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修羅得生路,多寶立小乘


  后土殿內,冥河聽見沈威問話,連忙收住神色。

  「誤解?不,並沒有!」

  話才出口,冥河又看了一眼地藏。

  方才還以為這和尚仗著西方二聖撐腰,才敢來血海放肆,如今再看,分明連幽冥這邊也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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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河吸了口氣,原本壓在胸中的怒意,已被驚疑蓋了過去。

  人王自爆之後竟未隕落,而且就藏在幽冥!

  沈威身懷祖巫血脈,與后土關係深厚。

  偏偏也是這段時日,幽冥立起地府,亡魂有了歸處,鎮元子又憑地書開闢城隍,連西方弟子都留在了此地。

  冥河將這些事連在一起,再望向輦台,哪裡還敢只當是一場血海與西方的爭執。

  方才扣住自己手腕的大手,莫非也是人王所為?冥河垂眼看了看手腕,先前還將這筆帳算在后土頭上,如今殿中坐著的,卻是本該死去的沈威。

  地府,酆都,乃至城隍之道,恐怕都繞不開眼前這位人王!

  冥河心中發緊,先前那尊盤古真身持斧壓住太極圖的景象,也隨之浮上心頭。

  連太清都曾被逼得收圖自守,自己雖有血海為憑,又能擋住幾斧?

  如今到了幽冥,連血海都隔在外頭。

  冥河低下頭,終於顧不得再向地藏討說法,改口道。

  「若人王需要修羅族出力,老祖……貧道自無不可,只是地藏行度化之事,長此以往,豈不是要讓我修羅滅族?」

  地藏聞言,合掌欲言,沈威已先抬起了手。

  地藏便退回原處,肩頭袈裟上那塊焦痕還在,身上法力也未平復,卻沒有再趁機說冥河的不是。

  「修羅族得地道認可,六道之中自有其位,自然不會叫你滅族。」

  冥河聽到這裡,心中才稍鬆了一些,沈威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沉下臉。

  「不過,修羅族生性兇殘,慣以吞魂養煞,又不循善惡之道,若始終如此,來日地府運轉,亡魂皆有接引,你門下還要去哪裡取魂?」

  沈威看著冥河,語氣依舊平淡。

  「總不能讓地府將亡魂送入血海,供你修羅修行,真到了那一步,修羅族的前途,怕是好不到哪裡去。」

  冥河胸中惡氣直涌,袖中手掌已攥了起來。

  自己生於血海,號稱血海不枯,冥河不死,何曾輪到旁人當面數落?修羅族縱有不足,也是自己親手造化的子民,豈能任人這般詆毀!

  冥河抬頭便要爭辯,卻正撞見沈威似笑非笑的神情。

  輦台上那人並未散出威勢,只靜靜等著,冥河到了嘴邊的話卻生生咽了回去,最後只冷哼一聲,不再開口。

  沈威也未追問,接著往下說道。

  「道友不妨考慮清楚,修羅族並非沒有未來,如今西方諸法未全,鎮惡伏鬼這一脈尚缺人手,你修羅族可以入惡鬼一道。」

  冥河神情一動,目光重新落到沈威身上。

  「修羅生來善戰,正可降服凶魂,護持一方,本王准許你收攏西方人族香火,以功行受奉祀,補全自身不足。」

  沈威說到此處,朝殿外示意。

  「亡魂由地府接引,善惡由地府審斷,你門下肯改吞魂之習,便有這條路可走,何必非要守著血海那一套?」

  沈威見冥河在聽,又補了一句。

  「西方人族如今已有生息之地,往後人口只會更多,你門下護得住百姓,百姓自會奉上香火,此物來得長久,也不必再為吞幾條魂魄,同地府結怨。」

  冥河沒有立即接話,掌中暗暗推算起來。

  修羅族所缺,本就不止修行法門。

  血海濁氣養成肉身,殺念又常侵神魂,縱然能修得法力,族眾也極難擺脫生來的殘缺。

  若能借人族香火補益,又將爭鬥殺伐用在降服惡鬼之上,倒真能替修羅族另開一條生路。

  冥河順著這條因果推去,原本糾纏在族運中的幾處死結,竟都有了鬆動之機。

  修羅族困在血海,爭來爭去,終究還是這一片濁水中的生計。

  可西方人族還在繁衍,一處奉祀之地立住,便可延續數代。

  門下那些修為不濟,始終難以自制的族眾,也不必只能靠吞魂增長煞氣。

  地藏要度修羅,也不能將肯行此道的族眾一併強度。

  自己既保住了教門,又能在西方立足,比起死守血海,確實強了許多。

  冥河心中已然願意,只是想到這條路全由沈威劃定,自己竟連一句條件都未提,又不甘。

  沈威能拿此事相商,想來也有用得著修羅族的地方,自己若就這般應下,往後豈不事事都要聽人安排?

  冥河暫且按住念頭,仍舊站著,沒有作答。

  既是相商,總還有商量的餘地,自己掌著修羅全族,若能再討幾分自主之權,也免得來日事事都要聽地藏指手畫腳。

  沈威看了他片刻,唇邊笑意漸漸淡去。

  「其實,也不是非要冥河道友同意,大不了……」

  話未說盡,冥河額上已冒出一層細汗。

  自己方才竟還想著在人王面前擺譜!

  這位既敢率軍伐天,又敢持斧向聖人出手,哪裡會容得自己一再拿捏?真將他惹惱,今日恐怕不是能不能討到好處,而是還能不能走出幽冥。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這話在尋常准聖面前說說也就罷了。

  沈威能與聖人交戰,身後又有后土,西方二聖也肯同他謀事,幾方真要聯合,自己拿什麼去擋?

  冥河不敢再等,連忙稽首。

  「貧道願意!修羅族願入此道,往後約束門人,不再隨意吞食亡魂,還請人王指點。」

  沈威這才重新露出笑意,轉而看向地藏。

  「既如此,血海之事,你們便好生商議。」

  地藏合掌應下,又向冥河行了一禮。

  冥河看著這和尚,雖仍覺氣悶,卻也只能側身還禮,再沒提方才那場爭鬥。

  ……

  幽冥中的商議暫且按下,卻說先前帶多寶下界的太清,此刻已沿西行山路,來到了函谷關外。

  多寶牽著青牛走在前方,兩側山勢漸收,一座關城橫在谷口。

  城上懸著聖朝旌旗,關前行旅依次遞上度牒,驗明之後,方才放行。

  多寶牽牛到了近前,一名披甲守將已走下台階,抬手攔住去路。

  「二位往何處去?還請出示度牒。」

  多寶停下腳步,看向牛背上的太清。

  太清仍坐著未動,那守將見兩人不答,便又說了一句。

  「末將函谷關令尹喜,奉聖朝法度守關,出關須驗度牒,二位若未備齊,還請先行補辦。」

  太清這才垂眼看向尹喜,眸中玄光流轉,將其根腳看過,竟察覺幾分師徒之緣。

  青牛足下生雲,托著太清升到關門上方。

  多寶鬆開韁繩,也隨之踏雲而起,關前行旅紛紛停步,仰頭望去。

  尹喜身後的軍士握緊兵刃,才要結陣,便被尹喜抬手止住。

  太清望著下方守將,開口。

  「貧道人教之主,太清聖人,你與貧道有緣,可為貧道記名弟子。」

  尹喜聽見聖人二字,神情一變,隨即鄭重行禮,卻沒有跪下拜師。

  太清垂目等著,尹喜身後的軍士也都望向關令。

  度牒尚未驗過,眼前卻成了一場聖人收徒,關前遞到一半的文書,也停在了查驗軍士手中。

  太清等了片刻,只見尹喜直起身,仍舊立在關前。

  「人族無人教,末將修的是聖朝武道,也無意改修仙道,還請聖人另擇弟子。」

  多寶低頭望去,尹喜身後的軍士也已收住兵刃,雖不敢出聲,神情卻與關令一般,並無聽見聖人收徒之後的欣喜。

  太清目光落在尹喜身上的武道氣機,又移向城頭旌旗。

  人教氣運被奪之後,聖朝武道已在人族傳開。

  如今連眼前這位有緣之人,也寧肯守關修武,不願隨自己入道。

  太清收起眸中玄光,沒有再勸,只向多寶示意。

  「走吧。」

  多寶應聲,重新牽住青牛,隨太清越過關城。

  尹喜望著遠去的雲光,直到再也看不見兩人,才轉身吩咐軍士繼續驗關。

  出得函谷,青牛足下雲光鋪開,山川從身下掠過,待多寶再抬頭時,前方已是西方地界。

  遠處靈山佛光未散,梵音隨著山風傳來。

  田間村落比舊日多了許多,靈脈匯聚之處,已有百姓築廟禮佛,供奉的正是接引,准提兩位教主。

  多寶看向太清,太清卻沒有往靈山去,只在一處山巔停下青牛。

  多寶正要跟著下雲頭,一道願聲從幽冥傳來。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幽冥與洪荒時序不同,地府中已生了許多事,這一聲宏願在洪荒,卻尚未散盡。

  多寶循聲望去,聽出是地藏,臉上又添了幾分遲疑。

  西方立大乘佛教,龍庭來受護法之職,如今連幽冥也有西方弟子立願,靈山教運正盛。

  太清從牛背上下來,望過西方佛光,才將目光落到多寶身上。

  「開始吧。」

  多寶鬆開韁繩,朝東方望了一眼,長嘆一聲,隨後走到山巔坐下。

  碧游宮遠在東方,此後自己卻要在西方另開門戶。

  多寶垂下眼帘,沒有再望太清,抬手收住周身道光,依著此番要傳的法門,重新運轉法力。

  原本垂在肩後的烏髮散落,身上道袍在金光中化作袈裟。

  一座蓮台由佛光凝成,托住多寶,頂上原有的上清法力,也開始隨法門轉動,融入周身佛光。

  多寶合攏雙掌,聲音自山巔傳開。

  「天道在上,吾多寶今日於西方立小乘佛教,傳解脫之法,使修持者明本心,斷煩惱,脫生死,得證菩提!」

  山中靈氣向蓮座匯來,多寶身後佛光逐漸鋪開,卻未向靈山禮拜,自在山巔立住一脈。

  「小乘佛教,立!」

  多寶話音落下,西方上空隨之震動,功德金雲向山巔聚來。

  太清抬起拂塵,一道清光落入蓮台,護住初生的教運。

  原本盡歸靈山的佛門氣運,就在此時分出一縷,越過接引,准提所立的極樂淨土,匯向多寶身後。

  多寶受了功德,身外佛光漸穩,蓮台之上,仍留著一線未曾斷去的玄門氣機。

  太清看著那縷氣運落定,終於放下拂塵。

  多寶雖已立起小乘,上清根源卻未斷去。

  太清察看這兩脈氣機,心中已有計較,接引,准提執掌的大乘佛教,往後便須同小乘爭這份教運了。

  太清轉頭望向靈山,神色依舊平淡,青牛已走到身旁,多寶則仍盤坐在蓮台之上,佛光直照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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