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救我一次,今日我還你一次
楊過挑起眉毛,納悶地打量著眼前的李莫愁:
「等等,李師姐,你折返回陸家莊,尋我作甚?」
李莫愁原本滿腔的驚喜與激動,視線卻冷不丁落在了楊過與小龍女緊緊相扣的手上。
楊過側身而立,一隻手牽著小龍女,身子卻有意無意擋在她身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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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眉目溫軟,也極自然地貼在他身側。
兩人的十指扣得嚴嚴實實。
李莫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忽然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方才臉上的狂喜迅速淡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和落寞,還有一股來得莫名其妙的邪火。
她自己也說不明白是為什麼。
或許是她半生痴情,最後落得一身傷、一身恨。
偏偏這個從小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師妹,如今卻能堂堂正正牽著一個丰神俊朗的男子。
又或許……
是楊過眼裡的光,從頭到尾都落在小龍女一人身上。
最刺眼的還不是他們牽著手。
而且,楊過看向小龍女時,那份在意根本藏不住。
不是嘴上說得好聽,是站的位置,是握著的手。
是剛才出掌之時,第一反應便擋在她身前。
這些東西,比情話更扎眼。
李莫愁心底那股死硬的傲氣一下躥了上來。
她絕不肯在兩人面前承認,當年自己折返陸家莊,是為了送那瓶解藥。
她更不願讓小龍女知道,自己竟為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臭小子,在嘉興城外找了大半夜。
李莫愁強行壓下眼底的波瀾,拂塵一甩,臉色重新冷了下來:
「找你作甚?當然是回去殺你!」
她咬著牙冷笑道:
「誰讓你當時一口一個『美仙姑』,油腔滑調,吵得我耳朵疼。」
「我越想越窩火,索性折返回去送你一程!」
說完,又狠狠剮了楊過一眼。
「還有!少在這裡套近乎,誰准你叫我師姐了?!」
小龍女見李莫愁面色不善,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
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往前踏出一步,清瘦的身子擋在楊過身前。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師姐,你若要與過兒為難。」
「便先問過我手中的金鈴索。」
李莫愁愣住了。
在她記憶里,自己這個小師妹,從小就像一塊化不開的寒冰,喜怒極淡。
世上絕大多數人在她眼中,似乎都沒什麼分別。
可現在,這塊冰竟為了一個男人擋在了前面,甚至朝她這個師姐亮出了兵刃。
李莫愁瞧著她那副護犢子的模樣,氣得柳眉倒豎:
「師妹!」
「你自幼長在古墓,不識人心,更沒在江湖上見過幾個男人!」
她抬手一指楊過,接著說道:
「這小子油嘴滑舌,又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一看就是最會花言巧語的輕薄之徒!」
「你怎麼會跟這種……這種沒個正形的浪蕩子攪在一起?!」
小龍女反手握緊楊過溫熱的大手,迎著李莫愁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師姐,過兒待我極好。他不是輕薄浪子。」
她頓了一下,眸光之中沒有半分遲疑:
「我認他。」
短短三個字。
卻像一記錘頭,狠狠砸進李莫愁的心間。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許多年前,終南山的月色下。
面對師父的嚴厲斥責,她似乎也曾這樣揚起脖頸。
固執地認定一個人,認定一份情。
誰勸也不聽,誰攔也沒用,可後來呢?
換來的,是整整十多年的剜心蝕骨。
小龍女沒有注意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只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在古墓結為夫妻。也拜過祖師婆婆與師父。」
「這輩子,死生契闊,永不相負。」
她側過臉,看了一眼楊過。
「按門中輩分,過兒喚你一聲師姐,本就理所應當。」
楊過立即抱拳,一臉正經地說道:
「李師姐,重新認識一下。」
「在下楊過,龍兒的相公。也是你名正言順的妹夫。」
他眉毛一挑: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李莫愁額角的青筋都快跳出來了。
她心高氣傲,當年又因情生魔,最聽不得什麼「結為夫妻」「永不不負」這些詞語。
如今被小龍女那副坦蕩篤定的模樣一刺,又被楊過這聲欠揍的「妹夫」一激,胸中那口氣頓時亂了。
偏偏她本就有傷。
方才為了維持體面,又強行動過真氣。
此刻情緒劇烈起伏之下,體內本就紊亂的氣息頓時失了控制。
李莫愁張嘴剛要怒斥,喉頭忽然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點點紅色灑在青石板與滿地花朵之上。
原本美艷傲氣的赤練仙子,臉色一下變白了。
她連握著拂塵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小龍女臉色驟變:
「師姐,你受傷了?」
楊過也愣了一下:
「李師姐,你可別訛人啊。」
「我剛才都沒怎麼用力。」
小龍女已經準備上前。
李莫愁卻踉蹌退了兩步,拂塵猛地橫在胸前:
「不要過來!我不用你可憐!」
小龍女停住腳步:
「師姐,你氣息散亂。不如先隨我回古墓療傷。」
「其餘事情,等傷好了再說。」
李莫愁眼眶微紅,卻死死咬著牙說道:
「我不去!」
楊過想起曾經她給過自己解藥,雖說沒吃上,但好歹也是想幫自己。
現在又看著她那副死撐的模樣,楊過心頭輕輕一嘆:
「李師姐,不去也行。」
「那我在這裡替你運功順一順真氣。」
李莫愁立刻抬起頭:
「你別碰我!」
楊過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離你足足兩丈遠,連你袖子都沒碰著。」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李莫愁死死盯著二人,胸口起伏不定。
在這個殺機四伏的江湖裡,她孤身走了十年。
有人怕她,有人恨她,也有人恨不得殺她而後快。
可她又何嘗沒想過。
若真有那麼一個人,能在她累的時候讓她靠一下。
在她受傷的時候擋到前面。
不用她追,不用她猜,更不用她拿一條命去賭。
她嘴上總說天下男子皆是薄倖。
說男人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
可最諷刺的是,她心底最想要的,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
越是得不到,越要說自己不稀罕。
仿佛這樣,便沒那麼難堪。
而此刻,她越是狼狽,骨子裡的驕傲便越容不得別人有半分同情。
楊過收起笑意說道:
「李師姐。」
「當年我中了冰魄銀針的毒,你也曾答應給我解藥。」
「雖說最後沒吃上,可你終究是想救我的。」
「你救我一次。」
「今日我便還你一次。」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牛皮小袋,揚手扔了過去。
李莫愁下意識伸手,牛皮袋穩穩落入掌心。
楊過說道:
「裡面有兩顆療傷藥丸。」
「一顆先護住心脈,免得逆沖的真氣繼續傷你內腑。」
「另一顆等氣息平穩之後再服,可以固本養氣。」
「死不了人的,放心吃。」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帳。」
「想必李師姐也是一樣。」
李莫愁怔了一下。
楊過又笑道:
「所以李師姐別多想。」
「我只是還你這個人情,並不是可憐你。」
李莫愁攥著手裡的牛皮袋,沒有說話。
她強撐著直起腰,眼眸看向並肩而立的兩人。
正好看見楊過又往小龍女身旁靠了半步。
手臂也很自然地護在她身側。
其實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動作,可李莫愁的心口還是猛地抽了一下。
「他剛剛還在給自己送藥,可一回到師妹身旁。」
「身體的第一反應,仍舊是護著她。」
這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比什麼山盟海誓都刺眼。
因為她這半生,從來沒有得到過。
李莫愁忽然慘然一笑:
「師妹!」
「你以為拜過祖師,結了夫妻,便真能相守到白頭麼?」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今日他能為你遮風擋雨,來日他就能為了別的女人,一劍刺穿你的心窩!」
楊過眉頭一皺:
「李師姐。」
「我剛給完你藥,你轉頭就拆我姻緣。」
「是不是有點不厚道?」
李莫愁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死死咬著下唇:
「楊過!」
「你這臭小子,最好給我結結實實地活久一點!」
緊接著,她又看向小龍女,眼眶紅得嚇人:
「師妹!我會一直睜大眼睛看著!」
「看著這小子在外頭拈花惹草!」
「看著你變成這天底下的第二個李莫愁!」
「看著你肝腸寸斷!!」
楊過揉了揉額角,一臉無語:
「你這人是真邪門。」
「前一句聽著還像句囑咐。」
「後一句立刻就變成詛咒了。」
話音未落。
李莫愁根本不給二人再說話的機會。
她雙腳猛地一點地面,借力騰身而起,杏黃色衣袂翻卷。
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掠林梢。
小龍女皓腕猛地一翻,金鈴索破空而出,想要纏住她的腳踝。
李莫愁人在半空,反腿一掃。
鐺!
金鈴猛地被盪開。
她借勢落上樹冠,腳下枝椏微微一沉。
下一瞬,那道杏黃身影已經穿過林間薄霧,朝終南山外山疾掠而去。
衣袂帶起漫天枯葉,眨眼便沒入了山林深處。
楊過一步衝到青石邊緣,雙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大喊:
「等等,李師姐!」
「我還有正經事沒問你呢!」
山風呼嘯,林海翻湧。
除了撲簌簌落下的秋葉,再無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