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三叩重陽,敬大義也敬深情
楊過看著畫像,心頭微顫,握緊了小龍女微涼的手指。
他拉著小龍女走到畫像前的青布蒲團旁,彎下腰,輕輕拍去上頭的灰塵。
小龍女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不解:
「過兒,你這是做什麼?」
楊過轉過頭,眉宇間帶上了幾分沉靜與鄭重:
「龍兒,祖師婆婆臨終前,心裡裝的全是重陽真人。」
「他們二人鬥了整整幾十年,看似是冤家對頭,底子裡全是對彼此的牽掛。」
楊過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扯開嘴角一笑:
「我雖未拜入全真教,卻也學了人家的全真劍法。」
「我郭伯伯視馬道長為師,我爹當年也是丘道長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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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來,我楊過橫豎也算得上是半個全真弟子。」
楊過收起笑意,語氣變得低緩沉重:
「咱們成親時,身上穿著的喜袍,是祖師婆婆當年一針一線,給重陽祖師縫下的喜服。」
「咱們已經拜過祖師婆婆。」
「既然在這大殿撞上了,便也該點上一炷香,磕個頭!」
話音落下。
楊過牽起小龍女的手,撩開下擺,雙膝落在蒲團上。
他背脊挺拔如青松,仰視著畫像,朗聲開口:
「重陽祖師在上!」
「弟子楊過,今日攜妻子龍氏,在此向您叩首!」
「世人皆道您揮慧劍斬情絲,可晚輩知道,您當年抗金未捷、心懷天下。」
「您與祖師婆婆爭了一輩子勝負,負盡了彼此芳華。」
「您每每夜登高閣望向後山之時,心中想必也是萬千遺憾!」
楊過抬起頭,字字鏗鏘:
「這第一叩,敬您當年提三尺青鋒抵禦胡虜、心繫萬民的頂天大義!」
兩人俯身,額頭貼地。
咚!
「這第二叩,敬祖師婆婆一生相隨、至死不移的深情厚意!」
楊過挺起胸膛,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
「這第三叩,由晚輩二人,來替二位前輩做個了斷。」
「你們二人當年的恩恩怨怨、未了的心意,從今往後,我和龍兒替你們在人間好好守著!」
「我們夫妻二人,定讓這終南山後山,歲歲年年都是人間暖色!」
咚!
三叩拜畢。
小龍女眼眶微紅,素手死死扣在楊過的掌心,隨著他一同緩緩挺直了腰背。
當年王重陽與林朝英的痴纏虐戀,全真六子都是心知肚明。
他們向來敬仰恩師胸懷社稷、不陷兒女私情,是頂天立地的豪傑。
但每每念及那位才華絕頂、驚艷絕倫的林女俠。
竟在暗無天日的活死人墓中,幽居終老、鬱鬱而終。
幾人的心底也是不由得一陣唏噓與痛惜。
楊過和小龍女這一拜,不爭勝負,只有一腔赤誠的情誼!
丘處機原本滿臉傲骨,聽到楊過這番肺腑之言,心中也是猛地一顫。
蒲團上的馬鈺不知何時調勻了氣息,緩緩睜開雙目。
老道士抬起乾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畫卷下方的香案:
「楊過……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師父臨終閉眼之前,親手將林女俠當年留下的這柄無鞘短劍,掛在此處。
「命我和師弟們日夜點香供奉。」
「師父苦修一世,嘴上三十年不提一個『情』字。」
「可夜深人靜之時,他老人家獨自坐在靜室里,盯著這柄短劍……也是常常枯坐發呆。」
此時,門檻前被定住氣穴的孫不二,早已面無血色。
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方才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跪拜的身影,清清楚楚烙在她眼底。
先前楊過張嘴回懟,她恨不得拔劍生剮了這個狂妄輕浮的小子。
可眼下,看著楊過、小龍女緊緊相握的交扣十指。
她心頭那塊死硬了數十年的堅冰,轟然碎裂。
孫不二兩眼發直,腦海里一陣天旋地轉。
她看著蒲團前。
楊過和小龍女並肩站著。
恍惚之間,眼前忽然已經不是三清殿。
那些被她親手埋葬在歲月泥潭裡的陳年舊事,瘋了一樣撕開封條翻湧出來。
數十年前,她不是什麼清心寡欲的「清淨散人」。
馬鈺也不是無牽無掛的「丹陽子」。
他們是寧海大戶人家的結髮夫妻!
當年馬鈺騎著高頭大馬把她風風光光迎娶過門,挑開蓋頭時,滿室紅燭搖曳,少年夫妻恩愛纏綿。
後來王重陽路過寧海。
馬鈺像是著了魔一樣,散盡了萬貫家財,拋下了高堂宗族,一門心思要出家修道!
孫不二當時氣過、哭過、也怨過。
可最後,她還是跟著來了。
別人都說,孫不二也悟道了。
舍下紅塵,入了全真。
江湖人還常常笑她古板刻薄、脾氣暴躁。
可誰能知道?
當年她狠心絞斷青絲跟著上了終南山,壓根不是為了求什麼狗屁大道!
她只是……捨不得,放不下!
她捨不得自己的枕邊人,放不下那個發誓與她白頭偕老的人。
「斬俗緣,修大道。」
六個字,把血肉之軀生生剮成了枯木石雕。
兩口子朝夕相對,彼此嘴裡的稱呼,卻一點一點變成了冷冰冰的「師兄」與「師妹」。
日子久了,山風吹白了青絲。
久到連孫不二自己都快忘了,曾經她也是那麼一個守著油燈、眼巴巴候著丈夫歸家吃飯的婦人。
她之所以痛恨男女越界,不過是因為她當年被這把斬情絲的利刃,活活挖空了五臟六腑!
教中弟子都知道清淨散人不好惹。
說她古板、守舊。
可有些人。
不是天生就恨情愛。
恰恰是因為,自己曾經太懂。
懂到知道,一旦真放不下,那根線會纏人一輩子。
所以這些年。
她看到年輕男女越過規矩,第一反應就是怒。
此刻,孫不二看著楊過和小龍女親密無間的樣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
自己先前為什麼那麼生氣。
也許,並不是覺得他們不守禮法。
而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羨慕。
這兩個年輕人。
敢說。敢認。敢在所有人的面前,握住彼此的手。
而她和馬鈺。
從夫妻走到同門,從同門走到白頭。
最後連一句。
「這些年辛苦你了。」
好像都沒說過。
孫不二的一滴眼淚,還是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偏偏周身大穴被死死封住,老道姑連抬起袖子擦一擦眼淚,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