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柳媚上船
「胡鬧。」
陳燁苦笑了一聲,直接打消了老爹的念頭,「娘暈船有多厲害您不知道?」
「坐個小木船出海二里地都得吐,吐完在炕上癱三天。」
「更何況家裡還有春花姐,來來去去跟喜兒要照顧,娘要是走了,家裡亂成一鍋粥,絕對不行。」
陳大海撓了撓花白的頭髮,頓時犯了難,嘴裡叼著菸捲直犯嘀咕:「那總不能找村裡的大老爺們吧?」
」那幫糙漢子除了拉網就是抽菸,連個麵條都煮不熟,淨糟蹋白面……」
正當爺倆在甲板上皺眉盤算之際,棧橋石階下,忽然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呼喚。
「大海叔……小燁……」
STO ⓹ ⓹.COM提供最快更新
聲音細軟如水,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柔婉跟淒楚。
陳家父子同時探頭看去。
只見棧橋背陰的濕泥地邊上,俏生生的立著一道窈窕的身影。
柳媚換了一件洗的乾淨素雅的淡青碎花小褂,腰身掐的極細,下半身的黑色粗布褲子緊緊包裹著豐盈圓潤的臀線.
額前幾縷碎發被海風吹的微微散亂,一張蒼白嬌媚的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眼圈通紅,眼眸中盛滿了讓人心碎的柔弱跟無助。
陳大海一見是柳媚,臉色唰的一下變了。
隨後黑著臉,踩著跳板下了船,橫身擋在棧橋前:「大白天的,你不在家伺候你娘,跑碼頭上來幹啥?」
「有啥話快點說,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柳媚咬著水潤的下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顧不得周遭稀疏的目光,噗通一聲,竟是直挺挺的跪在了潮濕發黑的青石板上。
「大海叔!求您給條活路吧!」
柳媚抽泣著,嬌弱的身子在海風中瑟瑟發抖:「我娘的大腿接是接上了,可大夫說傷了筋骨,以後長年累月離不開接骨藥。」
「外頭欠著兩百塊的饑荒,我哥柳大山又自私絕情。」
「他不僅一分錢不掏,昨天夜裡還偷偷摸進屋,把我娘枕頭底下僅剩的五塊錢買藥錢給偷走了!」
她抬起那張滿是淚水的俏臉,聲音中透著絕望:「我老柳家在這片海灘上,是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啊!」
陳大海握著菸袋的手猛的一顫,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當年……當年我爹咽氣前,拉著大海叔您的手,說這輩子就信的過您的人品,囑咐我遇著跨不過去的關,就來求老陳家……」
柳媚以頭搶地,額角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叔,我不要工錢。」
「想來你大船上該還缺個做飯洗涮的伙將,我能吃苦,我不怕髒。」
「只要管我一口熱飯,每個月借我點錢買藥還債,我柳媚這條賤命就賣給老陳家,給大伙兒當牛做馬!」
「老柳……」
陳大海喃喃自語,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
當年生產隊抗洪,老柳為了拉他一把,被滾落的石塊砸斷了三根肋骨,臨終託孤的場面歷歷在目。
老漁民重情重義,骨子裡守著的做人本分,在這一刻化作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老漢的胸口上。
陳大海煩躁的在原地轉了三四個圈子。
他抬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友遺孤,又扭頭看了看站在甲板上神色平靜的親兒子,胸口劇烈起伏著。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陳大海才長長的吐出一口帶著血沫腥味的濁氣。
老漢鐵青著臉,大步跨回跳板,蹬蹬蹬幾步跨上甲板,一把將陳燁拽到了舵艙後頭的背風陰影處。
陳大海死死瞪著陳燁,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一字一頓的擠出話來:
「你小子聽著!」
「老柳當年的情分,老陳家不能昧著良心當白眼狼,這伙將的差事,給柳媚!」
陳燁嘴角微微勾起,剛要開口,陳大海的大巴掌就狠狠拍在了艙壁上。
「你小子別給老子嬉皮笑臉的!」
陳大海兩眼通紅的發下死命令,「上了船,你給老子跟她隔著三丈遠!」
「要是敢叫秀琴掉一滴眼淚,老子把你沉海了!」
另一邊。
海風捲起一層層白浪,碼頭棧橋上的熱鬧勁兒還沒散去。
張秀梅牽著四歲的陳喜兒走在前頭,後面跟著懷裡揣著小布包的白秀琴,以及領著徐來跟徐去的陳春花。
喜兒扎著兩個沖天小辮,老遠瞅見停在深水區裡的那個大船,拍著小巴掌歡快的蹦跳起來。
「娘,你快看呀,好大的魚!!」
白秀琴趕緊加快腳步,伸手拽住閨女的小布褂,那張白淨的小臉蛋上還泛著海風吹出來的淺紅。
她抬起頭,遠遠望向站在船舷邊的陳燁,水靈靈的杏仁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崇拜。
那高高豎起的桅杆,泛著深灰冷光的厚實鐵皮。
以及那比老槐樹還要粗上一圈的絞盤,活脫脫像一尊推不倒的鐵羅漢,穩穩的鎮在沙埔村的港灣里。
這就是自家男人弄回來的大船。
徐來吸溜了一下鼻涕,拽著陳春花的衣角,仰起乾瘦的小臉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老舅真有能耐,村里人都在傳,柳家小姨往後也要給老舅做媳婦,天天跟著老舅坐大船咧。」
這話一出,棧橋上的海風好像都瞬間停了……
陳春花嚇得臉都白了,抬起巴掌朝著徐來的後腦勺就是結結實實的一下。
「滿嘴胡說的混帳玩意兒!」
徐來挨了揍,癟了癟嘴,眼淚珠子在眼眶裡直打轉,硬是不敢哭出聲。
白秀琴身子輕微的晃了一下,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酸楚。
不過她很快就收起了臉色,彎下腰,溫柔的摸了摸徐來的腦門。
「來來歲數還小,都是聽外頭那些碎嘴婆子胡扯呢,姐你犯不著生這麼大氣。」
她直起腰身,看向從跳板上迎過來的陳燁,嘴角勾起溫婉的笑意。
「只要當家的平平安安,出海能順順噹噹的起網,咱們關起門來過好自家的小日子,外頭愛怎麼傳,那是旁人眼紅說閒話。」
陳燁跨下跳板,恰好把這話聽進耳朵里。
走上前順手接過白秀琴懷裡的布包,另一隻大手在閨女腦袋瓜上揉了一把。
「秀琴說的在理,外頭的屁話聽過就算。」
他側過身子,衝著家裡人揮了揮手。
「走,自家的船靠了岸,娘,姐,還有秀琴,咱們自家人先上去看看!」
張秀梅樂的嘴都合不攏,不住口的夸自家兒子有出息。
白秀琴跟在後邊,踩著晃晃悠悠的寬跳板,手心被陳燁緊緊的抓著。
那粗糙溫熱的感覺順著掌心傳過來,讓她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