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娘娘該怎麼謝臣
鞏凡明捏著密信的手微微發顫。
信是宮裡的眼線連夜送出來的,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禁軍換防已畢,內外十二道宮門,皆為秦氏親信。」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將墨字吞沒,燒成一片灰燼。
太子坐在對面,臉色比他還難看。
「鞏相,承恩伯府被抄了,舅舅死了,母后靈前連個哭喪的人都湊不齊。那秦問……他到底還想怎樣?」
鞏凡明沒接話,拿火鉗撥了撥炭盆里的餘燼。
「殿下,老臣問您一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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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壓低了聲音:「您當真想除掉秦問?」
太子攥緊了拳頭:「他殺我舅舅,辱我朝堂,如今滿朝文武見了他比見了孤還恭敬三分,孤恨不得……」
「那就忍。」
鞏凡明打斷他:「現在動不了他。禁軍在他手裡,死士在他手裡,靈堂上那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殿下也瞧見了。硬碰硬,咱們沒有半分勝算。」
太子咬著牙,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忍到什麼時候?」
「忍到他露出破綻。」
鞏凡明站起身,朝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先把大典辦了,把龍椅坐穩。老臣有一策,眼下還不到說的時候,只請殿下記住四個字——」
「哪四個字?」
「裝聾作啞。」
太子面色鐵青,額角的青筋跳了又跳,最終重重點了下頭。
——
三日後。
奉天殿。
大乾新帝登基大典。
禮部折騰了三天三夜,總算把儀程趕了出來。鐘鼓齊鳴,百官朝賀,新帝身著十二章袞冕龍袍,在群臣三跪九叩之中登上了那把金漆龍椅。
秦問站在文官之首,身穿紫金蟒袍,腰懸白玉帶,垂手而立。
他身後是武將之首的王虎,再往後才是右丞相鞏凡明。
滿朝公卿的班列次序,已經說明了一切。
新帝坐在龍椅上,個頭還沒完全抽條,撐不滿那身寬大的龍袍,整個人像被塞進了一隻金燦燦的口袋裡。
他掃了一眼殿下黑壓壓的人頭,手心全是汗,但面上卻擠出一副和善的笑。
「今日大典,朕能順利登基,全賴左相與右相二位股肱之力。」
新帝的嗓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他先看向鞏凡明:
「鞏相乃先帝託孤重臣,朕年少不更事,日後還要鞏相多多教導。」
鞏凡明出列叩首:「老臣萬死不辭。」
新帝又轉頭看向秦問,笑得更加賣力:
「秦相平定宮變、護駕有功,朕心裡感激得很。往後朝中軍國大事,朕都要仰仗秦相拿主意。」
秦問微微躬身:「陛下言重了,臣不過盡本分而已。」
這話說得謙虛,殿內文武卻沒一個當真。
新帝繼續笑著,像個討好塾師的蒙童:
「對了,朕還有一事想問秦相,先帝大喪期間,後宮諸事無人料理,太后娘娘又要守靈,朕的婚儀……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
鞏凡明眉頭動了動。
先帝屍骨未寒就提冊封皇后,這也太急了。但他轉念一想,新帝八成是想借冊後之機拉攏外戚,重新培植自己的勢力。
他剛要開口附和,秦問卻先一步出列。
「陛下提得正是時候。」
秦問拱手道:「太子妃顧氏出身名門,賢德淑良,先帝在世時便對其讚賞有加。臣以為,理當冊封顧氏為皇后,以安後宮、以定人心。」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百官面面相覷。
秦問主動替新帝的正妻請封皇后?
這是什麼路數?
鞏凡明瞳孔微縮,盯著秦問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按常理,權臣巴不得往後宮塞自己的人,削弱帝後關係,秦問反其道而行,主動把顧蓮綿推上後位……
這裡頭有鬼。
但他一時摸不透秦問打的什麼算盤,又不好當庭反對,畢竟顧蓮綿本就是太子妃,升為皇后天經地義,誰攔誰就是找不自在。
新帝顯然也沒料到秦問會主動提這事,愣了一瞬,隨即大喜:
「秦相所言極是!朕准了!著禮部即刻操辦冊後大典!」
他一拍龍椅扶手,笑得露出兩顆虎牙,那股稚氣怎麼都藏不住:
「秦相處處替朕著想,朕……朕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秦問微微一笑:「陛下滿意就好。」
鞏凡明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沒吭聲。
退朝之後,奉天殿外的丹墀上擠滿了人。
秦問還沒走到御道,就被一群官員圍住了。
吏部侍郎頭一個湊上來,滿臉堆笑:「秦相,下官有幾份地方官的考績摺子,想請秦相過目批示。」
兵部郎中緊跟其後:「秦相,西北軍餉撥付的事兒,戶部那邊一直壓著不辦,您看是不是……」
工部員外郎也擠過來:「秦相,河工銀子的缺口……」
烏壓壓的官帽圍了三層,一個比一個殷勤。
秦問腳步不停,邊走邊聽,偶爾點個頭應一句。
走到宮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長長的隊列。
「諸位的摺子,送到相府便是。該辦的事,本相自然會辦。」
他頓了頓,語氣不輕不重地加了一句:
「不過有一條——往後朝中但凡涉及兵馬調動、官員任免、賦稅增減的大事,先報相府知會一聲。本相替陛下分憂,也替諸位把把關,免得出了岔子誰都擔不起。」
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眾官齊聲應是,作揖目送秦問的轎子離去。
入夜。
皇宮後苑,鳳藻宮。
新帝親自下旨,將顧蓮綿的寢宮從偏殿移到了鳳藻宮。雖然冊後大典還沒辦,但內務府的人已經把儀仗陳設換了個遍。
顧蓮綿換了身素色常服,坐在妝檯前發呆。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冊封皇后的消息傳到後宮時,她手裡的茶盞差點摔在地上。
不是因為高興。
是因為秦問。
消息是貼身宮女傳進來的,說得清清楚楚,冊後之議,是國師秦問當庭奏請。
顧蓮綿想不通。
那個在坤寧宮裡強占了她、拿走她貼身肚兜作為要挾的男人,轉頭卻在朝堂上替她請封后位。
他到底想幹什麼?
顧蓮綿越想越亂,隨手拿起繡架上做了一半的帕子,想借刺繡靜靜心。
針尖穿過綢面,金線繞了兩圈,忽然手一抖。
「嘶——」
一聲輕呼。
左手食指被針尖扎了個正著,殷紅的血珠冒出來,落在白色綢面上,暈開一小朵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