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宜,婚喪嫁娶


  楊三娃從迷迷糊糊中醒來。

  摸摸身旁,依舊溫熱一片。

  被子只蓋住了她的腰,露出大片雪白和一張瓷娃娃般的臉。

  田彩霞溫柔得望著他,劉海依舊黏在額前,伸手在他頭上點了下。

  「憨驢。」

  借著窗簾縫,透進的月光,他怔怔瞅著牆上的大紅喜字。

  十八年來的辛酸苦楚,全放了下來。

  「俺,這就結婚了?」

  他瞅著田彩霞煽動的桃花眼,自言自語。

  S𝖙o5️⃣ 5️⃣.𝕮𝖔𝖒 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咋?這就不想認了?」

  田彩霞靠在懷裡,指尖劃拉著他胸肌的輪廓,聲音又輕了些。

  「快睡會兒,後半夜還要下井。」

  楊三娃沒有言傳,伸手摸出枕頭下的煙盒。

  火柴劃亮,菸頭泛起點紅光。

  十二平米的宿舍里。

  劣質菸草味混著石楠花香,隨著窗縫子透進來的風,吹得牆上剛糊的新報紙輕輕鼓起。

  報紙上印著行顯眼的黑體大字。

  《石炭井煤礦開展安全百日無事故專項活動》

  田彩霞一出溜鑽出了被窩。

  搭上件棉襖,趿拉著塑料拖鞋小跑到煤爐邊。

  「俺給你臥兩個荷包蛋。」

  她掀開爐蓋,紅色的火苗舔著鋁鍋底,屋裡很快傳來水沸聲。

  「後半夜下井,可不敢空著肚子。」

  田彩霞躬身撅在煤爐邊,襖子只扣了一顆扣。

  「倆都給你吃。」

  楊三娃沒吭聲,盯著她曼妙的身子發愣。

  襖子短,露出了半截腰。

  爐火照過去,那截腰白得晃眼。

  磨盤大的勾蛋子更晃眼。

  他咧著嘴,憨憨地傻笑。

  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俺楊三娃,指定是祖墳冒了青煙,才能娶上這麼攢勁的婆娘。

  三個月前,剛高中畢業,他就親手在西坡上葬了病死的爹娘。

  拜別了,傳藝十年的劈掛掌老拳師。

  扛著鋪蓋卷,就跟著務工隊坐上了北去的大轎子。

  一路從黃土高坡來到戈壁灘,下車的地方叫汝箕溝——石炭井煤礦。

  剛到礦上,他只能推礦車,從井下一步步地推到煤場,每個月二百。

  因為肯下苦,調進了掘井隊。

  多了一百,命也跟著懸起了一半。

  他不在乎死活,窮成這副鬼樣子,死就成了蛋事。

  地里刨一年食,到手見不著三百塊現錢。

  下井工人有特餐標準,有肉吃,還能攢下錢,他覺得值當。

  隊裡有個四川老礦工,紅鼻頭,牙被煙燻得焦黃,天天笑話他。

  「瓜娃子,吃陽間飯,掙陰間錢,還笑得出來!」

  楊三娃從不往心裡去,只當是長輩的關愛。

  想到這兒,他扭頭望向桌上的黃曆。

  1991年8月17日,辛未年,七月初八。

  宜婚喪嫁娶。

  他要記下這日子,記一輩子。

  田彩霞端著藍邊粗瓷碗來到他身旁。

  碗裡的湯晃了晃,熱湯落在手背,她皺了下眉頭,沒管。

  「快吃,涼了腥。」

  「噯,俺還想……。」

  「你想啥,再不快點,舅和小民就該來了。」

  田彩霞也是父母雙亡的可憐人,但在礦上還有兩個親人。

  舅舅馬德祿,弟弟田小民。

  「咚咚!」

  「咳,三娃,起了沒?該上工了。」

  馬德祿「嗬瘺帶喘」得嗓音,隔著單薄的鐵皮門吆喝。

  楊三娃滿臉漲紅,撅著嘴,貪戀她的最後一抹香。

  田彩霞白了一眼,將他推開,壓低嗓:「舅喊你呢。」

  門外又響了兩下,拍的更重。

  「後生,不敢誤了事。」

  屋裡傳出了「窸窸窣窣」,摻和著「叮叮咣咣」穿戴裝具的響動。

  馬德祿就站在門外,臉色越來越沉。

  田小民往門前湊了湊,側著腦袋聽動靜,然後壓著嗓。

  「叔,驢日的沒完了?俺把門踹了算求?」

  「莫慌,讓他舒坦夠。」

  馬德祿嘬了口手裡的菸袋鍋,聲音壓得更低。

  「下了井,再豎他得皮子。」

  田小民臊眉耷眼的抱怨,順手正了正腰間得羊角錘。

  「騷綠茶,真當成自家男人伺候。」

  馬德祿懶得聽他埋怨,把菸袋鍋在台階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撮兒。

  「結婚證明,礦上蓋章了沒?」

  「蓋了,就為這,還倒搭進去兩包哈德門咧。」

  「他老家還有人沒?」

  「沒咧,一家子短命鬼。」

  馬德祿揣菸袋鍋子的手頓了頓,又用力的往袋子裡杵了杵。

  「下手利索點,防著點外人。」

  「記下咧。」

  不大會,門鎖響了。

  楊三娃探出半個身子,臉還紅著,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舅,您來咧!」

  「不急,不急。」

  馬德祿拍著勾子站了起來,又拍掉褲腿上的煤灰,笑著回話。

  「後生娃,新婚頭一遭,耽擱下,不害事。」

  「舅,您別說咧,臊的人不行行咧。」

  楊三娃越發不好意思,使勁的撓頭。

  屋裡傳來拖鞋聲。

  田彩霞披著棉襖跑了出來,頭髮披在肩上,手裡還攥著個軍綠挎包。

  她將挎包塞進楊三娃懷裡,含情脈脈的叮囑道:

  「帶上,餓了想著吃。」

  楊三娃揣著包,掂了掂,比平時要沉。

  田彩霞避開他的臉,把棉襖領口攏緊,目光越過肩膀,對門外道:

  「舅,小民,下井多照應三娃。」

  她停了停,又轉向楊三娃,扯著他的領口,緊了緊。

  「千萬……別叫出事兒。」

  田小民搶著應答。

  「放心吧姐,俺一定照顧好姐夫。」

  楊三娃點點頭,露出了口白牙,憨憨地笑。

  「彩霞,你回屋吧,外頭風硬。」

  田彩霞扶著門框,沒有動,死死的盯著三人遠去的背影。

  夜風捲起沙子和煤灰,往臉上招呼。

  八月的戈壁,後半夜已經寒意很足。

  楊三娃走在中間,腳步輕快,帶著股「洞房花燭」的得意勁兒。

  田彩霞一直守在門口眺望。

  直到三人的礦燈徹底融進黑夜,她才捋了捋散亂的頭髮。

  對著背影「啐」了口,又用襖子袖口抹了把嘴角。

  才轉身進屋,重重得將鐵皮門磕上。

  「砰!」

  罐籠剛升頂,安全門就被礦工一把撞開。

  人人都搶著往外沖,嬉笑,怒罵,抱怨擠成一團。

  上班的工人排著隊,滿臉晦氣,就像是要去上墳。

  楊三娃要幫著,幾個不識字的工友簽到。

  耽誤了,就排在隊伍最後,慢慢地往前挪。

  一隻粗糙的黑手,猛地攥住了楊三娃的腕子。

  他回頭,老四川正呲著呀對他憨笑。

  滿臉黢黑,只剩下眼窩和門牙白的瘮人。

  「瓜娃子,成婚啦?」

  「叔,咋了?」

  老四川斜著三角眼,朝罐籠瞟了瞟。

  遠處,舅甥倆已經擠進了罐籠,正伸著脖子四處瞅。

  老四川湊到楊三娃耳邊,壓著嗓子。

  「下了井,人就不再是人,是鬼,吃人的惡鬼。」

  楊三娃被這沒頭沒尾的話,擊得一愣,剛想問清是個啥情況?

  就聽到了馬德祿的叫喊。

  「三娃!」

  罐籠里,馬德祿惦著腳尖勾著手。

  楊三娃伸著胳膊晃晃,示意在這兒。

  「愣慫啥呢?快些點,要開咧。」

  絞車工按著電鈴催促上車。

  楊三娃再回頭,老四川已經朝著澡堂,晃晃悠悠的走遠!


章節目錄