罵他當年在山陝大旗底下,吹噓恢復漢家河山。
如今不過兵敗,就把自個兒活活埋進了墳堆!
罵他連戰死沙場的種都沒有,只配躲在耗子洞裡裝死人!
一句比一句戳心窩子,一日比一日囂張跋扈。
那女子在石門外,整整罵了七天七夜!
古墓里的王重陽終於忍無可忍。
石門轟然打開。
他提著三尺青鋒,頂著一身煞氣大步跨出墓門。
那一刻,他是真的動了怒氣。
因為外面那個女人,本就是他昔年的生平勁敵——林朝英。
兩人相識極早。
他們之間並沒有殺父之仇,更沒有滅門之恨。
所謂的「敵」,說到底,就是兩個心氣高到天上去的天才,偏偏撞在了同一座獨木橋上。
王重陽自詡劍法超群,林朝英偏要冷笑一聲,「不過爾爾」。
林朝英閉關創出一套精妙掌法,王重陽斜著眼掃過,非得當場挑出三兩個毛病。
兩人今天為了一記招式,在茶棚里翻臉。
明天為了一套內功,在山頭打到天黑。
一個打死不肯認輸,另一個到死不肯低頭。
見一回打一回,打著打著,一些江湖人就認為,這兩人是天生的死對頭。
那天王重陽提劍走出墓門,本以為林朝英是來尋他的晦氣。
誰知林朝英看著他,卻笑了。
她沒拔劍,沒出掌。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既然已經肯出來,還回那死人墓里做什麼?」
王重陽當場僵在原地。
直到這一瞬,那顆被仇恨和挫敗凍結的心,才猛地抽搐了一下。
七天七夜的惡毒咒罵,那些難聽到骨頭縫裡的刻薄話,根本就不是為了踩他的臉面。
這個女人比任何人都懂他。
林朝英深知王重陽那副死硬脾氣,旁人跪地磕頭勸他,他只會往地底縮得更深。
唯一的法子,就是拿刀子往他心口最疼的地方捅,激他出來。
讓他氣得忘了自己原本想死。
她用七天七夜,把一個已經將自己埋進墳里的男人,重新罵回了人間。
從那以後,兩人化敵為友。
也曾結伴行走江湖。
他們一同飲過烈酒,一同在月下論過劍招。
一同在泥濘的山道上,頂著風雨趕過夜路。
也一同看盡了中原破碎、流民塞道的慘相。
他們明明還是會吵。
還是會爭。
可兩人誰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林朝英喜歡上了王重陽。
兩人走在一起,連路邊的茶攤掌柜,都看得明明白白。
偏偏她自己不肯說。
她是何等孤高傲氣的性子?
讓她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扯著衣角、低眉順眼問一句「你願不願娶我」。
還不如讓她去跟金兵血戰三天三夜來得痛快。
而王重陽更不是榆木疙瘩。
他心明眼亮,把那份情意瞧得真真切切。
可越是清楚,他越是連連後退,不敢接茬。
起兵抗金的那場慘敗,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釘子,死死釘在他心坎上。
戰死的萬千弟兄,未竟的大業,淪陷的中原河山。
每一樁壓下來,都讓他覺得自己若是沉溺兒女私情,便是對地下忠魂的莫大背叛。
他整日把霍去病那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掛在嘴邊當盾牌。
於是,面對林朝英越來越明顯的情意,他做了一件這輩子最愚蠢的事。
裝作不知道。
林朝英在等,等他主動挑明心跡。
王重陽也在等,等她自己明白他的苦衷。
兩個人都是聰明絕頂的人,偏偏在男女情愛上,一個比一個蠢。
等了經年,等不來半句承諾,林朝英那股傲氣終於被磨成了怨氣。
她開始在深夜裡胡思亂想:
「他不肯娶我,是嫌我容貌不夠好?」
「還是骨子裡覺得我林朝英,配不上他王大英雄頂天立地的威名?」
而王重陽心底那股爭強好勝的男兒勝負欲,也從未真正熄滅過。
林朝英的天資太恐怖了。
拳劍掌法無一不精,甚至很多時候拆招較量,連王重陽都難占上風。
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喜歡一個女子,本是尋常好事。
可偏偏他是王重陽!
那個自命不凡、註定要做天下第一的王重陽!
他可以由衷欣賞她,心疼她,暗地裡喜歡她。
但他絕難坦然接受,自己拼了老命練出來的武功,竟壓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兩人的糾葛越來越扭曲,成了死結。
明明一見上面心裡歡喜,三句話沒說完,便唇槍舌劍。
明明分別數月掛念得要命,重逢對坐,卻忍不住冷嘲熱諷。
昨日還並肩把酒言歡,今日就能為了一記劍招的虛實,在終南絕頂打得昏天黑地。
情絲越纏越深,心底的怨氣也像野草般生長。
終於有一天,林朝英不願再耗下去了。
她約王重陽在終南山頂決戰。
這一回,不是平日裡的切磋拆招,她要堂堂正正分出一個勝負!
王重陽握著劍,招招留了三分後手。
他心裡藏著愧疚,不願下重手。
可林朝英是何等敏銳?
幾招一過便察覺出來。
她當場怒火滔天!
對她而言,這個男人的刻意相讓,比當胸刺她一劍,還要屈辱千百倍。
她不需要施捨和憐憫,她要的是認同!
認她林朝英足以與他並肩傲視蒼生,認她值得他毫無保留地以命相搏!
在她的逼迫下,王重陽不得不傾盡畢生絕學。
兩人自清晨戰至殘陽如血,鬥了數千回合,內力劍氣崩裂山石,依舊難分高下。
林朝英收了長劍,冷然提議:
既然拳腳分不出高低,那就文斗。
她當場擲下決絕的賭約。
若她輸了,當場橫劍自刎,免得在這人世間礙他的眼。
若王重陽輸了。
要麼把活死人墓拱手相讓,從今以後聽她的話。
要麼,便出家做道士、和尚,從此斬斷紅塵,別再像個縮頭烏龜般裝傻充愣!
「從今往後聽我的話」,這已是林朝英窮盡一生驕傲,所能說出的最露骨的情話了。
王重陽何等聰慧,他怎會聽不懂?
也正因為聽得懂,他的道心其實在這一刻,已經亂得一塌糊塗。
林朝英才貌冠絕江湖,武功獨步天下,更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罵了他七天七夜救他性命。
說從未對這女子動過心,那是假話。
可真到了要卸下重擔、許下一生諾言的關頭,他又退縮了。
眼見林朝英橫劍於脖頸,王重陽深知這烈性女子的脾氣,她說到便做得到。
王重陽打定了主意:
不論她比試什麼,自己只管認輸便是!
把古墓輸給她,任她差遣折騰,只要能保全她的性命,往後的糾纏以後再說。
林朝英選的賭法,看似荒謬絕倫。
她指向身後的山壁,提出以肉指在上面寫字,入石深者為勝。
王重陽聽完反而鬆了口氣。
人的血肉之軀,怎麼可能直接在岩石上刻字留痕?
他甚至揚言,只要林朝英能劃出一道印子,他便當場認輸。
在滿山寒風中,林朝英伸出了蔥白素手。
指尖微動,運筆如飛,石屑如細雪般撲簌簌滾落。
頃刻之間,堅不可摧的絕壁上,竟當真留下了鐵畫銀鉤的娟秀小楷。
王重陽站在石壁前,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垂下手臂,乾澀地吐出三個字:
「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