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若真選了你,自會護著你


  五日前。

  李莫愁和兩個徒弟洪凌波、陸無雙在一家客棧落腳。

  後半夜,洪凌波起夜,她猛地發現陸無雙不在房間,師父的包袱也被翻開了。

  她上前仔細一看,李莫愁多年行走江湖的立身根本——《五毒秘傳》,竟不翼而飛了。

  洪凌波嚇得急忙叫醒正在入定的李莫愁。

  「師父……無雙那丫頭……偷了《五毒秘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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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無雙自從被李莫愁擄走後,這三年裡乖順得像只小貓,遞劍斟茶、端水伺候,裝得服服帖帖。

  在李莫愁眼裡,留下陸無雙,是對陸家最大的精神凌辱。

  你陸家的骨血,如今也只配給我當丫鬟使喚。

  沒成想,終日打雁,今兒倒叫家雀啄了眼!

  李莫愁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一拂塵將紅木八仙桌抽得粉碎。

  師徒二人循著蛛絲馬跡一路窮追,奈何陸無雙鬼機靈得很,沿途故布疑陣,將二人引向了岔路。

  兩人從清晨追到暮色四合,水米未進,口乾舌燥,不知不覺追到了一片偏僻荒涼的村落。

  到了晚上,村中一片漆黑,只有幾戶人家的泥坯茅草屋裡,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燈火。

  二人來到一個院子前。

  只見院子裡,一個繫著粗布圍裙的農婦正彎腰打水,兩手還沾著白生生的苞谷麵粉。

  洪凌波上前敲了敲柴門。

  「大嫂,可否討碗水喝?」

  農婦抬頭,看見兩個趕夜路的道姑,趕緊把門打開。

  「快進來,外頭風冷,屋裡有熱水。」

  二人跟著農婦進了屋。

  屋角坐著個莊稼漢子,穿得破舊,懷裡緊緊抱著剛睡下的奶娃。

  漢子見來了兩個生人,顯得侷促得很,憨厚地沖兩女點了點頭,便縮手縮腳退回裡屋照看孩子。

  農婦端來熱水和幾塊貼餅子,衝著裡屋埋怨:

  「下晌叫你順手劈幾根柴火,你又給忘到腦後了!」

  裡屋的漢子摸著後腦勺憨笑道:

  「明早劈,明早保准忘不了。」

  「回回都說明早,灶膛里連根引火的柴都沒了!」

  「那我明早早起半個時辰,多劈兩捆。」

  洪凌波在旁邊捂著嘴偷樂。

  李莫愁忽然發現,原來夫妻過日子,可以這麼簡單。

  沒有花前月下的琴瑟和鳴。

  沒有驚天動地的海誓山盟。

  也不一定非得轟轟烈烈。

  不過是灶台旁的幾捆柴火,娃兒身上的粗布襁褓,桌上的一碗粗糧飯。

  就是今天誰劈柴,誰抱孩子。

  可偏偏就是這口平淡的煙火氣,她耗盡了十幾年,拿命去求,都沒求到過半星半點。

  李莫愁低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不是什麼好茶,只是燒開的井水。

  卻讓她一路幹得發疼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農婦又端出一小碟黑乎乎的醃野菜乾,嘴碎地叮囑道:

  「兩位道姑快墊墊肚子。」

  「現在外頭世道亂,聽說前頭鎮上有蒙古游兵打草谷搶糧,夜裡山道上又有野狼嚎叫。」

  婦人擦了擦圍裙:

  「西邊的偏房雖破,你們在那對付一宿,總比露宿荒野強。明兒天大亮了再趕路!」

  李莫愁在江湖上聽慣了旁人的阿諛諂媚,也聽慣了背後的惡毒咒罵。

  冷不丁撞上這份沒半點圖謀的實誠熱氣,胸口那層死硬的冰殼,竟微微一顫。

  她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悄無聲息地壓在了豁口粗陶碗的下面。

  後半夜,陰風怒號。

  踏踏踏!!

  一陣雜亂急促的馬蹄聲,驟然踏碎了村落的死寂。

  十來個迷了路的蒙古騎兵斥候,循著這點燈火摸進了小院。

  轟!

  泥坯木門被沉重的皮靴一腳踹碎。

  三個滿身酒氣、攜弓挎刀的蒙古兵獰笑著闖入院子。

  其中一人看見那個農婦,伸手便揪住她的頭髮,硬生生拖到院中,撕扯起她的衣衫。

  裡屋的莊稼漢子本是個膽小怯弱之人,平日裡連殺只雞都要手抖。

  可聽見妻子的慘叫,再聽見懷中嬰兒被驚醒後的啼哭,雙眼瞬間紅了。

  漢子抄起灶台旁那把生鏽的柴刀,嘶吼著衝出內屋:

  「狗韃子!放開俺渾家!!」

  他連半點武功都不會。

  柴刀毫無章法地劈在一名蒙古兵的皮甲肩頭,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下一刻,一柄雪亮的馬刀已經貫進他的胸膛。

  偏房裡。李莫愁追趕了一日,非常睏乏,本已睡下。

  聽見院中的動靜,她睜開眼,隔著窗縫向外望去。

  只見院中,那漢子口中鮮血狂涌,雙臂卻像鐵箍一般,死死抱住持刀蒙古兵的手臂。

  馬刀還插在胸口,任憑那柄馬刀在體內慢慢轉動,他卻死活不鬆手。

  咬碎鋼牙回頭,衝著農婦聲嘶力竭地吼道:

  「快抱著娃,跑啊——!!」

  農婦尖叫起來:

  「當家的!」

  漢子的身體狠狠一顫,鮮血順著衣裳不斷地往下淌。

  可他依舊死死抱著那人,將持刀的蒙古兵拖在原地。

  一名蒙古什長怒罵一聲,獰笑著拔刀,刀光落下。

  漢子的頭顱滾落在地上。

  緊接著,數柄彎刀亂刃齊下。

  剛撲過來的農婦,還有襁褓中的嬰兒,也一同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莫愁與洪凌波推門出來時,看到的正是這煉獄般的一幕。

  三具屍體倒在院中,鮮血浸透泥地。

  那漢子的屍體,到死還維持著向前撲去的姿勢,像是最後一刻,仍想擋在妻兒前面。

  李莫愁呆呆地看著。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竟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她在江湖上也殺過人,甚至殺過很多人。

  可眼前這一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她心底那層結了十多年的魔障上。

  這個一輩子沒走出過窮山溝的泥腿子,不懂詩詞歌賦,更不會半式武功。

  可刀子真捅進心窩的時候,他拿命擋在了自己的妻兒前面。

  當年的陸展元錦衣玉食,滿口仁義道德,山盟海誓也說得比誰都好聽。

  可轉過身,還是把那些話丟了個乾淨。

  跟眼前這個倒在血泊里的粗鄙漢子一比。

  那個名震江南的陸郎,忽然顯得可笑至極。

  原來這世上……

  真有人肯為了另一個人,把命豁出去。

  只是這種人,從來沒有屬於過她。

  李莫愁的眼眶慢慢紅了,腦子裡全是陸展元。

  不過這次,沒有恨,也沒有罵。

  只是第一次覺得,自己追著問了那麼多年的那一句。

  「你選的為什麼不是我?」

  好像從一開始,就問錯了。

  有些感情,不是誰更漂亮,誰武功更高,誰先認識誰。

  也不是你付出得越多,對方就一定要還回來。

  那個莊稼漢應該沒對自己的娘子,說過幾句什麼好聽話。

  可真到了生死關頭,他還是擋在了妻兒前面。

  原來真正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是不用問的。

  若真選了你,自會護著你。

  若從沒選過你,問再多,也沒有用。

  也許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陪你走到最後。

  李莫愁忽然覺得。

  自己這些年一直死死攥著一個問題,不肯鬆手。

  結果今晚。

  答案沒從什麼英雄豪傑嘴裡說出來。

  反倒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莊稼漢子告訴了她。

  什麼叫夫妻。

  蒙古兵見偏房中走出一艷一秀兩個道姑,先是一愣。

  隨即眼露淫光,嘴裡哇啦哇啦叫著污言穢語,提著滴血的彎刀合圍撲來。

  李莫愁胸中的怒火,在這一刻盡數化成了殺意。

  她的杏黃道袍大袖一抖。

  漫天幽藍寒光暴射而出!

  唰!

  數十枚冰魄銀針破空而去,直取眾人的面門、咽喉。

  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中針者皮肉迅速泛黑,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

  倒在門檻旁的蒙古什長臨死之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扯下腰間的鳴鏑響箭,朝夜空射去。

  咻!啪!

  尖銳的嘯聲撕破夜色。

  在漆黑的天幕上炸開一朵巨大的血狼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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